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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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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十二)

黑霧沖天而上,幾乎從蒼楚身上破體而出。它發出的鳥鳴蕩氣回腸,那是遠古神祗的悲鳴。

蒼茫茫的大地上,枯黃的蘆葦如浪湧,站在河灘上的幾個人,各有各的寥落。

聞霄望著天空那一點點消散的黑霧,身體莫名痙攣了一下,她弓著腰,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切,想到遠方的戰場,猛然回過頭。

“祝小花,你還好嗎?”

祝煜皺著眉,道:“還好。”

他臉上的字一點點的消散,只剩下個疲憊的身軀還在硬撐。可他性格又不愛展露自己虛弱的一面,所有的不適最後都變成眉間的一點皺。

聞霄心裏艱難地抉擇了下,“等我。”

她撒開腿拼了命地跑,掰開大片焦黃的蘆葦。幹枯的草芽把臉頰都畫出幾道淺淺的血痕,她一路忘記身上的傷,忘記在流血,只顧著朝高處跑。

那是個矮土坡,仗著地勢,剛好能看到戰場上的情景。

黃河浪起得越來越高,不知為何,天上的濃雲開始落雨,大地煥發了新的生機。

一路追上來的葉琳和祝煜看著眼前的景象,震撼地難以呼吸。只有聞霄迎著烈烈河風,衣衫破碎,鮮血淋淋站在那屍山血海的戰場前。

聞霄擡起手,接了幾滴細雨,回首看著二人。

葉琳楞了下,道:“為何下雨了?”

祝煜很快認出這是什麽,“天地為陣,這是第一重,水生。”

“水生?”

水生萬物,也會生出後續的四重陣。

只見黃河之水越發高漲,直沖京畿陣地,京畿軍徹底被大浪擾亂了陣型,鋪天蓋地大水翻湧而來,掀起幾丈高,一浪頭打下來,整個灘塗都化作一大片汪洋。

水花濺在聞霄的臉上,如同蒙蒙的一席毛毛雨,順著斜風飄來。聞霄合上眼,見京畿大勢已去,難以抑制的笑了。

過往的一切歷歷在目,那些燃燒的,死去的,鮮紅的,淋漓的,不斷刺激著聞霄的大腦。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扳倒京畿設的這盤大棋,還沒有收尾,就已經付出了無數的生命。

聞霄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呢?

祝煜尚可深入敵後,亦可上陣殺敵,可她不過一介文人,憑什麽一聲令下無數人前仆後繼為她赴死。

聞侯不朽,不朽的到底是自己,還是那些英魂?

兩行清淚劃落下來,聞霄越是崩潰,笑得越張狂。她看著天上翻滾的雲,仿佛能看到這是高坐京畿的李蕪與東君在這場戰爭裏最後的掙紮。

“聞霄……”祝煜憂心忡忡地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虛。

聞霄左手指著天,仰天長笑,“你輸了,這只是給開頭。京畿千百年的血債,如今,我要你們一一償還。”

她越是笑,祝煜越是怕。幹脆幾步沖到聞霄面前,“聞霄!”

可聞霄完全陷入在近似瘋狂的情緒裏,她已然被情緒包圍,哪裏聽得到祝煜的聲音。

祝煜見狀氣得要死,換別人早被兩拳打飛出氣了。他好聲好氣喚了幾聲,眼前的人依舊是半悲半喜,聲淚俱下,全然不管身上的傷。

“聞霄,你答應我,能不能不要再這樣了?”

聞霄茫然地擡眼,“這不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祝煜一把將聞霄按在懷裏,他開始感到後怕,怕得胳膊忍不住發抖,“我差一點又沒救下你。”

“別怕,我不會真的把自己抹了脖子。我總會給自己留條後路。”

“你在騙我。你會的,你幹的出來。”

三年前她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三年後她依舊如此。聞霄總是這樣,十分拎得清,知道大局面前自己不過是無名小卒。

祝煜深吸一口氣,狠狠地道:“我寧願你愚蠢一點,自私一點。機關算盡最後把自己給算進去,這算是什麽玩意?”

雨落在聞霄的臉上,把泥點沖刷幹凈,聞霄那張聰慧明秀的臉重新露了出來。這時候,相由心生的真諦顯露出來。她再也不是那朵怯生生的小白花,她的眼睛盡是披荊斬棘的堅毅,幼齒感的鼻梁看上去和她性子一樣倔強。

她才不是一朵小白花,是百折不撓的一株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是聞氏骨子裏的本性。

聞霄笑了,對祝煜道:“謀士以身入局,方能大獲全勝。”

“不行,不準,什麽以身入局,都是狗屁!”

祝煜當真感到力竭了,他一直在強撐,如今劇烈地心痛下,他只覺得眼花繚亂。他痛徹心扉地問了一句,“我自知無法相比,可天下人和我之間,你做選擇之時,不求你選我,哪怕你為了我……猶豫半分呢?”

哪怕你心疼一下我苦等的三年呢?

“你真的,愛過我嗎?”

後話祝煜說不出了,他的結局無可阻擋地滾滾滾而來,祝煜開始懼怕宿命,他來不及多說,兩腿一軟倒了下去。

聞霄一把托住他時,神情恍惚。

那一聲質問如雷貫耳,把聞霄尚存的理智喚了回來。他看著祝煜昏睡的臉,明明那麽豐神俊朗的少年將軍,硬是蹉跎成眼前的樣子。

她感到胸口難以言喻的刺痛,心如同一張被揉爛的紙。

聞霄捧著祝煜的身子,顫聲道:“祝小花,對不起,對不起……”

葉琳不禁勸道:“他興許是需要休息了,以前他每次解開麻繩,都要休息許久。”

說著,遞上了那條紅白麻繩。

以前,每次,意味著祝煜經常這麽做。他到底為何如此,原因不言而喻。

轉眼陣法已經進入第二重,枯死的草木生生不息,黃河卷過的地方樹木快速生長。被水沖走的聯軍靠著這些樹木,穩住了陣型,紛紛在大水之中尋找支撐,等待戰船開過來。

聞霄鄭重地替祝煜系好紅白麻繩,她聽到一聲鹿鳴,回身一看,小白不知何時趕了過來,還引來了一匹馬。

聞霄不禁苦澀地笑了,“每次危難時刻都是你來。”

小白蹭了蹭聞霄的臉,溫順地低下身子。

她把祝煜扶上白鹿,撿起地上的刀,葉琳也騎上馬,二人一同奔下土坡。

陣法轉眼到了第三重,濃雲開始遮天蔽日,最後一絲日光被遮蓋住的時候,天地陷入了可怖的黑暗。

士兵們開始慌亂,四處都是水聲以及人們的驚呼聲,他們互相看不見,又怕被京畿殘軍捅刀子。

聞霄抱著小白的脖子,一路摸黑騎,小白也看不見路,不知踩錯了什麽,身子劇烈搖晃幾下,差點翻進水裏。

就在這時,遠處不知何物散發起了耀眼的光芒。聞霄瞇縫著眼望了過去,竟看到一座金光閃爍的城。

好似愁苦海之上浮現的海市蜃樓,那座城閃著詭異的光,如山一般聳立,光芒為河裏苦苦掙紮的將士們照亮了一絲光暈。

“那是……玉津。”聞霄皺緊了眉,和葉琳對視一眼,二人迅速奔著金光而去。

聽聞木能生火,火並非熊熊燃燒的烈火,也是一切能發光的東西。還有什麽能比自己的家鄉更熠熠生輝呢?

來自五湖四海的將士們看到了不同的城,紛紛在故鄉的光芒下找到了方向,拼命地游著。而那艘大艦,正盛著金光朝他們緩緩駛來。

聞霄護住身前的祝煜,金光照的她睜不開眼。她對葉琳道:“這應當是第三重陣法。”

突然有幾個京畿士兵從水裏掙紮出來,抱著聞霄的腿想將她拖拽下去,聞霄怒喝一聲,刀柄一撞,將他們撞回水中。

“木生火,火後面呢?生土?”葉琳一邊說話一邊氣喘籲籲地與路上撲出來的京畿士兵廝殺,即便臉隱在一片黑暗之中,依舊是煞白一片,“怎麽生土?不會山塌了吧?”

聞霄冷不防想起,葉琳是有烏鴉嘴的特質的,忙喊道:“別說啊!”

腳下的地一松,聞霄連人帶坐騎跌進滾滾濕泥裏。

所有堅實的土地接化作柔軟的泥潭,僥幸躲過大水的京畿軍冷不防陷入泥中,難以脫身。

聞霄亦是陷在泥潭之中,她渾身被泥漿浸了個透,掙紮著抱緊祝煜,抓住個樹幹才沒有被滾滾泥流沖走。

地上將士們的散落的刀和盾,在泥面上浮起來,像是搭起一座求生的橋梁。

葉琳拼命朝聞霄叫喊,“爬上去!土生金,這是第五重陣法!”

聞霄連滾帶爬拖著祝煜上了岸,京畿軍如惡鬼索命,不想自己爬上來,偏生想拽她下去。聞霄卯足了力才推散他們,護住祝煜。

腳下刀和盾順著泥流蕩漾,卻始終沒有解體。白鹿也從泥潭中掙紮出來,一躍而起,跳上了兵器組成的路。

而來救他們的大艦,被攔截在泥潭之上,動彈不得。

似是京畿不甘心地垂死掙紮,天上的雲驟然被擊潰,陽光如劈劍般照了下來。

卻沒想到,如此剛好順了玉津設陣之人的心意。

熾熱的陽光沒有傷害到人,反而讓泥流變回土地,兵器竟也一點點融化,變成一條汪洋長河。

在將士們的歡呼聲中,大艦沐浴著陽光緩緩朝他們駛來。

聞霄騎著鹿,趁著水沒有重新淹上來,一路踏水疾奔而去,她看到大艦之上緩緩垂下的繩子,苦苦掙紮的將士們朝艦上的人伸出手,將他們拖出泥潭,帶他們回家。

葉琳突然停下了動作。

“葉琳?”聞霄回過頭,看到葉琳冷若冰霜的臉,她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攝政夫人,眼裏沒什麽情分,只有公事。

葉琳道:“我有任務在身,就不陪你上船了。”

“你要去哪?”

“谷大人說了,蒼氏兄弟,必須留一個活口。”

她調轉馬頭,身子被浪搖得坐都坐不穩。

前方是汪洋一片的大水,四處或許還有京畿的流兵。可在葉琳眼裏,沒有什麽比任務更重要。

“太危險了。”好歹也是故人,聞霄總不能眼看著她單槍匹馬去送死。況且方才一串陣法下來,蒼凜有沒有命活還不好說。“你聽我的,咱們先回營,帶上援軍一起來尋。如今京畿潰不成軍,蒼凜想一個人迅速返回,怕也是難。你自己去,一定會遇到危險的。”

葉琳搖了搖頭,臉上竟浮現出視死如歸的神情。真不知道谷宥給她洗了什麽腦,讓她如此堅定。

她畢竟年少,猶豫片刻,說出了些荒唐話,“倘若……沒活著回來,是不是也要留些遺言?”

聞霄一臉苦大仇深,她也知道蒼凜立場不定,是一定要把人撈回來,才算穩妥。

“我陪你一起去。”

葉琳掃了聞霄一眼,“不行。聞姐姐,你必須快些回營,京畿流兵在外,還有很多後事要處理。如果我沒回來,我想讓你給人帶句話。”

“不要說得像遺言一樣!”聞霄忍不住強調起來。

“不是遺言,谷大人吩咐過,我不能告訴任何人蒼凜在我這裏。”

聞霄詫異地指了指自己:那你告訴我?

葉琳垂手,散落的發絲掩蓋住她的笑意。

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一日她舉目四望,發現這世上竟然沒有可以同行的人。這時候,她眼前突然浮現出當年的玉津。

鮮衣怒馬幾個少年,宋袖,聞霄,蘭和豫,他們三個,像是什麽鎖死在一起的組合,無論遇到什麽難事,他們總是可以互相依靠。

那時候葉琳就想,如今自己可以加入他們就好了。這個念頭不知從何而起,如今也趁著兵荒馬亂,重新闖入葉琳的心裏。

還有一些更多的記憶,忽然在腦中混亂了。有袖口的流雲,有她和一個少年依依惜別的場景,有十裏紅妝出了玉津,一路北上。

葉琳不知道這些記憶從何而來,也看不清畫面中的少年到底是誰。

她下意識想留話給宋袖,話到嘴邊變成了,“幫我告訴谷大人,我會永遠效忠於她。”

話說完,她騎著快馬踏水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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