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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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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問情 (五)

阮玄情見過了谷宥,本想回府,看到門前那些等著與自己結交的人,厭惡感油然而生,調頭去了對面的一條巷子。

他敲開院門,蘭香撲鼻,只見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坐在院前,拿筆認真勾畫著什麽。即便是現在百廢待興的艱難時候,蘭和豫也沒有忘記打扮自己,滿頭的珠翠與身上的黃裳相應,整個人一舉一動分外動人。

桌上擺著一個白玉罐子,十分精致。阮玄情端起來,嗅了嗅,聞到一股詭異的香氣。

這是蘭和豫敷面的藥膏,據說是闞冰親自調配,確有奇效,蘭和豫臉上的疤痕越來越淡了。

阮玄情放下罐子,見蘭和豫頭也不擡,聲音也變得有些沈重,他補了個禮,道:“蘭大人。”

蘭和豫笑起來,“裝模作樣的作甚?”

“闞冰是代王的人,這藥還是慎用。”

蘭和豫手裏的筆頓了頓,勾唇苦澀道:“知道了。”

“最近大人身體可還好?”

“好得很。”

她在說謊。

蘭和豫曾經身上有一種氣血充盈的美,面色紅潤,聲音婉轉又不失中氣。如今分明是個病美人,美則美矣,少了太多朝氣。

阮玄情是個執拗的人,關鍵時刻容易著急,所以蘭和豫很少對他說那些不順的事情,這不代表阮玄情看不透。

阮玄情再也裝不下去了,急切地攥住蘭和豫的手,“你得走,你得回玉津。你的父母、整個蘭家都在等你!”

蘭和豫擡眸,“滿城誰不想走,誰又能走的了?丁羽剛死,沒人願做這個出頭鳥。”

“那你該怎麽辦?你任他們害你?”

“等。等一個時機。”

阮玄情苦口婆心道:“聞侯手握北大營,代王不會放任她,聞侯自己又沒有進取爭奪之意。你要等到什麽時候?”

蘭和豫淡淡道:“那又有什麽辦法呢?如今大家都在等一個時機。時機未到,再多的陰謀陽謀,也挨不過天時。”

阮玄情還要繼續說,蘭和豫卻豎起一指示意他噤聲。

一個姑娘沒敲門就走了進來,笑盈盈熱切道:“大人,闞大夫命我來提醒您上藥了。”

“知道了。”蘭和豫笑了笑,打開了白玉罐子。

阮玄情不忍看,別過頭去合上眼。

姑娘道:“這不是阮大人嗎?”

蘭和豫從善如流,“他府門前都無處下腳了,來我這裏避風頭。你快些離開,別再把人引到我這裏去了。”

就這樣在姑娘們的嬉笑聲中,阮玄情被趕出了門。他走回自己的府邸,有些渾渾噩噩,門口那些人見到他如同游魚搶餌,他充耳不聞,自顧自關了大門。

他是個偏執的人,很多時候也不夠聰明。在大人物的漩渦中,他常常是無能為力的那個。

就好像蘭大人重傷送回營,聞侯可以為她報仇,他只能守在她的榻邊,做一個“嬌夫”。

自古無用是書生,果真如此。

阮玄情兩手緊握,捏的指節“咯咯作響”。他突然下定了決心,打開櫃子裏的暗格,摸出一個骯臟油綠沈甸甸的包袱。

他頂著門口哄鬧的人聲匆匆出了府,尋到了聞霄的院子,敲了敲門。

定堰侯告病已久,具體是什麽病京畿裏的人也說不清,有說她是痛失愛人丟了魂,亦有說丁羽的死刺激到了她。無論真相如何,都給局面蒙上一層撲朔迷離的面紗。

阮玄情雖曾為定堰侯臣下,卻也說不清這個女子到底是怎麽想的。只是依他所見,聞霄絕不是輕易就瘋掉的人。她的心要比鑄銅司的銅鐵還堅硬。

門開了,迎他的是滿頭白發的緣中仙人。

阮玄情從未見過仙人之姿,乍一看被驚到,定了定神說:“叨擾,下官阮玄情求見定堰侯,勞煩仙人走一趟。”

門口圍著的君侯們立刻道:“巧了,我們也要見,你看我們排上了嗎?”

阮玄情躬身抱拳又重覆一遍,緣中仙人眸光閃爍,側身露出屋裏同姐姐對坐的定堰侯。

果真如傳聞那樣,定堰侯身上染了些病氣,長發平整地垂在身後,一身素白衣衫薄如蟬翼。她膚色雪白,眼角帶著不安的杏紅,像是氣血不足的人每日七情六欲來回相搏。

桌上擺著只小壺,聞霄擡眼,沖阮玄情笑了笑,靜靜擡手給他倒了杯茶。

沒遵循什麽茶禮,她抓了把茶葉,灑進杯裏倒上沸水就算是烹茶了。

門關上了,關門前,緣中仙人深深望了聞霄同聞霧一眼,目光別有深意。

他總是這個樣子,聞霄習以為常,只覺得他在賣關子。

屋裏暗了許多,樹影投在杯盞上。

不知道是不是定堰侯同緣中仙人待久了的原因,整個人多顯寂寥,身上的煙火氣散了許多。這也讓阮玄情不知如何開口。

聞霧道:“阮大人如今炙手可熱,怎麽想著來此看我們這些不討代王喜歡的東西?”

阮玄情慚愧道:“玄情自知身為阮氏子弟,身份敏感,是不得輕易來此的。有失禮不周之處,玄情慚愧。”

聞霄道:“玄情,不必自責,你的為人我清楚的。”

阮玄情瞧了瞧屋外人影幢幢,道:“大人,借步說話。”

於是三個人移步到了裏屋,阮玄情四下觀望確定安全,才摸出了懷裏的包袱。

放在案幾上沈甸甸一聲悶響,上下打量是個方形事物。登時,聞霧和聞霄對視一眼,心懸了起來。

聞霧立即按住阮玄情的胳膊,“阮大人,這是何意?”

阮玄情目光炯炯,閃爍著狡黠的光彩,信手拆了包裹,露出一尊玉質通透的玉璽。

登時,聞霧和聞霄又對視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陽光微微落在玉璽上,這塊璽質地冰清玉潤,雕工精妙細致,定是昆山之玉。連玉璧邊角那細微的磕碰都有,一看便是飽經歲月的洗禮。

聞霄盯著玉璽看了許久,狐疑地擡眼,“真的?”

阮玄情坦然一笑,“聞侯想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他攏了攏衣袖,寶貝的把玉璽收起來,“代王方召見過我,我自知若是不給她個交代,丁氏之禍便是我之禍。所幸我翻閱過一些典籍,大抵知曉玉璽到底是何模樣。”

聞霧不禁讚嘆道:“你手藝倒是好。”

“非也,起初也做壞了一個。我趁此機會獻給代王,她定然不信我輕易交出玉璽,卻能仿的惟妙惟肖,堅信她如今手中璽為假,我手中璽為真。”

聞霄了然他的意思。

一塊玉璽莫過於塊石頭,到底是真是假,全在人心。阮玄情此舉,想借璽扳倒代王,與其說是逆流而上,不如說是以卵擊石。

谷宥稱王,由不得一塊玉璽把控。

聞霄笑了笑,“玄情妙計,可知如今世道混亂,人心惶惶,你這般通才碩學,應當知道此時明哲保身,順勢而為。”

“我若明哲保身,他人便要困於囚籠蹉跎一生。聞侯所見,門前那些人,無一不是籠中困獸,這世道不能一家獨大,放虎歸山雖險,卻也是自然之道。”

聞霄不為所動,“僅靠一璽,不能成事。”

“我不過是一讀書人,性情偏激,不懂朝中曲折。聞侯才是長袖善舞、雄才大略之人,玄情願做大人的棋子。”

那一剎那,祝煜的身影閃在了聞霄眼前。

他長身玉立,躬身對自己道:“願為聞侯馬前卒,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他也曾說過,不共生死,不羨白頭。原來不共生死是這個意思,他早就做好抽身離去的準備了。

聞霄的手顫了顫,緩緩伸向玉璽,“我不願與谷宥斡旋,但必要時候,我會去做。”

笑意立即爬上阮玄情的臉,他一直都是這樣,想什麽臉上就寫什麽,聞霄卻察覺,他那張俊俏的臉上寫滿了悲壯。

“你為何不要你的錦繡前程?”聞霄抓緊了玉璽的包裹。

夕陽西沈,落在阮玄情的側臉上。

“有一人錦心繡口,本該屬於山野春麥,屬於樓臺琳瑯,總歸不該囿於這方寸腌臜之地。”阮玄情的目光閃爍,坦坦蕩蕩說出來自己的心事,“我為蘭大人,我願與谷宥斡旋。”

阮玄情走了許久,聞霄許久都沒回過神。

不知道什麽時候,月亮爬上了樹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窗前多了一個食盒。待聞霄從自己的世界走出,月光淋了她滿身,她好像從月光中找到了祝煜的氣息。

又過了許久,出神出得她眼睛都有些酸澀,聞霄才緩緩起身。她久坐又站起來,猛地頭一暈,便歪進了個冷冰冰的懷抱裏。

對方開口便是淡漠的語氣,“若非我知曉因果,當真以為你會餓死自己,摔死自己。”

聞霄匆匆後退幾步,“那你可知自己的因果?”

“我?”緣中仙人笑了,“我不在塵緣中,我便是因果。”

“你已經走進了我的人生,這茫茫紅塵,你能置身事外嗎?”

這倒是難住緣中仙人了,他一時語塞,馬上換了個話題,“今兒你姐姐給你帶了什麽?”

聞霄沒說話,找了個離緣中仙人遠的地方團身坐了下去。

緣中仙人在桌上把食盒一疊疊鋪開,“不是你姐姐送的。這一瞧便是宋袖送的。你姐姐慣愛送肉菜,宋袖才送點心。”

聞霄皺眉皺眉,看著緣中仙人斯文的開始吃食盒了。她怎麽也想不到,祝煜不算是貪嘴的人,緣中仙人本尊竟有饕餮之姿,自己那點微薄的錢,都要被他吃幹了。

緣中仙人邊吃邊道:“你還是要多陪陪你的姐姐。”

“她的飯你喜歡吃?”

緣中仙人搖了搖頭,“非也。”

他又開始賣關子,聞霄再沒理睬他。

就這樣二人相安無事過了幾日,緣中仙人動輒化形成它物,不見蹤影,每每開飯時候才來。倒是食盒每日都是宋袖送來的小點心與蘭和豫送來的清淡小菜,聞霧那般大魚大肉不再見了。

當日阮玄情走後,聞霄與聞霧是起了一些爭執。聞霧希望聞霄借假璽扳倒谷宥,聞霄不為所動。

二人這點矛盾已久,聞霄是覺得無傷大雅,卻沒想到聞霧這次這般記仇,幾日都不再來了。

這夜,緣中仙人又開始坐在床邊吃蘭和豫送來的清淡小菜,冷不防來了一句。

“我見了谷宥。”

聞霄坐在桌前,眸色暗了暗,“嗯,見吧。”

“她想同我做個交易,我覺得還不錯。我只重承諾,鮮少與人交易,但覺得她是個不錯的交易對象。”

“她想如何?”

緣中仙人笑了笑,“她要給你我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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