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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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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向千川 (一)

疾風掠過草尖,空氣中隱隱帶著些雨前的潮濕。

宋袖與蘭和豫的身影就在前方,向著東方一往無前。可畢竟蘭和豫身子受損,二人共騎無論如何也賽不過軍中精銳。宋衿帶隊追上他們輕而易舉。

聞霄失了劍鞘,握著把不趁手的劍卻不得章法,只得惡狠狠朝前劈去。宋衿輕而易舉擋下,“錚”得一聲,震得聞霄差點從鹿上翻下來。

宋衿眉目中氤氳著殺氣,“無心此時要你性命,莫要礙我。”

她調轉馬頭,繞開聞霄疾馳而過,聞霄便狗皮膏藥似的追過去。

小白堪比千裏神駒,宋衿是無論如何都甩不掉她,幹脆拉弓瞄準聞霄再射一箭。

聞霄倉促躲開,持劍再劈。宋衿忙於追逐,只得用長弓堪堪抵住。

“楞著幹什麽?抓住定堰侯!”宋衿叫喊道。

幾個士兵圍住聞霄,宋衿便急追上去。

聞霄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宋衿害了宋袖和蘭蘭,心一橫,作勢要朝刀刃上裝。定堰侯生死關乎朝局,哪敢真讓她死,嚇得士兵連連讓步。趁此機會,聞霄刺了其中一人的馬,掀開他追趕上去。

荒蕪的平原上,濃雲壓得人喘不開氣。一行人就這樣拼命追逐著,轉眼奔出幾十裏地。

聞霄見宋衿馬上就要追上,幹脆把手裏的長劍也投擲過去。“是你殺了我姐姐,也是你殺了我母親!”

宋衿堪堪躲閃過去,身形一滯。

忽想起前方是條河流,宋袖和蘭和豫必然跑不遠。於是她緩下速度,轉身正視聞霄。

“占領京畿後,代王性情大變,也是你煽風點火,是不是?”聞霄急促地喘息著說。

雨絲飄下,聞霄站在其中,像是為了覆仇而來的兇靈,停在了宋衿面前。

宋衿道:“聞侯莫不是失憶了?那黑衣人害了你姐姐,鐘隅害了你母親,這些事情早已蓋棺定論。”

“我不想與你進行無謂的口舌之爭,你看看宋袖,那是你的親弟弟!”

宋衿搖了搖頭,策馬而去,聞霄猛扯韁繩,很快追趕上了她。

二人並行朝前,雨越下越大,眼見著河水開始上漲,宋袖和蘭和豫在河前下馬。河邊早有備好的木舟,只是放船需要時間,宋衿追上是必然。

後面的人馬也陸續跟了上來,宋衿望著遠處正忙著放船的宋袖,她掩下心緒,擡手命後面的人停步。

她緩緩擡手,拉弓的姿勢矯健飽滿。

這個畫面,宋衿想了好多年。

而如今她眼前浮現的,正是寒窗苦讀的自己,一次次的落榜,一次次的不甘心。還有宋袖輕而易舉高中父母大擺的流水席,她只能站在宴席的角落,默默看著。

好恨啊,為什麽自己生得沒有那般聰慧?

為什麽父母有了她,還要再生一個宋袖?像蘭家那般,只有一個女兒,不好嗎?

宋衿深深合上了眼,“聞侯,事已至此,我還有退路嗎?”

“你沒有退路了。但宋袖還有。”聞霄不敢擅動,怕多向前一步,宋衿那勾住弓弦的手指便松了。她道:“放下弓,宋衿,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宋衿暢快地笑了,“你不會以為把我逼到死局了吧?我的意思是,代王命我追殺宋蘭二人,你以為,我能放過他們嗎?”

“這是代王的意思?”

“除此之外……無論我有沒有退路,宋袖都不能有了。”

話罷,宋衿重新瞄準,聞霄見狀飛身跳下小白撲上去,撞得宋衿跌下了馬。扭打中,箭矢割傷了聞霄的手臂,火辣辣的痛感頓時湧了上來。

宋衿見狀,高聲下令,“射殺他們!”

士兵紛紛搭弓,突然閃出一個單薄的身影,在暴雨中,他渾身濕透,面色蒼白,張開雙臂擋在了宋袖和蘭和豫前面。

這一切都發生在遠處,宋袖和蘭和豫毫不知情,風雨聲也蓋住了爭執的聲音。

阮玄情氣喘籲籲,聲音都發軟,唯有一雙明眸清澈璀璨。

“代王言而無信,既然代王反悔,玄情亦是反悔。若要射殺蘭大人,便連玄情一同射殺。”

這人還不能死!

宋衿當即推開聞霄,擡手命士兵不要輕舉妄動。

宋衿道:“阮玄情,你敢私自出城!”

“蘭大人與宋大人若是不能平安離開這裏,玄情必與他們同生共死。屆時國無玉璽,更無證人,代王登位視為篡權,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你們負的起這個責任嗎!”

一紙陰謀,在一個幹凈正直的人口中,就這麽明晃晃攤開了。

宋衿深吸一口氣,始終不敢命人放箭,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宋袖與蘭和豫渡了河。一旦過河,京畿追兵鞭長莫及,如游魚入海,再也難以追上了。

暴雨之下,小船搖搖晃晃,吃水很深。蘭和豫拼命朝外潑水,宋袖更是不斷朝前劃,終於在沈船之前到達了河對岸。

一身披蓑衣的嬌小女子,正站在岸前等他們。雨淋濕了她大片青灰色的衣袖,她擡手,決絕擦拭掉下巴上的水。

見到那女主是葉琳後,宋袖心猛地抽痛起來。他沒想到在這個狼狽的關頭,竟然是葉琳站在岸前等他。

過往的回憶上湧,葉琳朝他伸手的時候,他甚至恍惚了一下,忘記了所謂的禮數,唐突的抓住了葉琳的手。

蘭和豫別有深意地看了宋袖一眼,跟著上了岸,“多謝葉長衛。”

“無妨,我受聞侯所托,送你們一程。”

葉琳默默牽過馬,始終沒有直視宋袖的臉。

她發覺,自己好像少了一段記憶,每次看向宋袖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父親曾說,如果不身居高位,無權言自由,更不配索求什麽愛意。可她透過宋袖冰冷的目光,仿佛能捕捉到一絲溫情。

都說宋氏雙璧名冠玉津,他的目光也會為自己駐足嗎?

葉琳躲閃著,帶著滿腹矛盾疑慮上了馬,沈默地在前引路。輕騎一路直奔,闖進了翠綠的竹林。

這算是條近路,經此他們能更快脫離京畿人的掌控。

雨拍打在蓑衣上,葉琳的心情淅淅瀝瀝,實在忍不住回望了宋袖一眼,卻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

為什麽,他的目光那麽熟悉,那麽淒苦。他在為何而痛,為何而悲?

宋袖突然開口,“你怎麽辦?谷宥發現必然饒不了你。”

葉琳抿了抿唇,“無妨。我為她效忠多年,谷大人這個人看似苛刻,實則對我們都有溫情的時候。”

蘭和豫道:“你確定?你這是背叛了她。”

“我確定。”葉琳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谷宥喜怒無常,她無法輕易判斷的。

但她實在是忍不住,她想幫宋袖一把,也幫聞霄一把。她想看這群鮮衣怒馬的好朋友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也算是全了自己的遺憾。

若有來世,她一定也可以正值青春年少,懵懂晚熟,遇見一個宋袖這般高風亮節的男子,有一場怦然心動的邂逅。然後她會在朋友家人身邊訴說著少女的心思。

雨勢漸歇,沈悶已久的宋袖終於開口,“和我們一起走吧。”

葉琳猛地瞪大了眼,驚訝於宋袖會這樣邀請自己。

有些時候,她甚至會覺得,宋袖是有幾分厭惡自己的。畢竟她是谷宥的人。曾經大家結為聯軍,還能算一路的人。如今谷宥暴虐,她是實實在在的助紂為虐之人了。

“和我們一起走吧。”宋袖又重覆了一次,目光停在葉琳還在滴水的鬥笠上。

那美好的光景觸手可及,濃濃的不配得感卻把葉琳包圍。兒時被父親拋棄的創傷反覆提醒她,她是不會被選擇的。

葉琳側首,整個人像是片雨後的竹葉,“代王於我有恩,我走不了。”

“你是願意走的,對嗎?”

“我……”內心天人交戰,葉琳最終決定說出實話。“我願意。”

宋袖那張冰山一般的臉上,難得浮現出歡喜之色。他甚至覺得,前塵舊事他自己記得便好,葉琳不需要記起,他們可以重新開始,續上這段緣分。

可葉琳轉而道:“可人活一世,不能只憑自己喜好。就好像蘭大人不能放棄聞侯向代王掀桌,你也不能放棄聞侯不接受營造。”

“那我們立過的盟誓呢?”

什麽盟誓?

葉琳腦中炸開,一些回憶馬上就要沖破桎梏。可她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

她的目光下落,落在了宋袖的衣衫上,長袍闊袖的文人打扮,袖口繡著漂亮的流雲。

葉琳也記得,自己還有個名字叫鐘雲。

她記不起來,可她猜出來了。造化弄人,就算失去這段記憶,她還是不自覺走向了這個人。

竹林的盡頭,薄霧飄渺,快馬疾奔折返回京。葉琳幾次回首,像透過霧氣尋找那早已揚長而去的身影。

她長呼出一口氣,告訴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得面對我自己的路。

她急匆匆趕向京畿,揣測自己未知的前程,身影像是風雨飄搖中那抹最弱小的竹葉。

……

回城的路上,已經是夕陽薄暮。馬蹄無精打采踏過遍地水漬,一行人亦是心力交瘁。

臨到京畿門下,阮玄情看了看那牢不可破的城門,他忍不住回望遠處的原野。夕陽之下,一切都在閃閃發光。

進城後,那樣美的光彩便消失了。

京畿是灰暗的,勞苦的百姓用他們悲慘的人生編織出了黯淡的光景。

誰為王,誰主天下,又有什麽區別呢?

忽而烏珠臣子縱馬而過,乞丐紛紛讓步,卻有一老者來不及躲閃,撞死在了馬蹄下。

那烏珠人看了一眼,不懈的撇了撇嘴,道:“賤東西。”

逐日之後,原追隨谷宥的烏珠遺民翻身做了人上人,他們本就都是精銳,如今仗著身份更是恃才傲物,儼然把自己當作貴族。

實際上真的是貴族,吃穿用度比君侯還要奢靡。

阮玄情道:“這是街市,亦是京畿的主幹道,百姓都分散在此。代王應頒布政令,禁止城內縱馬。”

宋衿淡淡道:“你以為代王有心思管這些?更何況如今征丁,這些乞丐竟還不拉去。”

“病弱如此,怎能充丁!”

鑾愛天宮修建要比尋常的宮宇更勞民傷財,聞霄隱隱察覺出了不對,卻一直隱忍不發。

有一日她騎鹿經過營造之所,卻見一座碩大的神像已然有了雛形。她原以為是在為阿緣塑像,滿腔怒火就要為阿緣射去,可她冷靜下來一瞧……這神像分明是作烏珠裝扮。

尤其是那頭卷曲水藻般的長發,分明就是谷宥自己。

推翻了神明後,她竟想自封為神!

一路顛簸,阮玄情那素來工整的發已然有些淩亂,掩在發絲下的驚人美貌陰晴不定。

他突然道:“宋大人讀書為何,為官又為何?”

宋衿沒有作答。

阮玄情朗聲道:“我年少志學,雖有先祖蔭蔽,卻無過人才能。得蘭大人賞識,入聞侯青眼,已是此生萬幸。我在玉津,辭官之時反覆叩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有了結論,不知宋大人可有結論?”

宋衿仍是不語。

“玄情以為,是以博愛之心來看世間萬物。上位者制定規則,強者吸食弱者,可身處下位不是錯,弱不是錯,許多人窮盡一生苦苦掙紮,都不如從一個好的母親肚中下生來得容易。為官,便是要把自己放在百姓蒼生之後,玄情以為,這才是讀書為官的意義。”

宋衿終於開口,“阮大人想說什麽?”

阮玄情目若寒星,朗聲道:“玄情為璽,是立國之本。諸侯混戰一觸即發,天下需要一個明主,更需要一個太平。玉璽擇明主,玄情不能為自己茍且,棄蒼生於水火!”

他一直是個斯文人,說話風雅,並不會吵鬧旁人,偏偏此時擲地有聲,震得周遭士兵心口戰栗。

這些話,像是在拍打他們的良心。

聞霄看著他的側臉,忽而想起祈明堂前那個英勇赴死自證清白的楞子。

阮玄情環顧四周,已經陸陸續續被他吸引來了許多路人,有錦衣華服的烏珠權貴,更多的確是衣衫襤褸的貧苦之人。他們在戰亂中失了家園,如今望向阮玄情的目光裏,麻木中夾雜著一些渴望。

而阮玄情的一生,兢兢業業,從未被任何人期望過,唯有蘭大人。

他為蘭大人,亦是為他自己。

恐懼在他肺腑中彌漫,阮玄情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克服了自己的懦弱,對在場所有人大聲說:“我乃阮相遺孤,受谷氏要挾,傳位於他。上蒼明鑒,谷氏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暴虐奢淫,任人唯親,實非蒼生明主!玄情一生清白,不肯屈於賊手。在場諸君明鑒,玉碎,節全!”

話罷,他亮出藏在懷裏的匕首,二話沒說,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墜下馬時,鮮血染紅了衣襟,也染紅了衣襟裏藏著的包裹。

蘭草染血,百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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