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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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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四)

羌國親王不情不願道:“聞侯,您說得倒是輕巧,如何破局呢?”

谷宥自然是傾向於借飛雲矢之力去推進,聞霄知其厲害,不能這樣做。她生了個草率的想法,總歸是議事,說出來總比不說要好。

兩個侍衛推來一張闊大的天下輿圖。聞霄不去講解,反問道:“敢問各位大人,如今我們到底為何而難?聯軍這麽多兵力,為何推進舉步維艱?”

祝煜坐在席上,沈靜地說:“京畿臨海,鑾愛天宮地處高山,若不從正門殺上去,地勢極為險要。京畿人自幼習武,戰時全民皆兵,人口眾多,幾年拉鋸戰下來,飛雲矢的技術他們學了個一二,欠的只是雲石;北崇國富民強,擅長水戰,伏在愁苦海,更是無往而不勝。既要完成逐日大弩的鑄造,又要攻下京畿,難上加難。”

聽得出來,祝煜是給在座各位留了些臉面的。

飛雲矢的技術因何外洩,雲石運輸為何頻頻受阻,聯軍內部各懷鬼胎,有對北崇倒戈後的起伏保持觀望態度。

人能不能活,下次再說,先保住這一次的身家性命,這怕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谷宥托著頭,笑道:“即便如此,我們飛雲矢的數量也足以震懾京畿。”

“錯了。”聞霄道:“真正擊垮京畿的不是戰爭,是太陽。”

她在天下輿圖簡單勾勒幾下,“若是頻頻使用飛雲矢,兩相廝殺,死傷無數,更是會傷及烏珠蟄伏百年建造的逐日大弩。況且京畿地勢險要,飛雲矢的精度也會下降,攻下京畿城門,也難以攻下鑾愛天宮。”

谷宥說:“聞侯之意,飛雲矢只能做個威懾?”

“威懾足矣。投鼠忌器,誰也不願意打個仗把天下都毀了。”

這倒是遂了許多人的心意,紛紛讚許地點了點頭。

“我有一計,可供諸君參考。”聞霄道:“將飛雲矢推出,威懾北崇收縮防線,再海上佯攻,離間京畿與北崇,最後在陸海包圍京畿主城。”

北崇旁支拍案而起,“說到底不還是他娘的包圍京畿!”

“京畿自恃地形優勢必然設伏,可圍城圍的從不是城,而是人心。”聞霄自信道:“他們親手鑄造的七國環繞的格局,如今也該被反噬了。”

聞霄長舒一口氣,開始詳細說自己的計策,一環套一環,不算滴水不漏,倒是足夠陰險,座下嘩然,連祝煜都感到錯愕。

北姜姑娘道:“可京畿邪術之事尚未解決,我們的部署如何展開?”

“所以我想,我們計劃的第一步,在這裏。”聞霄信手一指,落下的地點正是一條寬闊的長河。

這條河是人類文明的發祥地,人類的祖先在這裏安營紮寨,養蠶織衣。滾滾長河混著黃色的泥沙從西方的高山一路奔流,沖刷著代代子民的文明記憶。

人們常常稱它為——黃河。

谷宥神色動了動,繼續安靜地坐在主座,不多言語。只因黃河有個特別的地方,這裏可能是烏珠真正的故土。

烏珠曾發生過幾次遷徙,史書記載,烏珠建國在一條水流急湍的長河旁。那裏水源豐厚,烏珠先民很快就在那裏開拓了自己的疆土。可隨著黃沙淤積,人們開始遭受水災困擾,終於,在其中一代君侯的指引下,人們稱自己感知天命,紛紛北上。

聞霄道:“烏珠滅國,必定積怨。苦厄降臨之時,我曾感受到烏珠人的怨恨。我想,在那裏一定有解除邪術的方法。”

說完她同時承受了谷宥和祝煜兩方目光的考量。

聞霄自然是心虛的,烏珠人的怨恨她感受到了個寂寞,她只是需要一個借口,找一個時機,把李蕪的註意力引到黃河。

因為她堅信,李蕪的目標始終是自己。

聞霄這一連環組合拳,環環相扣,黃河之戰必須開個好頭。她刻意沒把計劃說全,留了一半自己心裏有數。

話說多了,總會有不必要的阻礙。

她花了好些功夫給各位諸侯答疑解惑,最終有條不紊的部署下去。

奇跡般的是,聞霄察覺出谷宥多有疑慮,卻按下不發。

人們酣睡的時候,意外的沒有鐘聲,聞霄站在烏珠城墻上,仿佛目光跨越了千山萬水,能看到那條母親河的影子。

不知何處響起了淒涼的笛聲,聞霄看著城下露宿的將士們,心裏陣陣發酸。

她自己的狀態其實非常差,見到祝煜的時候更差。因為這個計劃,她連祝煜都沒全盤托出。

猶豫了許久,聞霄下了城墻,鉆進門洞裏的哨崗去尋祝煜。

哨崗的樓梯不比望風樓好到哪裏去,一圈圈朝上爬的時候,幾聲清亮的鳥鳴響起。聞霄望著窗外,茫茫白日之下,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家了。

敲了門許久,祝煜才把房門打開。他依舊披著重甲,神情十分嚴峻,見到聞霄的那一刻,卻露出孩子般純粹的笑。

聞霄當即後悔了。她不該隱瞞,更不該欺騙,她就是個冷血無情的壞女人。

可她還是裝做若無其事,道:“你在做什麽?我聽城墻上幾個小兄弟說你在這裏值班?”

“副官還沒痊愈,我替他一下,怎麽樣,我還算個好上司吧?順便……研究一下聞侯的戰術。”祝煜低低說著,隨手關上了門,一點點朝著聞霄靠過去。

他的眼瞼低垂,目光柔柔的,聞霄心裏內疚,不自覺朝後退去。這麽一退再退,就抵住桌子。

祝煜扶著桌子,整個人已經將聞霄壓在身下,“你是什麽時候懂這些的?”

聞霄突然緊張起來,眼神左右飄忽,“人、人傻就得多讀書,我也想更進一步啊。”

“我也是。”

他只需輕輕一低頭,聞霄便方寸大亂,總以為他要更進一步。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幾乎貼合在一起,聞霄甚至不自覺地合上雙眼,等那冰冷身體觸碰自己。

想象中的親吻沒有降臨,聞霄不安地睜眼,見祝煜行雲流水從自己身後端出個古樸的小茶壺,慢條斯理倒了杯茶。

只是倒茶啊……

聞霄撓了撓後腦,尷尬地坐了下來。

陶杯捂在手心溫熱,可祝煜遞過來時的指尖冰涼,聞霄反覆摩挲著杯壁,六神無主,心神不定。

“聞霄?”

“啊!”聞霄猛地擡頭,看到祝煜雙眼的那一刻,渾身又繃得緊緊的。

祝煜的聲音低沈又嘶啞,似乎在沙場上喊壞了嗓子。這是鐵血的祝將軍該有的聲音,卻不是紈絝子弟祝小花該有的聲音。不知為何,聞霄很喜歡他現在身上的侵略性,又懷念他以前,像是寒山上初冰那般玲瓏清脆,一身少年勁。

“你在不安什麽?”祝煜簡單直白地問道:“不安自己做了這麽大的局,卻沒和我商議嗎?”

“沒有不安。”聞霄抿了抿唇,心裏暗罵自己:尬笑什麽!死嘴,嚴肅點啊!

“那為什麽你見了我還沒見到谷宥親昵。”

“怎麽可能,你知道的谷宥那個人,我們倆不打對付哈哈哈……”聞霄一陣心虛,開始想自己只會紙上談兵,設計這樣一套連環局,不會在祝煜眼裏幼稚而又愚蠢吧。

聞霄眨了眨眼,認真道:“我的計策,可行嗎?”

祝煜不可思議地看著聞霄,“你不確定能不能行?”

“不是不是,不確定的話我不可能端上來的。我雖沒打過仗,這套計策卻是我一直在打磨的,該翻的書我都翻遍了,該問的人我也問遍了。”

“不見得。”

聞霄驟然心虛到頂點,手上的勁快要把陶杯捏碎了。

祝煜道:“你問了一圈人,卻沒問主將,這算什麽都問過了。”

“是啊……”聞霄洩了氣,道:“我本是以為自己做了個大好的計策,端上來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只是……”

“只是?”

“看到你,我心虛了。我怎麽可能比得上你一場場仗打出來的經驗。”

哨崗裏彌漫著淡淡的雲石味道,不知道谷宥到底藏匿了多少雲石在這裏,如此情景聞下來,倒是十分的嗆鼻。

祝煜默了良久,直到聞霄感到不安,他才輕快地笑了聲,眼神裏盡是寵溺,“你何必同我比呢?人常道:夫婦一體,你不懂的,我幫你便是。”

聞霄倒吸一口氣。

“不要對自己太苛刻,你可以有不懂的事情。”祝煜勾了勾手,“帶天下輿圖了嗎?”

“帶了帶了。”聞霄手忙腳亂摸出來一張,皺巴巴平鋪在桌上。

祝煜活動了下脖子,起身從櫃子裏摸出支炭筆,在圖上簡單勾畫了一番,“其實你想的已經十分周密,未領過兵能做到如此,實屬難得。不過有一些關於聯軍的軍情需要你了解一下。”

他開始細細給聞霄講解,幹幹凈凈一張天下輿圖,不一會就被圈點滿了。聞霄拋卻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在祝煜的指點下,天下大勢仿佛在圖上活了過來,像是幾條龍爭虎鬥的盤龍。

換班的小將士趕來的時候,沒想到值班的竟是祝煜本尊,又發現聞霄和祝煜講得口幹舌燥,意識到自己擾了二人議事,猶豫在門前不敢進。

祝煜收了圖,道:“聽明白了嗎?”

聞霄用力點了點頭,“實在是……博大精深。”

“聞侯聰穎,肯定能自己參悟明白。”祝煜笑了笑,起身和那門前不安的小將士換班。

走出哨崗,沿著城墻一路走下去的時候,天光被幾片游雲遮掩,聞霄心情已經明朗起來。

祝煜總是有這樣的魔力,相處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讓她沒有那般沮喪了。

兩個人手不知不覺拉在一起,萬裏河山就在身畔,沒有什麽比如今更好的事了。

“聞霄。”祝煜一邊走,手不自覺攜著聞霄的手晃了起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聞霄淺淺笑了笑,“怎麽算瞞呢?大事小事事無巨細,若是我漏了家長裏短沒告訴你,少吃了頓飯,算不算瞞?”

“你最近過得好嗎?”

聞霄快速眨了眨眼,像個瓷娃娃,“我過得很好。”

“你確定?”

“我確定。”

祝煜沈重地呼出一口氣,“好吧。聞霄,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告訴我的,我從不要求你事事匯報,你只需要為難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就行。”

只是告訴他就行……聞霄不敢再看他,裝模作樣點點頭。

祝煜停下腳步,握住了她的手。在他眼裏,剛剛重生過的聞霄,死而覆生的聞霄,珍貴如雲石,璀璨若黃金,她絞盡腦汁、殫精竭慮,身上卻透著自信的鋒芒。

她的確沒必要事事向自己匯報,鴻雁怎麽能受人桎梏呢?她本就應該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去自由的翺翔。

陽光透過雲層輕盈地灑下,將軍的重甲熠熠生輝,君侯的衣裙透著金光。

他們在山河的懷抱裏擁抱、接吻,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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