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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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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六)

當時谷宥在玉津設宴,宴席之上雞飛狗跳亂成一片,聞霄紮了谷宥一刀,痛了谷宥許久。

谷宥這個人,算不得睚眥必報,有更大的仇恨壓在心頭這點傷不算什麽。可人總不能不明不白挨了一刀,兇手還美美封侯。

於是她去圜獄的時候,怨氣比圜獄的犯人還重。

穿過圜獄幽暗的走廊時,谷宥也不禁心驚。她吃過的苦是亡命天涯,遭人追殺,無所遁形,亦或是帶著一群烏珠子民顛沛流離,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下獄嘛……倒是真沒有這個體驗。

早聽聞大堰圜獄神明見了膝蓋都要發抖、惡鬼來了也要怕得痛哭,如今她也算是見識到了。

墻上都是飛濺上的血跡,顏色已經幹涸,腥氣從鼻腔可以直接沖擊人的頭蓋骨。谷宥甚至能想出犯人到底是如何在這裏被扒皮抽筋的。

然而身側聞霄氣定神閑,甚至像是回了老家一樣輕車熟路。

“聞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真是讓人欽佩。”說的是聞霄在圜獄這些年,不是陰陽怪氣,谷宥是由衷地讚嘆。

聞霄淡泊地搖了搖頭,“不是什麽大事。逼到這個份上,誰都能忍。”

圜獄死的人多是自戕,因為受不了巨大的痛苦,想求一個解脫,谷宥想不出到底是怎樣的生命力讓聞霄堅持下去。

曾圳關在最不起眼的一座牢房,遍體鱗傷,雙眼被蒙了塊布。他身上纏了厚重的鐵鏈,恨不得把整個人都鑲嵌進墻裏。

有許多疑似被李蕪種下眼線的人,最後都活不成了,曾圳或許是京畿人的緣故,竟硬生生挺到現在。

聞霄沒有虐待俘虜的惡趣味,曾見他跟被血浸過似的,問身邊跟來的小王,“誰打的?”

小王忙道:“大人,誰都沒打,他自己傷的。”

圜獄陰寒,最近發生的事情又過於詭譎,小王心裏也有些發毛,哆哆嗦嗦把最近的事情說了一通。

起初,京畿的眼線附在一個男性俘虜身上,那男人日漸虛弱下去,像是被吸幹了精氣。時而拼命呼救,時而胡言亂語,時而拼命撞墻。

沒多久,這個男人就死了,死之前,他不停哭嚎著,“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可這只是個開頭,這些俘虜一個接一個的死去,不分男女,癥狀倒是一模一樣。

如今,也輪到曾圳頭上了。

小王為難道:“當然,也不能說是他自己把自己迫害成這樣的。祝將軍說他身體裏有不幹凈的東西,常來對著他發功。我是不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啊,就看祝大人兩指定在他頭上。唰!就是這樣!”

小王手舞足蹈模仿起來,手剛碰到曾圳的頭,曾圳就抖了幾下。小王大驚失色,連滾帶爬退回來。

他哆嗦著嘴繼續講,“總歸祝將軍就是這樣,但是每每發功,都敗興而歸。”

聞霄了然。祝煜大抵是想試著把那附在曾圳身上的東西再舉逼出,她甚至能想象出在這陰森大獄裏,祝煜又是何等的風姿。

她和谷宥退出刑房,關上門,道:“這也是奇了,為何曾圳關在這裏,什麽機密都探不到,李蕪還是要附在他身上?”

谷宥道:“除非……她出不來了!”

說起來越想越驚悚,這玩意像是蠱毒,附著在人身上,宿主想讓它出去,它自己也想出去,偏偏誰都不能得逞。

小王弱弱地舉手道:“二位大人高見,下官有個不成文的小想法。”

聞霄和谷宥同時看向小王時,小王感受到上級領導審視的目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是這樣的。二位大人,咱們假設京畿那位大王附在他身上,他自己每日叫冷,鬼哭狼嚎的,想來不會是那位大王所為。我同郎中怕他死了,摸著他身體滾燙,發冷應當就是被附身的癥狀。”

谷宥聽了微微點頭,“有意思,繼續。”

小王收了收衣擺,蹲在地上,聞霄和谷宥便跟著蹲下來。

三個人湊在一起,只見小王用手指在地上劃著,圜獄地上有些塵土,剛好能寫字。

“咱們可以根據這個癥狀一個一個排除。他哭著喊著要自盡定不是大王的做派,他十分安靜觀察四周、突然變得力大無窮試圖越獄倒像是大王的做派,我們可以一個一個得出,他什麽時候是自己,什麽時候是大王。”

經過這麽一大輪推斷,再看前幾個已經死去的俘虜,倒是真的被小王找出規律來。

若是被李蕪附身,他的眼睛便是李蕪的眼睛,此人便會感到渾身發冷,精力衰竭;若是被李蕪操縱,此人便完全喪失了記憶。

而他們驚人的發現,李蕪之所以困在這裏,是因為這些人的身體太弱了,怕是李蕪一走,他們便要死了,竟然硬是拘住了李蕪的“魂魄”。李蕪附在他們身上,反倒像為他們續了口命。兩個靈魂在一個體內搏鬥,才會怪象叢生。

聞霄豁然開朗,用力拍了拍小王的後背,把他拍得幾欲吐血,“好小王,你有這個腦子,升官發財離你不遠了!”

不久後,曾圳也死了,聽聞他死前,圜獄的一個侍衛發了癔癥,瘋瘋癲癲離家出走了。與此同時,黃河之戰的大致脈絡,已經在聞霄心裏瞧瞧成形。

河水奔流不息,怒濤聲傳千裏。

聞霄站在水畔,突然覺得後背一涼。

她微微勾唇,猜到“魚”上鉤了,轉身回了大營。

營內一片其樂融融,烤魚的烤魚,跳舞的跳舞,人人都道行軍還有這樣的好日子,見到聞霄也是眉開眼笑。

聞霄和同她問好的每個人親切的回應,一路走回自己的帳子。她的行囊已經收拾好,擺了滿滿一床,還備了一大堆皮子。

河風濕熱,吹開了營帳簾子,陽光洩進來的時候,聞霄登時覺得身體無比沈重,像是背了個大鼎。她不受重負,身子顫抖著跪在地上,咳嗽幾下,竟吐出些血沫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聞霄眼疾手快把血抹掉,轉過頭笑瞇瞇地道:“祝小花——”

尾音拖得很長,難得不是正兒八經聊戰事,喚得祝煜心神一晃。

祝煜無奈地扶著她起來,“怎麽倒在地上了?”

聞霄抗議道:“明明是蹲著。”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

聞霄低頭一瞧,自己竟已經癱在祝煜身上。被附身的損害這麽重,她是沒想到的。圜獄裏那些人續命,怕也是在飲鴆止渴。

前幾次她為了迷惑李蕪,裝作對這些一無所知,刻意連軸轉不休息讓李蕪頻頻關註自己。如今魚上鉤了,她要想方設法把李蕪拘在自己身體裏。

事情比她想得容易,李蕪的確不如谷宥那般狡詐,常年高坐神臺讓她自以為所向披靡,輕而易舉就能上鉤;事情也比她想得難,李蕪的邪術拘在她體內,沒多久她就有些吃不消了。

可這也都在她的計謀之內,她揣測這兩天李蕪根本舍不得離開她的身子,過幾日,李蕪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畢竟李蕪也是人嘛,總不是一直住在她身上操縱邪術,也得分神去吃飯睡覺,她剛好還能趁這功夫歇息一會。她們就對著耗,看誰先崩潰。

聞霄苦笑著,借祝煜的力起身,祝煜發覺她虛弱極了,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上次聞霄變成這般模樣還是身懷苦厄的時候,祝煜已經被刺激得過於敏感,難免捉過聞霄的手屏息把起脈來。

別說,這脈跳得還挺有力。

聞霄還道:“忙著收拾行李,困得要死,站都站不穩了。”

“你肯定有事情瞞著我。”

“你……我能瞞你什麽?”

祝煜神色陡然冷了下去,一把攥住聞霄故作若無其事飄來飄去的手,“還是說,什麽樣的事你有必要瞞我。”

聞霄抿了抿唇,無辜道:“沒找男寵,走在營裏沒有亂看,心裏眼裏都是你。”

“聞霄!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祝煜說完還是分了神,心想這小姑娘什麽時候學得越發油嘴滑舌了。

聞霄長舒一口氣,為難道:“看來是瞞不過你了。來來來,你瞧這個。”

她牽著祝煜的手,煞有介事地來到榻前,自己晃晃悠悠委身鉆到床下。

聞霄還沒適應身體裏的重負,趴下的時候,渾身骨頭都在疼。她悶哼一聲,權當是磕到了。

本以為她是找個借口搪塞祝煜,誰知她當真找出了漆木盒子。

聞霄輕輕掀開盒蓋,裏面用塊紫色方巾作墊,一封書信小心保管在裏面,上面赫然寫了:聞侯親啟。

祝煜道:“這是……”

不肖他說,上面北崇官印已經說明了一切。

只有北崇王室才能有的官印,一般人隨隨便便是碰不到的。

聞霄道:“看出是什麽,就不要說出口。”

祝煜半信半疑地將信開封,仔細讀過後大為震驚,“他……他們怎會願意如此?”

聞霄笑道:“這就要說起北崇王室的陳年往事了。”

北崇是個和其他國不大一樣的地方,常年經營漁業,讓北崇子民各個善水,同時也在風雨之下造就了剛毅的性子。

漁民們都知道,在大海上,若是遇到風暴,便是東君發怒了。這時候僅靠一個人是活不下來的,整船的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活下來、賺到錢。

“合”在北崇人眼裏,比“和”更重要。

聞霄撩開外袍,坐下縝密道:“各國都有那麽些秘辛,誰入贅別處去了,誰遠嫁他鄉了,亦或是誰輸了侯位流落他鄉。唯有北崇,從未有人流落出去。北崇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國土,埋在灘塗下。這樣的國度,君侯的親堂弟,當真會逃到這麽遠的地方去嗎?”

她說得小心翼翼,一時之間祝煜竟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告訴自己,還是怕隔墻有耳。

聞霄兩指奪回信箋,輕輕搖了搖,微微泛黃的信如同撲朔的蝴蝶,“還是說,一切都是障眼法。”

祝煜道:“我更傾向於我們這裏這位是假的。”

“這就要看他們到底守不守這寒山了。我不信這廝能按捺的住,不去通風報信。”聞霄說完,勾起小挎包,朝祝煜拋了個媚眼,“我準備啟程啦,祝將軍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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