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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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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十)

只聽七零八落一聲,那陶罐碎在蒼凜後腦。

縱使聞霄體內臟東西蠢蠢欲動難以抑制,外面金戈鐵馬一片血雨腥風,聞霄還是不合時宜地想:聲音這麽脆,好頭。

蒼凜被冷不防一砸,有些頭暈,摸了摸自己後腦,摸出一手的血。他晃了兩下,手上力道一松,聞霄便掉到地上。

那北崇旁支開始手忙腳亂給聞霄松綁,手不小心按在聞霄傷口上,引得聞霄倒吸一口涼氣。

北崇旁支:“你不痛嗎?”

“痛啊,你小心些,別再傷口上撒鹽了。”

“你怎麽不叫。”

聞霄默了默,“痛就要叫嗎?”

北崇旁支品了品,繼續手上的動作,“你……真變態。”

繩子松開,反倒助長了體內李蕪的意識。聞霄趴在地上,定了定神,“你叫什麽名字?”

“你知道我哥不知道我?”北崇旁支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唔……不好意思哈。”

“蒼楚,我叫蒼楚,記好了。”蒼楚意味深長地說完,伸手一把將聞霄托起來。

二人腳步都不利索,跑出大營才發覺,京畿中軍大帳的守衛都被沖散了。四處都是混戰,看不出陣型,更分不清孰強孰弱。

聞霄開始感到渾身發冷,腦子昏昏沈沈的,全靠蒼楚走一步罵一步攙扶著逃出去。時不時還有士兵撲過來,蒼楚罵一聲後,撿起把刀將人劈開。

他們拖著沈重的身軀一路朝河畔跑去,灼熱的太陽似乎要烤死每一個人,戰場上的將士更像是在煉獄裏掙紮的鬼魂,他們賣力廝殺,像是想求一個解脫,又像是在發洩身上的痛苦。

聞霄腳步一頓,喊道:“歇一歇!”

“聞大人,他娘的什麽時候了還歇?偷懶也要分時候!”

不管蒼楚怎麽罵,聞霄死活不走了,身子一橫摔在河畔有些發幹的泥地裏。

河水是溫熱的,泥又悶又幹,就好像蒼楚火急火燎的心。

蒼楚急得要罵人,幹脆長刀一刺插在聞霄身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他娘的砍死你。”

“你舍得嗎?”

聞霄笑了笑,目光驟然冷下去,緊緊鎖著蒼楚那張臉。

蒼楚和蒼凜相貌相似,異父異母能如此相像實在難得。可蒼凜身上有雄踞一方的霸主氣質,五官方正大開大合,蒼楚卻是眉眼尖尖的,不太像好人……

蒼楚楞了下,手摸向那把丟掉的刀,深吸一口氣。

他還真不舍得。

怒濤拍岸,聲如雷霆。

風在熾熱的陽光下停止了流動,可河畔幹枯的蘆葦依舊瑟瑟發抖。

聞霄率先一步搶過刀,翻身爬起來,刀尖直指蒼楚。

蒼楚也卸下了那低素質的偽裝,抖了抖身上的塵土,輕笑了聲,“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什麽時候呢……聞霄也說不上來。

大抵是想明白北崇人骨子裏“合”的那一刻吧。

蒼凜拼死一搏為的只是眼前他們的族人能安然站在自己爹領土上,同為北崇人的蒼楚,難道就可以做到飄洋過海、茍且偷生嗎?

她不認為能與蒼凜奪權之人如此沒有信仰。

蒼楚道:“無妨,一切都不重要了。現在你是我的了。”

“你想把我獻給京畿。”

“是又如何?我還得多謝你用身體鎖著大王的魂魄,前些日子被你們誆騙過去,我遞了那麽多假情報,在大王那裏的信譽都要消耗幹凈了呢。”

蒼楚說完,同聞霄打了起來。他們海上的子民,各個體魄強健,聞霄哪裏是對手,幾下就被打落在地。蒼楚擡腳一踢,長刀重新握回在手中。

“我勸你別掙紮了。旁的文士都坐鎮大營,偏生你要跑到戰場上來禍禍。就算你神機妙算如何?故弄玄虛又如何?等你人到了京畿,大王自會滿滿收拾你。”

聞霄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因為大王從未信任過蒼凜,這時候,這是我執掌北崇唯一的機會。罷了,你們穩坐君侯之位的人是不會明白了。”

誰知突然一支箭矢射了過來,蒼楚擡刀擋下,定睛一看,來人竟是祝煜。

多日不見,重逢的場景有些齟齬。他身騎駿馬破開大片的蘆葦叢,一身甲胄因染了血色而黯淡,盡管如此,騎在馬上他依舊是雄姿英發的樣子,劍眉斜飛,目光如炬。

聞霄爬起身,百感交集之下莫名有些眼睛酸澀。有一種飽經摧殘的孩子終於回家了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委屈起來。

“聞霄你……”祝煜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有些揪心。他輕嘆一口氣,長刀一揮便把人護在了身後。

聞霄小聲道:“你怎麽找到我的?”

祝煜不多言,餘光卻留在聞霄欒花手釧中間那顆星子上。

“就你一個嗎?”

祝煜眉頭一皺,“我一個還不夠嗎?”

這時蘆葦蕩再次傳來悉悉簌簌的腳步聲,兩側枯黃的蘆葦被人掰開,撞出個魁梧的人——正是一路追趕上來的蒼凜。

這廂三個人,立場各不相同,三足鼎立,對峙起來。他們都想要了對方的性命,又都想要活捉聞霄。說不上是誰先動手的,三個人很快就混戰到了一起。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沒有人註意到,天上的濃雲掀起波瀾,而破雲而出的陽光越發刺目了,照射到人身上時,如同被烈火灼燒。

而此時此刻,遙遠的烏珠城,更是熱如焚爐。

闞氏藥局因容納了太多受不住暑熱的人,已經人滿為患。連忙裏忙外的池堯都熱倒下了,昏倒前手裏還端著一晚藥湯,滾燙灑了一地。

旁的藥局也紛紛滿了,數不清的人們躺在地上,因燥熱不停扭動身體,空氣中彌漫著嘔吐的味道。

谷宥望著天色,陰沈道:“可惡,凈會用這下三濫的手段。”

殿下端坐的謀士身著紫衣,正是本該駐守城池的宋衿。

宋衿道:“大人,想來李蕪獻祭了人牲,借東君之力扭轉戰局。京畿千百年的統治本就衰敗,能真正震懾我們的,也只有東君的邪術了。”

谷宥道:“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你去吩咐下去,設陣,祭天。”

“大王莫要著急。”

這聲大王,喚得谷宥甚是愉悅,她細長的雙眼瞇了瞇,勾唇笑道:“你又有什麽法子了?”

“善術之人眾多,大王也要為以後考慮。若一定要有人坐陣,我想推薦一個人。”

“誰?”

“蘭和豫。”

大堰的祈華堂禦史,無論是觀天象,還是行祭禮,都是一等一的。

只是谷宥從宋衿的話裏,聽到了她真正的意圖。

一直以來,蘭和豫是聞霄看似各司其職,實則每逢關鍵時刻,他們都能為了對方付出一切。這樣的人對聞霄是一大助力,對谷宥就是一個威脅。

可谷宥不能動手,她需要和聞霄的結盟。

眼前便是大好時機。

李蕪作法借的是東君的力量,本就是天道,是神諭。若要對抗天道,便是以天地為陣,作山河大局。

這樣的陣,損人根本。

谷宥沒有猶豫,很快一道密函傳至蘭和豫的住處。

蘭和豫動身之時,阮玄情一把拉住了她。

阮玄情聲音有些顫,紅著雙眼道:“你知道她不安好心,對不對?你那麽聰明,肯定能猜到!”

蘭和豫深吸一口氣,“是,我猜到了。”

“那為什麽還要順著她的意!”

“因為這不是為了她,是為了……”

後半句話蘭和豫說不出,她本該說什麽天下大義,可實際上她心裏裝滿的,都是對京畿的仇恨。

傷了的臉笑起來依舊美艷,那道疤反倒為蘭和豫平添了幾分淒婉。

她沒再多解釋,抽袖離開了。

祭壇設在東方,設陣用的物品早已準備好。

隨著壯烈的鼓聲想起,蘭和豫身披五彩麻衣,用一根木樁子那麽大的筆蘸了朱墨,在地上畫出一片彎彎扭扭的祭文。

偌大的陣法圖,密密麻麻,蘭和豫是那個煢煢孑立的陣眼。

灼熱的太陽烤得她皮膚一片紅,她看著天上雲快速變換,聽到一聲鐘鳴後,隔開了手心的血,滴進第一個陣中。

……

聞霄突然覺得身體裏那臟東西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她腦子裏開始頻繁出現一道白光,意識似乎馬上就要被李蕪爭奪過去。

李蕪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腦海中,“放棄吧,放棄吧,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死掉的。”

“又不是沒死過。”

聞霄咬緊牙,她看不到的是,鮮血已久從自己的齒縫中溢出,她再也承受不住這樣強大的壓力,身體一軟跪倒在地上。

“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這樣又是何苦呢?”

“有……還有……”

聞霄捂著頭,踉蹌兩步,一頭紮進河水裏想喚醒自己的神智。奈何水已被烈日烤得溫熱,她只會覺得越來越燥。

她好像又聽到葉琳的聲音了,這廝每次都趕來的不及時。

葉琳的臉出現在聞霄面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聞霄的視線落在她的腰間,那裏裝著一把短匕首。

聞霄突然殘忍地笑了,道:“我還有仇恨,一樁樁,一件件,因你們而死的每一個人,我都會討回來……”

李蕪道:“我早說過,這是宿命。”

“這不是宿命,是……你的死期。”

故人的容貌一個個在眼前閃過,最後定格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在身體即將抗不住的那一刻,聞霄猛地抽出葉琳腰間的刀,擡手朝著自己捅去。

這一刻,她徹底參悟了所謂的邪術。

一起毀滅吧,帶著我們的仇恨,哪怕能傷你分毫,我也願意付諸一切。就好像寒山之上那聲嘶力竭的吶喊。

這份恨意,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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