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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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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十一)

寒山之巔,千裏冰封,飛霞如血。

山腳下經歷過一番混戰,血水混著雪水一路向下流淌。避世隱居的村民背著背簍采藥,一路踩著汙雪而上,被眼前堆積如山的伏屍嚇得不敢前行。

天上一直在綻古怪明亮的花,村民認不得這是什麽,只道是亂世,什麽稀奇景象都能看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這是煙火,因為晴天白日,煙火豈敢與東君比高。

耳邊劈啪作響,村民繼續往前走,小心繞開那些橫屍。他打眼一瞧,看到朵奇異的小黃花。村民顫顫巍巍伸出手,他采藥多年,沒在寒山這樣荒寒之地見過欒花,感到好奇萬分。

突然間,腳踝黏糊糊一陣,村民怔住,只覺得後背發寒。

遍地都是死人,抓住他的除了鬼,還能有什麽?

他閉上眼,一抖藥簍朝地上砸去,顫聲喊了句,“別過來!”

那鬼倒是個好脾氣,“別怕,是人,不是臟東西。”

村民定睛一看,還真是個斷臂的兵。胳膊不知道丟在何處,傷口血止住,剩了個刀口參差的肩膀。他沒有同其他兵士那樣趴在地上,腳陷在個窟窿裏。

許是這窟窿救了他。

“你是……哪的兵?京畿的,還是聯軍的?”村民彎下腰,用方言別扭地問。

“甭管我是哪的,我現在只想活。你拉我出來,我有錢,我給你錢!”

村民猶豫了下,想著兵也是爹生娘養,長這麽大個小夥子怪不容易,於是想拉他出來。

近幾日地動山搖不太平,寒山半山腰莫名其妙塌出個窟窿,村民是不奇怪的。奇怪的是那窟窿底下晶瑩一片,藍藍的漂亮極了。

村民拉了半天,這兵紋絲不動,他使勁的同時嘴上也不停歇,“你是怎麽掉進這個窟窿的,藍藍的,莫不是寒天枯?”

兵是聽不懂他這牧州話的,問,“什麽藍藍的,什麽枯?”

“我說你身下的窟窿,是藍色的,嗳——你別朝下看。”

話罷,窟窿周圍雪一松,兩個人一齊掉了下去。

村民摔懵了,半天才緩過來,環顧四周,全是一片刺目的藍。他當即捶地痛哭,“不中了不中了,你把我害到個什麽地方去了!”

兵也摔得眼冒金星,揉了揉腦殼,“我哪知道……”

說完他語塞,因為他看到遠處有一個洞府,仙霧繚繞。

傳說,掌管緣分的妖孽關在寒山,命定之人跨過塵緣線,才得以看到這妖孽的真面目。

可眼前既沒有塵緣線,他們身後還多出一條退路。

村民一拍大腿,“壞了,咱們不會是命定之人吧?你這小夥,我就想過平凡人的一生,你怎麽……”

兵倒是很冷靜,許是失血過多,有些虛弱,“你清醒點吧,我們定然不是命定之人。”

“那這是咋回事呢?”村民指了指前面的洞府。

兵用剩下的那條手臂拉了拉村民,朝著退路走,“與其說咱倆是命定之人,我更願意相信……那洞府裏的妖孽要現世了。”

村民跟在他身後,頓時汗毛倒豎,“那……那可咋辦?”

“報官。”

“報哪家的官?”

“等,過段時間就知道,該報哪家了。”

……

天上煙花綻放的時候,所有人都忙於擡頭看這難得一見的景觀,即便是混戰中的京畿也不例外。

煙花消散,人們才緩緩回過神,如夢初醒不知該不該繼續爭鬥,手裏握著的兵刃都齟齬起來。

站在失樂臺裏的人們方擡頭,地突然劇烈搖晃,兵士東倒西歪摔了一地。這出人意料的地震讓所有人措手不及,本就在聯軍狂轟濫炸下的失樂臺已然搖搖欲墜,開始往下掉木屑。

所有人下意識躲開殿中央那塊地,木屑已經如雨落下。眾人目光炯炯望去,已經被眼前之景打亂了方寸,至於死去的李蕪,實在是無暇顧及了。

不知為何,聞霄總覺得,殿中央那塊挑起失樂臺的大梁,似乎……要斷了。

不止聞霄,祝煜也敏銳的察覺到,爆喝一聲,“躲開!”一把撲倒聞霄。

大梁猝不及防的塌了下來,隨後,整座失樂臺,連帶著整座鑾愛天宮,跟著開始塌陷。

兵士們再也顧不得爭鬥,四散而逃,在宮道裏擠成一團。

祝煜抓著聞霄的手一路疾奔,地晃得厲害,再加上那詭異的暈眩感鋪天蓋地上湧,他每一步都不穩,只有抓住聞霄的那只手握得掌心發白。

聞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祝小花,你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對方利索地回答。

他們逃出失樂臺,眼前一切都在崩壞。如血的紅日下,煙花悲壯的綻放,宮城金瓦如剝落的鱗片,木骨碎裂聲灌滿耳朵。

宮城坍塌,王朝崩解。

祝煜幾乎是在斷壁殘垣上跳著走,聞霄拽著他的手才得以逃出。

偏生跑來個不長眼的京畿兵,拔刀喊著,“殺聞侯——擒叛黨——”

祝煜一把薅住他的衣領,怒道:“不要命了?都什麽時候了?”

那士兵還年輕,癡傻的看著四周坍塌的宮城。四散而逃的兵士中有京畿人,也有聯軍。他茫然且不知所措,還是聞霄拽了他一把,讓他躲過一劫。

完了,京畿完了。

他臉上映著煙花眩目的白光,只能癡癡拔腿漫無目的地隨著眾人繼續逃。

馬上就能能逃出鑾愛天宮,那宮門卻在眼前斷裂下來,眼見著要砸死數人。祝煜虔誠的閉目,擡手剎那,萬千紅線憑空而出,硬是拉住了宮門。

他運用神力越發自如,臉上一點點浮現出了那些寫滿了苦厄的字。

聞霄心驚,拉著他的衣袖,“祝小花,不許再動用神明的力量了。”

“什麽神明的力量,這是我的力量。”祝煜勾唇桀驁一笑,遮掩住身體的變化。

人們一路逃下山,樹木在火中大片倒塌,硬是把人逼到了半山腰處的封禪臺。祝煜和聞霄算是率先逃到的,剛踩在光潔的臺面上,就被地動掀飛出去。

在地上滾了幾圈,祝煜緊緊把聞霄圈在懷裏,他擡起頭伏在聞霄身上的時候,二人恰好能看到封禪臺外可怖的滅世之景。

一聲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萬千白光滑過璀璨的弧線,驅散了日的殘紅,人間都要被這刺目的光照明。

逐日大弩射出的地方均生出滾滾灰煙,遮天蔽日如大帳。無數支大弩沖天而上,白光撕破了帳子,有一個天地那麽長。

人們被閃得幾乎失明,紛紛倒在地上捂住眼睛。

聞霄看不清東西,雙目幾乎要被刺瞎,眼淚滾滾落下。她一把捂住祝煜的眼睛,在混亂之中顫聲說:“這都在你的謀劃裏嗎?”

雙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個精致的下巴尖,倒是和寒山裏那位仙人一模一樣。

這個人,救她淤泥脫困,與她同經風雪、同飲古恨,偏生他半路要撤了。

聞霄怎能不恨。

祝煜難得溫和的笑了,平靜道:“都在我的規劃裏。”

白光之下,她再也看不見祝煜的臉。她意識到祝煜那句“你不會死”到底是什麽意思,緊緊捂著他的眼睛,怕他冰冷的溫度從掌心消失。

他是方寸油煎火烤的人間裏,唯一的避世冰涼。

“為什麽?”

“聞霄,我知道你不信命。可我來自緣中仙人,由不得我信不信。”

好像有什麽從祝煜身上擦著過去,聞霄怕極了,她什麽也看不見,耳邊哄鬧之聲讓她更加崩潰,只能抽出一只手緊緊抱著他,把頭放在他的頸邊。

只有這樣鎖住他,他才不會消失。

她顫聲說:“不要說那句話。”

祝煜輕嘆一聲,像是笑這世事無常的人間,還是說了出來,“這是宿命。”

這便是我們的宿命,你的錦繡前程,我躲不過的悲劇。

一聲巨大的聲響,幾乎要把聞霄的肺腑震碎,不知不覺便成了祝煜擁著聞霄。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聞霄無法控制地停止了思考,她被震得吐出口血,不自覺尖叫起來。

世上的生靈,都發出恐懼的尖叫。

地上尚有沒被刺傷眼睛的人,眼睜睜看著白虹貫日,太陽在空中頓了頓,竟真的崩解了。

大地悲鳴,山脈斷裂,海上掀起了萬丈高的浪。地下藏著的神明的屍骨不斷震動著,仿佛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而天的一角,似乎隨著太陽的崩解,塌了下來。

乾坤逆轉,萬物雖不同生,卻面臨著共死的結局。人們承受著不同的天災,哭嚎著四散而逃。

驚雷如網橫在空中,祝煜抱著聞霄緩緩起身,摘下聞霄護著自己雙眼的手。

臨別之際,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深深望著眼前的姑娘。他想消散前,能用盡全力記住她。

祝煜甚至沒想過,這一天會如此之快。此時此刻,他是後悔的,若是能做一個平庸且平凡的人,在小山村裏和她度過平淡的一聲,已是人間極樂。

一聲刺耳的清鳴,巨鳥從太陽之中盤旋而出。與此同時,腳下的土地迅速墜落。

失重感幾乎將聞霄吞沒,聞霄突然抓不住祝煜了,她在墜落中瘋狂尋覓著,只覺得腳下驟然有了實感,墜落停下的時候,她開始能看清了。

她看到祝煜就站在自己的身前,那玩世不恭的臉上竟有了神性。

京畿城被萬千紅絳裹挾,竟穩穩落回了地上。而祝煜就在他幾步之外,苦厄遍布全身。

天上碎成幾塊的太陽馬上崩裂,天災之下,他孑然一身擡起手,最後望了聞霄一眼。

只是一眼,就讓聞霄記起了和他的全部。

祝煜動了動唇,聞霄認出他說的是什麽。

他說:“不要去恨,向前走。”

聞霄記得,緣中仙人封印前,對聞清說:“這份仇恨,永世不忘。”

淚水徹底決堤,轉瞬之間,祝煜身上苦厄的光將他的身影遮蓋住。

在這天崩地裂之時,那束光化作一棵迅速長成的參天欒樹,硬是撐起了塌下來的天。樹冠拖起墜下來的太陽,將那只即將逃生的玄鳥鎖在裏面。

萬籟俱寂,世界陷入了黑暗,山搖地動皆止住,只剩下嚎哭不止的人們。

一切都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

人們停在原地不敢動,這樣的安靜過了太久,終於,人們害怕起來,開始祈求神明。

可是又該拜哪門子神明呢?

蘭和豫身邊的百姓已經亂成一團,她心提到嗓子眼,眼前漆黑一片,她什麽都看不到,只能拼命擡起頭期待著什麽。

不知為何,她想起了一句話。

她虔誠的雙手合十,輕聲道:“萬物有緣,佑我長生。”

周圍是人們的尖叫聲,撕心裂肺,她只管望著天邊,不斷重覆這句話。終於,有人跟著斷斷續續一齊念了起來。

“萬物有緣,佑我長生。”

念的人越來越多,不分男女老少,萬民一呼。而那漆黑一片的天邊,漸漸露出了些清輝。

人們看到了光,興奮的尖叫起來,祈願的聲音也更大更齊。清輝之後,是一輪皎潔的明月。

皓月當空,聞霄看著眼前空曠,伸手抓了一把已是徒然。

淚無聲從面頰劃落,她的愛人,化作一輪清輝明月,照亮這渾濁的人間。

在萬民歡呼聲中,她終是蹲下身去,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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