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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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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五)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了上來。

湯色金黃醇香,上面飄著幾個綠蔥花,聞起來味道竟不比酒樓的差,吃起來更是人間美味。

緣中仙人已經學會了熟練用筷子,囫圇著幾口就把面嗦完。其他食客見狀紛紛搖頭,道是如此風雅的男子,怎得吃相如野人般粗俗。

緣中仙人把湯都喝完,只覺得渾身都生出股熱氣,舒服的很。

便對攤主道:“再來一碗。”

實則他的要求攤主一個沒理睬,但在美味面前,緣中仙人也忘記了挑三揀四。

第二碗面吃完,緣中仙人食髓知味,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攤主。心想,如此渺小醜陋的人,為什麽能做出這般好吃的東西。難道酒樓的菜,也是這樣的人做出的嗎?

他本想再吃第三碗,總歸仙人不會撐死。突然間,腦中劃過一個可怖的念頭。

沒錢。

緣中仙人拍了拍身側,輕薄的布料緊貼腰身大腿,確實是沒有錢袋的蹤跡。

環顧四周,食客各吃各的,攤主在大鍋前忙得熱火朝天,剛把一撮蔥花撒進碗。

沒有人會註意一個人吃了兩碗面,然後輕輕地離開了。

更何況他是神明,他可以變成任何樣子,變成縷風飄走便是。

想至此,緣中仙人深深合上眼,表面在平靜地凝神,實則謹慎察覺周遭的環境。

當他覺得旁人註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時,坐在桌前如琢如磨的公子,就失去了蹤跡。

而街頭一排玉器坊,出現了緣中仙人背著手玩世不恭的身影。

此事本該就這麽了了,緣中仙人逛了一大圈,自覺無趣,打道回府。臨近聞霄的小院,突然在巷子前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腳步一頓,當即暗叫不好。

壞!那攤主怎麽追來了!

想來是認出他就是住在聞霄院子裏的仙人,來要錢了!

緣中仙人只恨自己平日招搖過市又不換皮囊面孔,吃霸王餐都吃不痛快。

不過真的欠了錢,聞霄也會替自己還上吧?這女人雖然心是個捂不熱的,也不至於見死不救。

緣中仙人邁起闊步,理直氣壯走了過去,臉上甚至掛著自得的笑意。

他剛想開口對迎面走來的攤主說些什麽,卻聽那攤主怒道:“你吃面不給錢,你怎得這般不要臉?你不是仙人嗎,你沒有尊嚴嗎?”

中氣十足一聲吼,周遭家家戶戶紛紛好奇地探頭吃瓜。

緣中仙人有些窘迫,面上的笑意也掛不住了,“休得言語放肆。”

“放肆?那你從我面攤溜走又是什麽意思?你算什麽神仙,狗屁!”

攤主曾經是給那些鑾愛天宮裏的祭司供餐的,沒少被這些侍神之人虐待。

緣中仙人通曉因果,輕輕一動心思便了解一切。

可眾生於仙人不過螻蟻,螻蟻咬疼了自己,他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更不可能和顏悅色地和解了。

此時,緣中仙人那副紈絝公子的模樣消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風雪裹了一層,冷得嚇人。而圍觀的眾人也切實感覺到了肌膚發寒,汗毛倒豎。

天上的雲不知不覺郁結起來,悶成一片,遮住了日光。

而仙人和被聞霄從寒山接出時如出一轍,他褪下了塵世的偽裝,站在攤主面前輕輕垂眼,漠然看著這些螻蟻。

攤主覺得喉管都是冷的。

“你……你……”

“人,你可知褻瀆神明的代價?”

“你……我沒見過哪個神明吃飯不給錢,你算什麽神明。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們自己打下的,反而是你,住人蓋的房子,吃人煮的飯。是你離不開人,不是人離不開你。”

緣中仙人沒有任何神情,頭發卻無聲的變白了,漸漸的,這股白蔓延到了他的眼睫。

他心裏生恨,這面攤老板說得是他最錐心刺骨的痛處。

神明失勢,再也不會高高在上。

曾經因為憐憫,他與人同在,而今人不尊崇他,他卻真真跌下神壇了。

緣中仙人看向那些路人,他們對自己沒有任何尊敬,反倒是因攤主的話微微點頭。

可自己是仙人,什麽吃飯付錢,這些人類的規則與他無關!

“你們也不敬我嗎!”

緣中仙人沒有啟唇,怒吼之音卻震在所有人的肺腑中。

人們看著這一切,其中幾人有些怕,不敢再看熱鬧,匆匆轉身離去。

“跪下。”

緣中仙人冷漠地望著攤主,將聲音送入攤主心裏。

他可以大開殺戒,他看到自己的因果中沾染了人血。

那攤主卻是個硬骨頭,昂首站在自己身前。

“跪下。”

第二聲命令下來時,掀起了大風,幾乎要將窗子撞碎。

而那攤主不為所動,剛直不屈。

反倒是本有些畏懼的路人,也不再感到恐懼。

緣中仙人冷笑起來,輕聲說:“我將降雪十日,將你曝屍於冰雪中。凡人共受雪災,全當你們此次瀆神的刑罰。”

天上果真開始飄起雪點。

幾乎是轉瞬,雪越下越大,雪點變雪塊,伴著風打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地上很快積起了雪,人們在風雪中無法擡頭,寸步難行。

整座京畿,迅速被恐怖的白色吞噬。

緣中仙人自覺惡氣已出,平靜地看著路人。

行人在風雪中摔倒,爬起來都困難;有婦人抱著孩子躲在屋裏,風擊碎了他們家裏的門窗,孩子凍得臉色發紫啼哭不止;路邊的乞丐瑟縮在墻角,本就衣不蔽體,如今更是難以捱過去。

仙人不覺得這是煉獄,反倒覺得人果真渺小可悲,他勾勾手就可以碾碎他們所謂的驕傲自尊。

攤主仍站在那,風雪蓋住了他的肩膀,快要將他淋成雪人。

奇怪的是,竟沒有一個人找仙人求饒。

這和仙人設想的不一樣,仙人覺得氣又不順了,哭喊聲此起彼伏,他開始茫然自己招來的這場雪,到底帶來了什麽。

神明的無上尊容,似乎隨著東君的逝去,一同消逝了。連天上那座鑾愛天宮,也不過是作為太陽供人們利用的。

這是人類的時代,弱肉強食,卻也萬物競發。

“你們寧願去信奉一個君主,也不願意信奉一個貨真價實的神明?”緣中仙人望著攤主,道。

攤主說:“誰托舉我,我托舉誰。”

他身體狀態已經極差,咳嗽都費力,似乎是寒氣入體,把他的經脈都傷了。半條腿埋在厚雪之中,動也不能動。

“你若求饒,還你一絲生機。”緣中仙人的語氣依舊高傲自矜。

攤主道:“神明亂下殺戒,不怕遭到報應嗎?”

“報應?我的因果裏本就……”

緣中仙人說了一半,瞳孔驟然收緊。

他什麽時候入了因果了?

想至此,他看著路邊被這場曠世雪災蹂躪的百姓,突然感覺恐懼至極。

暫時還沒有人死去,他還沒有殺人,一定是他搞錯了。

他本就是因果,他絕不會入因果!

大雪立即停了下來,緣中仙人一揮袖,攤主兩腿前的積雪也化作汙水,順著有些坡度的巷道洶湧流出。

雪消失的時候,攤主失去了支撐,落入了個單薄女子的懷裏。

聞霄是聞訊匆匆趕來的。

來的時候還下著暴雪,風雪似刀,將她舉著的紅傘吹得破破爛爛。因為滿腦子都是家門前的爭鬥,竟也不知道扔。趕到現場時,衣衫都被雪淋濕了,臉凍得浮出青紫。

聞霄顧不得其他,沖過去一把拖住那奄奄一息的攤主。

殘破的紅傘,恰好隔開了她和仙人。

緣中仙人這時才想起,聞霄見到這場大雪,該如何看他?

緣中仙人唇心虛地哆嗦了下,走上前覆住聞霄撐著傘的手。她的手背冰涼,像是寒山的囚牢。

這時候,關於祝煜的記憶洶湧而來,他拼命搜索著祝煜是如何哄聞霄的。

然後仙人照葫蘆畫瓢,脫下輕飄飄的外衫披在聞霄的身上。

外衫不過是一層紗,不能暖熱一個人,也掛不在聞霄身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麽的可笑。

“小霄,你是不是很冷?是我不好,把你給忘了。我發誓,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了。”

聞霄垂眸望著攤主,輕輕一抖,那可笑的外衫掉進雪水裏,臟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大雪初霽,一切都晴朗明凈。紅傘之下聞霄面若冰雪,一雙清澈的眼睛卻像是千尺寒潭。

緣中仙人再想靠近,聞霄卻護著懷中的攤主躲了躲。

她費盡全身力氣背起攤主,踉踉蹌蹌朝著藥局走去。從頭至尾,她沒有再給緣中仙人一眼。

仙人明白,她對自己失望了。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和祝煜那般並肩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他視眾生如萬物,而祝煜始終站在眾生裏。

傍晚的時候,仙人躲在院子裏,他耳目通明,很快就知道那個攤主凍死了的消息。

滾燙好吃的面再也不會有了。

聞霄的寬恕,也再不會有了。

而他自己,終究淪陷在了因果中。

緣中仙人不知道該怨誰,自顧自繼續躲著,滿腔都是屈辱和悔恨。

直到第二日,他迎來了羈押他的兵。

谷宥親自領兵而來,百姓議論紛紛,卻都期待著可以將他這個妖孽就地正法。

自始至終,聞霄除了打開院門,什麽都沒做。

緣中仙人重新被戴上枷鎖,他可以輕易逃走,卻並沒有這麽做。

臨行之時,他空洞地看了一眼聞霄。

她的眉眼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情緒,像是一抔幹凈的雪。一身素衣站在那裏,倒是比自己更像是仙人。

突然間,那個攤主的話,仙人好像懂了。

誰托舉他們,他們便會托舉誰。

這一隊兵離去的時候,仙人的鐐銬聲撞擊在聞霄的耳畔。

谷宥倚在門前,“如果你開口,我會赦免他。只希望你不要被這個事影響,壞了正事。”

聞霄平靜地說:“不必。”

“你不覺得他很像祝煜嗎?你身邊沒人,留個在身邊當個安慰也好。仙人嘛,不必當什麽好玩意,就當是個小貓小狗的吧。”

“他不是祝煜,也不是玩物。他犯了罪,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吧。”

心裏沒有掀起絲毫波瀾,聞霄說完關上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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