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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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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十二)

這年開春,萬象更新,惠風和暢。

人們開始按照古制,慶祝新春。街上張燈結彩,希望的氣息遍布人間。

那被太陽統治的漫長歲月,仿佛人類文明史的一段小插曲,如今撥亂反正,不同的是,這一次,能掌控人類命運的,只有人類自己。

聞王挾司空、稻人、澤虞等眾官,沿愁苦海一路北上,周游列國,視察水利及雲車修築情況。

所經之處,百姓夾道相迎,歡聲相賀。

百姓都明白,大王帶來的不僅僅是最新的雲車技藝,也是大家翹首以盼的和平。

途徑一座幽谷,一行人落腳泉邊,露宿修整。其間谷內飄著馥郁蘭香,露影朦朧,如同仙境。

這時司空笑道:“什麽仙境?仙人的就是最好的嗎?依我看,我們自己的才是最好的,這就是屬於我們的人間盛景!”

眾人被這話裏的豪氣震撼,紛紛高聲歡呼,更有文官題詩鬥詩,好不歡暢。

這一夜酣暢淋漓的狂歡,大家盡了興,沈沈睡了過去。

晨霧彌漫,泉聲泠泠。

聞霄睜開了眼,薄衣在露水沾染下,濕漉漉貼著皮膚,有些發涼。

她好像聽到了鹿鳴,於是起身走出了帳子,去尋小白的蹤跡。

最近小白總是躁動不安,聞霄感到很擔心。這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夥伴,早就不是坐騎那麽簡單能概括的了。

聞霄找隊伍中懂些動物的軍士一看,軍士卻道:“初生的馬駒離了母親尚且慌亂,大王的神鹿不知年歲,癥狀倒與馬駒相似。”

於是聞霄心裏開始做好小白要離開的準備。

小白就臥坐在樹下,身上白毛勝雪,在這仙霧繚繞的山谷裏,倒像是它本就屬於此處。它睜著幼圓清澈的眼睛,不安地小聲哼哼著。

奇怪的是,它的聲音這麽小,沒有任何人註意到,唯獨聞霄在帳中聽到了。

就好像它的鹿鳴是為了喚聞霄而來。

聞霄蹲在它身邊,擡手輕輕撫著它的頭,溫聲問,“你想出去走走嗎?”

小白起身,意思是它願意。

於是聞霄騎上小白,方向全由小白自己,一人一鹿出了山谷。

早晨的森林十分靜謐,濃綠之下鳥聲回蕩,空氣中帶著一股清新的芬芳。而小白要去的地方,卻是越來越荒涼。

再往前是一片枯枝林,突然出現在茂盛的森林盡頭,十分突兀。

聞霄一眼便認出,這是欒花林。如今不是欒花開放的季節,林子只剩下枯枝,延伸向天如同一只只粗壯的鹿角。

小白停下腳步趴下身子,聞霄想它怕是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了,於是爬了下來。

她沒帶刷子,只能用手給小白梳毛。

這個畫面聞霄想了許多次,以為自己會很傷感,可臨別之際,她內心平靜了許多。

鹿本就屬於森林,不該屬於戰場,更不屬於煙火人間。

小白也留念地貼著聞霄,聞霄圈住它的脖子,像是在做訣別的擁抱。

突然之間,她感覺小白的隱隱顫抖,低頭一看,它那光禿禿的矮角迅速生長,像是幼芽長成參天大樹。

只是頃刻,它已經擁有了美麗的角,變成了堂堂正正的雄鹿了。

聞霄喜極而泣,兩眼含淚,道:“你自由了,有了角我再也不能騎你了。去吧,回到你的世界裏去。”

小白深深看了它一言,邁開腿,靈巧一躍後,沒入了欒花林中。

它頭上的角,和交織的欒樹枝椏混在一起。

而騎著小白征戰的混亂日子,也隨著小白一起徹底離開了。

聞霄回到山谷,心裏的惆悵一掃而空。

營內正在收拾準備起程,聞霄不顧其他,擼起袖子幫忙。

司空見到她,道:“大王是去散步了嗎?”

聞霄說:“是啊。”

“您放小白走了?”

“走了。”

司空默了默,面色不太好,似乎在琢磨這個事。

待聞霄同幾個軍士將帳子收了起來,見司空還在那出神,便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聞霄笑道:“怎麽小白走了,大人比我還傷心?”

司空躬身,道:“大王說笑了,我只是覺得這鹿實在有靈。”

“我同你講過我是如何認識小白的吧?”

“在寒山,它是救了您和祝將軍的神鹿。”

“嗯。”聞霄握著手裏的麻布,一邊將它纏起來收好,一邊道:“我想這是某種命運給我的啟示。小白走的時候,生出了鹿角,自此以後它再不能為人所騎,更不會參與到戰爭。因為我們已經擁有了和平了。”

司空灰白的眉毛一皺,“您說得有些牽強,不過倒是個好寓意了。”

“寓意好就行。”聞霄笑了笑,重重拍了下司空的後背,“快來幫忙,別站那出神了。”

“大王!”

“嗯?”聞霄以為他腦子裏又想出什麽新感悟,畢竟司空大人也是十分風雅之人,多思多慮算是他們文人的通病。

司空道:“我是想說,您得學騎馬了。”

聞霄:“……”

聞霄倒不是完全不會騎馬,她只是身量小,騎上心裏發慌。所幸路過一個部落,集市上在賣馬,其中一匹通體烏黑的小馬,倒是高度剛好是和聞霄。

和高頭大馬纏鬥幾日,聞霄見到它就像見到了救星,連忙買了下來。

也是因為標志性的小白離去,許多人不認識這是聞王的車隊,聞霄看到了許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北姜的宮宇新上了漆,失了公主的君侯將整座宮殿都修成宮主喜歡的模樣。就這樣任歲月撫平傷痛。所幸百姓和樂,莊稼收成又好,君侯的愁緒也少了幾分。

會風西洲的西側的大漠因聞霄的到來,種上了一排排的白楊,風沙不侵,再也不是不毛之地。

北崇的大海上白波翻滾,百姓拖著漁網滿載而歸。他們嘗試著踏上雲車去故土之外的世界看看,這一次,不是為了征戰,而是為了自由。唯有蒼凜,似乎因為之前流落在外的經歷受了心理創傷,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離開北崇一步。

羌國的風裏還有寒山的氣息,羌人翻閱古籍,開始嘗試用太陽計時,鐘樓一座接一座地推倒。聞霄坐在最後一座鐘樓上,聽著晨鐘響起,感受舊時代落幕,就像是水從指縫流出。

大敷連下了十天的雨,司空、澤虞幫忙救災,臨行之時,大敷百姓十裏相送。

不照川裏有一種他們當地的特色戲曲,曲調婉轉,伴樂熱鬧,咿咿呀呀歌頌著聞王巧計救丁羽的故事。聞霄聽了幾遍,啼笑皆非,故事把她描寫的神乎其神。可丁羽樂此不疲,政務之餘拉著聞霄聽了一遍又一遍。

烏珠的欒花又開了,烏珠人在他們的故土開墾土地,和欒花一樣金燦燦的,是成熟了的稻米。

聞霄走過許多她沒見過的風景,見到了許多故人,她帶著各國的文化、種子還有最新的雲車技藝走過列國,值得欣慰的是,大家都過得很好。

這一路的奇遇,足夠她寫一本傳記了。

只是無論走到哪,聞霄心裏總是遺憾,世間各處都沒有祝煜的足跡。可聞霄不焦心,她知道祝煜曾經在她離開的日子裏苦等三年。

萬一祝小花是在和自己賭氣呢?

聞霄想著,不禁搖頭笑了笑,她覺得祝煜真的幹得出這種事,躲在某個地方,等自己去發現她。

最後一站是大堰,許久未歸故土,再次踏足玉津,聞霄有些近鄉情怯。

當她真的見到蘭和豫、宋袖,見到小王,見到一個個故人,她表面笑得暢快,回到了住處還是忍不住自己偷偷抹淚。

朋友的這份平安喜樂,她也不忍心去打擾了。她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在他們心裏存在過,任他們遺忘自己,去過屬於他們自己的日子。

大家都把日子好好過下去,這就夠了。

敲門聲響起,聞霄一猜便知是司空,手忙腳亂把眼淚擦幹,說了聲,“進來吧。”

門開了,撲面而來是一片歡騰,聞霄癡傻著擡頭,只見蘭和豫、宋袖笑著走進了,就像當年三個人結伴去書院那樣。

那時候,宋袖、蘭和豫家住的遠,聞霄總會在門前等他們路過。

如今聞霄坐在榻上,他們臉上的笑容,和年少時一致。

蘭和豫道:“猜你就一個人在這裏傷感,我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王了,南坊我定了館子,你要是不去,就罰你明日去祈華堂幫我抄文書。”

宋袖那張冰塊臉也難得見了喜色,無奈搖頭,“讓大王為你抄文書,天下就你一個人了。”

“不然怎麽說我們好呢。”

聞霄傻楞楞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出了驛館,被他們連推帶拽帶到了南坊。

熟悉的煙火氣,人群之中,聞霄仿佛還能看到故人之姿,她還是那個年少輕狂的小東史,為幾頁紙的文書而難過。

酒過三巡,三人徹底聊開,那種物是人非之感蕩然無存了。

聞霄見蘭和豫眼下掛著黑眼圈,笑道:“你最近在忙什麽?怎麽都憔悴了?”

“還說呢,近日出了個怪事。祈華堂夜裏無端多了封文書,寫著關於開發寒山作觀光勝地以帶動牧州經濟發展的文章。別說,這人文筆還行,遣詞造句倒是有幾分你的風骨。”蘭和豫說著,眉間有了幾分苦色。

筷子懸在半空,聞霄楞了楞,道:“然後呢?”

“君侯覺得此策實屬妙計,遣我去做。哎,什麽時候我們祈華堂也管維護古跡的活了。”

“獻祭的那個人呢?”聞霄瞪大了雙眼,心懸在嗓子眼。

她清晰地記著,那年雪虐風饕,二人初登寒山,那個飛揚跋扈地少年說,要讓牧州發一筆旅游經濟的橫財。

蘭和豫說:“這是最奇的了。這廝行惡事不留名,害我苦苦加班。唉,你去哪!”

感恩宋袖改良雲車技藝,第二日,聞霄就出現在了寒山腳下。

從牧州至寒山的腳程不可替代,她打馬兜兜轉轉,到了寒山已是日薄西山。

仙人離去後,寒山的雪一點點消融,蘭和豫主張下,在山上種了欒花。

人間深秋,金欒如許。

聞霄打聽到,今日是寒山的賞花會,來寒山游玩的人可以在山腳下逛夜市,圍著篝火跳舞。晨起上山,還能欣賞日照金欒的盛景。

篝火烤得人暖烘烘的,聞霄穿梭在狂歡的人群中,不停尋找著那抹熟悉的身影。可她什麽都沒找到,還誤打誤撞許多次被跳舞的人群拉去。

好不容易從篝火旁擠出,只見山腳下的書上掛著花燈,燈影憧憧,壯觀又絢麗。

聞霄駐足,握著手上的欒花手釧,心想,沒關系,就算不在這裏,也會在別的地方。她會傾盡一生,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買燈嗎?”

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只是聞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實在是沒有這些心思,捧著自己的手釧繼續出神。

“買燈嗎?支持一下寒山開發項目唄。買了燈心想事成。”

聞霄依舊沒有回神,腦子甚至飄到要不要張貼一個尋人啟事了。

“大王,非得讓我對你大不敬是嗎?”

聞霄便衣出行,沒人知道她是京畿之上的大王。

她一個激靈,下意識“噓——”起來,轉身一看,整個人楞在了原地。

那人長發高束,一身白衣紅帶,額間的紅繩垂到肩膀上,被他繞在指尖玩世不恭地反覆把玩。他臉上戲謔的笑,熟悉到令人傷心。

“犟驢,喊你這麽多聲,怎麽就不知道回頭了?”

“你……”淚水簌簌而下,聞霄破涕為笑,想撲向他,腳卻根本拔不動。

燈火闌珊,人聲鼎沸,她眼中卻只容得下對方一人。

就像祝煜千萬次看自己那般。

他們一個因為愛世人,也愛著對方,一個因為愛對方,學會了愛人。

祝煜笑著,撩開前袍,躬身奉起花燈,就好像當年他在城墻上奉刀那般。

他的聲音盡是少年意氣,訴說著比甜言蜜語更纏綿的話。

“臣祝煜,參見大王,祝大王福壽綿長,盛業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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