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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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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十)

玉璽丟進火中,沒多久發出清脆的崩裂聲,就像是谷宥腦中的理智,一齊崩裂了。

候在一旁的士兵忙手忙腳亂去撲火,眾人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亂了馬腳。

待爐火熄滅,捧出來那尊璽已久烏黑蜷曲,上面的紋路擰成一坨,玉屑上飄著淡淡的青煙。

谷宥雙目赤紅,顫聲道:“這是假的,對不對?”

聞霄張臂大笑,“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尊傳國玉璽,代王了卻心願,此後也再無紛爭,天下太平!”

“我看你是瘋了!”

谷宥的臉色比那坨爛玉還難看,沈默之下,眾人都有些不寒而栗。此人素來是笑裏藏刀,還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了兇相。

宋衿見狀當即向前一步,“代王!聞氏毀壞玉璽,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其罪當誅!”

只見谷宥緩緩擡起手,圍著聞霄的兵士立即亮刃。

聞霄早已為了今日準備了後手,並不懼怕,於是鎮定地負手,傲視眼前眾人。

士兵正欲上前抓捕聞霄,突然間一陣和暢的清風撫過,仙霧彌漫間,一超然脫俗的身影立於眾人前。

不知是不是刻意,緣中仙人又是滿頭白發,連眼睫都白至透明。他淡淡垂眸,一言未發,眾人卻覺得自己身處那不見天日的寒天枯,心裏泛起一股淒寒。

緣中仙人護在聞霄身前,道:“我觀天命無常,今日定是有一番腥風血雨,特來此請代王一敘。”

谷宥傲慢道:“我想上次,我同仙人說得十分清楚。”

“只怕聞氏若死,天下大亂,代王也不能如願以償。代王知道,我能觀因果,通曉未來。神明雖袖手塵世,也不願再看腥風血雨。世間必須有一明主,聞氏軟弱,無論是否與我歸隱,都不是君王之才。還望代王三思,今日放聞氏歸去,來日代王定會感激今日的決定。”

谷宥素來是不信邪的,偏偏近日城內流言四起,她多年蟄伏不能毀於一旦,已經是輾轉難眠寢食難安。更何況緣中仙人的言語空靈,一言一語都流進她心裏。

神明,她瞧不上的。可天命,她卻不自覺開始信了。

於是乎,聞霄竟如此輕易的被放歸了院子,以至於她滿腹籌謀算計沒放出去,歸家的時候覺得有些憋屈。

她離開之時,緣中仙人正與谷宥同行,二人擦肩而過,聞霄覺得自己中了一個眼神刀。

聞霄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駐足回看了一眼,那瞪自己的仙人已經收回目光,輕飄飄的離去了。

他在瞪自己?

聞霄又氣又好笑,回味一下,倒覺得這家夥幼稚極了。

院子裏一片狼藉,谷宥應當是帶人來搜過一番,既然沒搜出什麽,那尊璽是假的,如今也不得不變成真的了。

聞霄坐下,收拾了一下桌子,騰出塊空地,心平氣和地烹茶。她就這樣坐著,待到月上柳梢,等到了來人。

蒼凜一身狼狽翻墻而下,風塵仆仆,十分利落地站在院子裏。然帥只是這一剎那,腳下一軟,連滾帶爬朝屋子栽過去。

他艱難推開門,穩住腳跟,揉了揉下巴,看到桌案前端著茶盞人淡如菊的女子,面若秋水,氣質神韻卻有君王之姿。

蒼凜不由得心酸了,回憶起來自己在北崇,也是威風凜凜一方霸主,如今卻……

他跌跌撞撞坐在聞霄面前,先接過茶豪飲一大盞。之後搬起自己的傷腿,褲管被割開一道大口子,透過破碎的布料,傷口結了一層鮮紅的血痂,輕輕一動便扯得皮肉劇痛。

聞霄見狀,默默起身找出罐藥來,遞給了蒼凜。蒼凜悶哼一聲,開始自顧自的上藥。

“怎麽傷的?”聞霄看著他的傷口,問。

蒼凜不耐煩道:“今天扮作苦役,明日裝作乞丐,誰知道在哪傷的。”

“蒼侯辛苦。”

“別說這些沒用的,有消息了。”

聞霄依舊不動聲色,眼底情緒卻已暗潮洶湧。

蒼凜道:“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想問聞侯,你和祝煜那般親密,如今想要找一個人,糜氏人脈遍通天下,應當不難。何必讓我這樣折騰?”

聞霄玩笑道:“這不是為了給蒼侯一個和我交易的底氣嗎?你不為我做事,我說要救北崇,你會相信?”

蒼凜道:“聞侯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旁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種會莫名其妙熱血沸騰的性子。”

聞霄啞然,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評價自己,她倒是沒覺得自己熱血沸騰,死氣沈沈還差不多。

但得了蒼凜的信任,聞霄面色也如春雪消融,給蒼凜添上茶,“其實是糜氏人脈雖廣,終歸是前朝舊臣,耳目哪比得上民間小道消息靈通。此事非蒼侯不可。”

“您可別捧我了。”

蒼凜又怒飲一大盞,盤起腿道:“言歸正傳。我在城南扮作乞丐的時候,打聽出來,那裏有一座相當不錯的宅子,別致靜雅,逐日都沒波及到。主人平日深居簡出,幾乎沒人見過他的真面容。是以近日,一個小乞丐路過,竟看到了主人的真面容。”

“是誰?”聞霄雖這麽問,答案卻已猜出七七八八。

月影照得蒼凜的臉有那麽幾分陰森,他低沈道:“那小乞丐不認得,但他想著,這般大戶人家,要個饃饃錢總該是有的。他剛喚了幾聲,誰知那人莫名其妙狼狽而逃,恰好驚動了路過的一位大人。這下好了,小乞丐未能追得那人,反倒是路過的大人追起來。”

“一位大人?”

“據說身量修長,面若冷冰,目似寒刃,紫裳披身。”

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心臟,聞霄呼吸滯住,脫口而出,“宋衿。”

實則蒼凜與宋衿並非見過幾次,泛泛之交入不了他的腦。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

“那小乞丐想著,這戶人家有大秘密,幹脆一直蹲著。就這樣蹲到第二日,才看到這人匆匆而歸。他沒找到機會講話,沈下心繼續等,卻見那人換了身衣裳匆匆而來,抓住那個小乞丐打聽,問他是否知曉聞霧大人的住處。”

“這是哪日的事情?”

蒼凜掰著指頭道:“在外頭跑的日子都過亂了。”

“是不是十五日前?”

“嗯……差不多。”

聞霄沈吟片刻,過去的種種突然練成了一條線。

十五日前,發生了一件事,對於人心惶惶的京畿城平平無奇,對於天下欒哨,則是天大的喜事。

谷宥召集曾參與逐日的欒哨,無論在役或是歸隱,都可論功行賞。

聞霄道:“小乞丐就這麽告訴他了?”

“哪能啊,也不是誰都能知道大人們住在哪的。小乞丐要了筆錢才肯去打聽,那人進屋拿錢,遲遲不出來,小乞丐怕他反悔,推門追進了屋子,這才看到,他滿屋都掛了刀。正經人家那裏懸掛這麽多刀,嚇得他魂飛魄散,沒敢繼續要錢,拔腿溜之。”

“可是雕了花的刀?”

“你怎麽知道?”

聞霄苦澀地笑了笑,“那小乞丐如今身在何處?”

蒼凜忽地洩了氣,“死了。前天在河裏發現了他的屍首,泡得沒了人形。我是聽他老子爹說的,這小乞丐回到他那乞丐棚子,把這些見聞一股腦全說了,我混進他們乞丐裏,熟絡後沒幾日就問了出來。估計是禍從口出”

他說完,杯子裏沒水了,不滿的敲了敲桌子,聞霄卻神色呆滯地出神。

“你怎麽了?”

聞霄搖搖頭,“沒事。”

“有眉目了?”

“有了。還要勞煩蒼侯,若有機會,盯著宋衿大人。”

窗外響起瑟瑟風聲,甚是急驟,吹得窗頁震顫。二人紛紛看向窗外,月下一人,白衣紅帶,豐神飄逸,正面著自己的影子矗立院中。

蒼凜看呆了,和祝煜對打不祥的記憶上湧,一時有些肉疼。“他……他……”

莫說蒼凜,聞霄也看楞了。

他是祝煜,他一定是祝煜!

院中人輕側首,眉目中蘊著股怒氣,和祝煜跋扈的模樣更是相像。

蒼凜還在結巴,“他……他……”緩緩擡起一指。

聞霄一把按下他的手,強作鎮定,實則腦中理智一寸寸崩斷。她甚至都能聽到自己頭腦裏瘋狂的叫喊。

片刻後,聞霄艱難道:“他不是。”

“不是?”

緣中仙人怒氣騰騰朝著他們走來,每一步恨不得把大地都踏裂。連推門時不經意的蹙眉,都與祝煜一模一樣。

“氣成這樣,你還說不是?”蒼凜瞠目結舌望著眼前的一切。

“不是。”聞霄苦澀地合目,“蒼侯先走吧,我與仙人有話要講。”

“哈?你就這樣把我打發了?”

聞霄摸出一袋子銅珠,塞到他手裏,“別過得太富裕,容易露餡。”

眼見著緣中仙人來勢洶洶,明擺著興師問罪的模樣,蒼凜離去之時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可怕的寒意。

這股寒意直逼聞霄的面門,聞霄卻動也不動,換了只杯子倒上新茶,“坐下說。”

猛然間,手裏茶杯飛了出去,摔碎在了地上。

聞霄也不惱,“三十銅珠,賠我。”

緣中仙人一把攥住聞霄的手,攥得她指節都發白,“若我今日不去,你想怎樣?和她拼個你死我活嗎?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早就傳令北大營緊盯著這邊動向,一旦你有事,蒼凜會立刻傳信給董興業。”

聞霄也不忍了,瞪著他道:“知道便知道,摔我杯子做什麽?”

“你有想過,北大營趕來的時間,你如何脫身嗎?”

“我自有辦法。”

“小霄!你們人類的爭鬥我不懂,也不想懂!但你處處算計,你把你自己置於何處,你又把我置於何處?”

聞霄冷笑起來,緣中仙人覺得胸口涼涼的。“你別這樣笑我。你不是最博愛之人了嗎?為何對我這般冷情刻薄?”

“阿緣,我實話告訴你。城裏能少幾分爭鬥,百姓便能多幾分安生日子。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動北大營。今日我別有算計,一切只為解救蘭蘭和宋袖。你今日如此,實在不該與谷宥攪在一起。她對神明,只有敵意。”

“你以為谷宥是傻子嗎?一塊玉璽就想敗了她的帝王大夢!這不可能!”

“關鍵不在這尊璽。她心術頗深,若我能險勝,也算是功德圓滿。”聞霄緩了口氣,想抽手卻抽不出,只好任由他拽著,“阿緣,你本事世外神明,袖手便是。”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胸口像是被什麽紮了根,一陣一陣的絞痛。

緣中仙人蹲下身,雙眉糾結地擰起來,放軟了姿態,“若是我讓一步,你也願意為我讓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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