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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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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八)

清晨薄霧彌漫,寂寥悲涼的京畿城中,緩緩走過了一行送葬隊伍。

許是百姓知道,已故之人是定堰侯姐姐,又知道她也是個為了逐日潛伏羌堰邊境的英雄,紛紛推開了窗子,沈默的註視著送葬隊。

隊伍臨至京畿城門,卻被攔截下來。

守城的將軍尚且年輕,隔著霧氣能看到送葬隊伍中靈柩前一身縞素的單薄身影。他沈重地走上前去行禮,一身甲胄叮當作響。

“大人,您還不能出城。”

聞霄並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城門,她的目光跨過萬水千山,看到了自己的家鄉。

“我送家姐歸鄉,還請將軍通融,開門放行。”

將領不卑不亢道:“還請大人體諒,代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聞霄眼底滑過一絲寒意,“若我一定要走呢?將軍要對我兵戈相向嗎?”

那自然是不能的。

眼下城裏百姓目光炯炯望著他們,但凡他處理不好,流言蜚語便會鋪天蓋地籠罩著京畿城。如今局勢已經夠亂了,代王之所以不肯稱王,只因想圖個體面。若是他把代王的體面毀了,代王一定第一個拿他開刀。

將領為難地湊到聞霄耳畔,“大人,並非我有意為難您。只是如今丁氏死因始終未明,玉璽更是不明下落,別說您了,滿城諸侯哪有不鬧的。您堅持下去也只是為難我,我不敢拿我的性命去賭啊。”

說得倒是在理,這將軍年少,為難他也沒意思。

聞霄哀莫大於心死,正想如何是好,突然間城門前傳來新的一陣鬧騰。

送葬隊伍被哄鬧沖亂了隊形,聞霄連忙張開手臂以身護著靈柩。

只見幾個落魄之人蓬頭垢面、衣不蔽體在人群中穿梭。身後的追兵幾下擒住了他們,這些人慘叫連連,被拖走的時候地上留下一道赤紅的血跡。

聞霄面不改色,問將軍,“這是與丁氏案有關之人?”

“是營造署一些奴隸。應當是吃不住苦逃了出來,這些日子逃奴不少,城裏危險,大人也不要夜裏出行了。”

奴隸這個字眼還是刺到聞霄了。

碰巧逃奴中一個姑娘赤足跌跌撞撞逃到聞霄身旁,聞霄下意識扶了一把,突然間,她發覺這姑娘應當不是奴隸,是個良民。

京畿的奴隸大多受過鞭笞,可這個姑娘胳膊還算光潔,都是新傷,舊疤痕卻沒幾個。

將軍似乎也看出了端倪,立即解釋道:“大人莫怪,現在哪有奴隸,這些都是參與營造的工人。”

那姑娘把聞霄當救命稻草,攀著她胳膊不肯松手,不斷發出恐懼的嗚咽聲。

聞霄問她,“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我……我家在永樂巷……啊!”追兵趕至,那姑娘嘴唇都嚇得煞白,搖著聞霄哭道:“我本就是良民,前些日子營造說新隸到來前,原京畿城民都要去做工,才能換個戶籍。代王北征一切未定,若是繼續下去我一定會熬死的!我發誓我們一家都是養雉雞的,從來沒有害過人,更不認識京畿的大人們。大人您救救我,您行行好,我從來沒害過人啊。”

將軍見狀也是無奈嘆息,“大人您別管這事。舊京畿城民想要謀個戶籍,必遭此難才行。他們也是心甘情願。”

聞霄惱怒地拾起姑娘滿是傷痕的手,“你管這叫心甘情願?”

將軍默了默,慚愧低蝦頭。

“他們未行惡事,無非是些受苦的老百姓,改朝換代與他們無關。代王何故如此?”

“道理是這個道理,唉……”將軍說著,倒是扯開了那姑娘,“營造雖苦,不至於傷及性命。鑾愛天宮重修耗費極大,忍過去這段就好了。大人您也知道如今局勢,您硬要插手,唯恐傷及己身。”

聞霄看了看身後的靈柩,寒意一點點彌漫全身。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悲痛比起百姓的無助算不得什麽。鑾愛天宮是至高無上的王權,修築起來勞民傷財,除了消耗人力,錢財也一定要從各國與部落搜刮。

如此行徑,又與舊朝何異?

而她自己,沈浸在沈痛之中任自己墮落。手無縛雞之力者當可冷眼旁觀,她明明身懷兵刃,又怎能獨善其身!

風吹亂了送葬隊伍高舉著的靈幡,聞霄深吸一口氣,擡手道:“調頭,暫且葬在京畿內的陵墓吧。”

送葬隊伍面面相覷,他們以為聞霄非得與守城將軍決一死戰不可,沒想到她輕而易舉讓步了。可見代王勢大,定堰侯當真要倒。

諸侯聽聞此事,更是不寒而栗,覺得朝不保夕。深夜聚在一起商議片刻,決心訛一訛聞霄,在院子裏鬧起來,恨不得整個京畿都知道聞侯要反。

就算聞霄不想反,他們也要逼著聞霄反。

聞霄本人穩坐如山,屋門緊閉,只能透過窗紙看到她恬靜的身影,像是一座飽經風催的石像。

苦役在城中逃竄的事未完,新的紛爭又起。

原是逐日之戰時,整個北崇都將獻祭於大水之中。祝煜將軍以身殉日,保住了天下生靈,也讓北崇人茍且偷生。

如今新政初立,蒼凜下落不明,谷宥尚未分出神收拾這幫北崇人,朝中有人卻坐不住,要求先行處置北崇逆黨。北崇傳信來的意思是,願為代王馬首是瞻,可谷宥生性多疑,擔心北崇賊心不死,定是要出兵北崇,剿滅這群賊人。

近幾日谷宥一直都在丁氏命案現場的茅屋裏,不知在忙什麽。據說有一日早上,漫天飛黃紙,上面句句是忠言,寫著一首詩:

新主兇威虐庶民,

忠賢扼腕恨難平。

兵鋒雖捷初衷改,

無璽登朝名分輕。

又有人說,曾見北崇舊主蒼凜如鬼魅般穿梭在市坊之間,幫助那些逃竄的勞役。

城中鬧得聲勢浩大,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谷宥也逐漸心急,找尋玉璽開始動用了雷霆手段。

緣中仙人拿著那帶血的黃紙,輕聲念了這詩,道:“是什麽意思,你能給我講講嗎?”

聞霄太久沒喝水,嘴都幹裂了,一張口便覺得唇上一陣濕疼。

“你不認字?”

緣中仙人蹲伏下身,替她抹去唇上的血色,遞給她一杯水,“想認便能認。我怕你再不講話,便忘記怎麽講話了。”

聞霄勾了勾唇,接過黃紙掃了一眼,突然沈寂已久的心洶湧起來。她仿佛能看到蒼凜是如何穿梭在市坊間,明知道徒勞無功,卻還要拼死一搏。

她對蒼凜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正望著黃紙出神,被緣中仙人強硬打斷了思緒。

“這些人白天不走,晚上也不走,再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的。”

“你做你的神仙,袖手旁觀便是。”

“聞霄,我是可以讓谷宥為我開壇建廟的。”

聞霄挑眉,“所以呢?”

緣中仙人不熟練地深吸一口氣,“我不會這麽做,是因為我記得你是如何救我的。”

“不,你不會這麽做,是因為谷宥不稀罕你這個神明。你雖有仙人之名,你能做到的,我們人靠自己的聰明才智一樣可以實現。谷宥不稀罕你,你在谷宥眼裏,才是那個隱患。若是你不想神明在世間徹底滅絕,還是老老實實躲在我這裏。”

“你……!”緣中仙人憤然起身,一頭白發都亂了起來。

聞霄瞥了他一眼,倒是覺得他白發的模樣極為受用。起碼這樣,就能和祝煜劃清界限了。

本以為仙人會發怒,誰知他聲音軟下來,道:“你是不是記恨我?”

“是,也不是。”聞霄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覺得你很可怕,我不畏懼你的力量,我畏懼你的心。”

“我是神明,我沒有心!”

緣中仙人匍匐爬過去,像是只柔弱的小獸。

他抓住聞霄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前。那一剎那,祝煜的模樣出現在聞霄面前,聞霄難以自拔的沈淪了。

緣中仙人戚戚然道:“有心才會痛,你那麽博愛,為何不允我薄情,讓我少痛幾分?”

聞霄擰眉,難以置信眼前這一幕。她不敢相信這是仙人會說的話,仿佛在努力討好自己。

“不要糾纏。”

“什麽?”仙人錯愕,沒聽懂聞霄冷不丁的這句話。

“不要糾纏。我心有明月,便再無其他。”

門外人影交疊,月上柳梢,透出諸侯們疲憊又絕望的身影。

緣中仙人只覺得心口一陣抽痛,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還以為自己要消亡了,連忙閃身逃離。只給聞霄留下一陣紅色朦朧的霧氣,如夢似幻。

死去的人一個個浮現在聞霄面前,聞霄顫抖著手,找出了祝煜留下的信。她好像開始接受祝煜離開的事實了,撕開信箋的時候,手抖個不停。

月光照著端正的小字,只有落款那玩世不恭的“祝小花”才是祝煜的筆跡。

祝煜的聲音猶在耳畔,“聞霄卿卿……”

祝煜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不知為何他對聞霄總是嘮叨居多。通篇下來,這封信全是廢話,叮囑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可唯有最後那段話,徹底擊碎了聞霄的心防。

“聞霄卿卿,我知世道淒苦,既已選擇此道,祝煜心中無悔。只盼卿卿,莫要困於過往,重整衣冠,重拾本心。祝煜遙祝君侯,福壽綿長,君臨四海,再無兵戈血雨。”

聞霄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淚水模糊得她只能看到月光。

她步履蹣跚,一身素白長衣拖在地上。

門外疾風驟起,吹著離鄉之人的夢境。聞霄推開門時,所有諸侯如夢初醒,看到了他們日思夜想的定堰侯。

會風西洲的君侯露出了笑顏,老淚縱橫,“定堰侯啊,你讓我們好等!”

月光為聞霄的素衣鍍上一層鎧甲,迎著眾人的目光,她摸出了阮玄情交給她的玉璽,淺淺勾唇,道:“你們回去吧。”

“聞侯,我們……”

“回去吧,別擔心。”

再多說下去,似乎沒什麽意義,諸侯只得細碎應著。“是。”

聞霄道:“諸位放心,歸鄉,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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