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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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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歸滄 (二)

說起聞霄和祝煜的感情,聞霄自認為十分的懸浮。

起初聞霄是對他有些好感的,覺得這人風趣,越是往後,她越覺得走向這個人,是一種宿命。

他是世上最風趣的人。

他懂自己的膽小懦弱,也欣賞自己的莽撞沖動,他與自己的野心站在一條戰線上,又拉遠二人的距離大談陣營和原則。

他們從不說以後,只擁有此時此刻。

時至今日,宿命降臨在自己面前,她看著祝煜那張好看卻涼薄的臉,自知這不是宿命,是心意使然。

祝煜遞過雞湯,聞霄便局促的含住,香香暖暖的口感在口腔彌漫開,雞湯氤氳的熱氣掩蓋住聞霄眼底的酸澀。

“傷的重嗎?”聞霄擡起頭,沒想到自己一開口,聲音便顫個不停。

祝煜長舒一口氣,道:“戰場上這種事說不準的。”

“你不是放話給谷宥,收拾個會風西洲都不需你親自出馬,手到擒來嗎?”

“哪能將士們在下面廝殺,我在上面喝酒享樂。我們行軍帶兵,每個戰功傍身,發號施令也是要手軟的。”祝煜把玩著聞霄的一縷發,漫不經心說道:“況且,我說過,願為定堰侯鞍前馬後,這點小傷,算是給您投誠。日後天下太平,您收我做個引鹿的小卒,賞我口飯菜吃便好。”

“你說的,這薪水我可給你省下了。”

“唉唉唉,我就一說,該發的還是要發啊。想當年我在京畿,那也是身價不菲……”

聞霄被他逗笑了,“祝將軍一言,駟馬難追,說只賞口飯就只賞口飯。”

“嘿,小爺我不幹了。”

“辭官你拿什麽養活你自己,瞧瞧你這一身行頭。”

聞霄說著,扯了扯他精致的衣衫,趁機瞄了幾眼傷。

大抵是皮肉傷,剛換過藥,身上的紗布嶄新,傷口應當也不大。聞霄暗暗松了口氣,轉而又怕祝煜這廝覺得是皮肉小傷,不註重休養。

祝煜本人還在念叨,“靠你養活啊。你一去三年,我苦守三年,守身如玉,心如止水,養我後半輩子不委屈您吧?”

他話沒說完,一口雞湯奪命勺猛地塞進嘴裏,堵上他後面的長篇大論。

祝煜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緩緩咽了下去,不知道這個動作戳中他哪根神經,他反而局促地轉過臉,四處張望半天,最後端起杯茶水敷衍喝了兩口。

“你……還餓嗎?”

聞霄思索片刻,她似乎已經把吃飯這件事完全拋卻了,不吃飯是常事,饑餓久了也沒有明顯的感覺。於是她恍惚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是餓還是不餓?”

“是吃不吃都行。待會吃也行。”

突然間,祝煜扣住她兩只手,聞霄整個人翻轉過來,她驚呼一聲,再回過神,整個人已經被壓在身下。

祝煜耳側微微泛紅,呼吸越來越重,明明是個身體冰冷的人,撫摸過聞霄的鎖骨,卻讓聞霄覺得異常的溫熱。

這時候,腦子裏不合時宜飄過了一行:苦守三年,守身如玉……

再看祝煜,血氣方剛一小夥,聞霄不禁有些窘迫。

罷了罷了,再風流一回也無妨。聞霄眼一閉心一橫,小手十分順滑摸上祝煜精裝的後腰,開始四處找衣帶。

祝煜低笑了聲,“聞侯,剛見面,這不好吧?”

嘴上這麽說,手卻比聞霄還利索,穿過衣衫碰到肌膚之時凍了聞霄一個激靈。

聞霄被他折磨的頭暈目眩,無奈道:“不好就算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外頭的人進進出出的。”

“不能算了,請君入甕,局做成了,你就留在這吧。”

他把聞霄親的意亂情迷,從嘴唇到鎖骨一路連啃帶咬,自己倒是呼吸愈發急促了。聞霄渾身熱乎乎的,仰著頭心想:天啊,別折磨我了……

“聞霄。”祝煜輕飄飄地勾起聞霄的下巴,“喜歡我嗎?”

不知為何,情欲迷蒙下,他的眼中多了幾分落寞。聞霄突然揣摩透了“從此君王不早朝”的真正內涵,暗暗咬牙崩潰道:“喜歡。”

該死的京畿快完蛋吧!她真的不想再上班了!

正當她要寬衣解帶之時,帳子外細細簌簌一片,聞霄頓時清醒過來,隨手抓了自己的外衫翻身穿上,退了個老遠。祝煜亦是正襟危坐,撫著膝頭面色陰沈,仿佛二人剛剛吵了一架。

來人十分莽撞,未經許可自己掀了簾子走進來,聞霄以為是什麽膽大無禮的大人物,誰知是個慌不擇路的小將士。

祝煜只是皺了皺眉,那小卒楞了片刻,跪伏在地上,“將軍!”

“未經傳令,私入主將軍帳,自己領軍棍去。”

“將軍息怒,是……是副官說,帳子裏沒水了,末將來送桶水。未曾想擾了您與聞侯議事,我倒了水自己去領軍棍。”

他一邊說著,眼睛一邊滴溜溜地轉。

祝煜並不追究,他手忙腳亂去忙,倒水時還灑了一地。

“聽說你升遷了。”祝煜冷不防說了這麽一句,那小將士的動作頓了頓。

“啊……嗯,稟將軍,是的。”

“幹得好。日後我有意將你調至我的麾下,京畿垮臺後,你也要想想給自己鋪路,男兒不能一輩子都當下馬前卒。”祝煜頓了頓,道:“只是我不明白,是什麽讓你心甘情願從京畿叛出去?”

他竟是從京畿叛逃出來的!

聞霄上下打量著這個小將士,若說逃兵,他再合適不過,一副唯唯諾諾、貪生怕死的模樣,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上戰場。

這又是怪了,既然做了逃兵,何不歸家了事,非得來聯軍趟這渾水作甚?

那小將士認真做著手上的活計,“嗯,京畿做得太過分了。我也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亂世之下豈有安寧之地,與其任人宰割,不如把性命交予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況且,若是聯軍之亂遲遲不平,京畿遲早要拿我們去填作東君的祭品的。”

“倒是天下苦東君久矣。”祝煜不陰不陽地丟下這麽一句,轉而對聞霄說起正事,“待會一起去藥局?”

聞霄清了清嗓,道:“行。”

“不必管他,我來繼續給聞侯匯報一下這些時日的戰果。”

說罷,祝煜竟真的起身,站在天下輿圖前認真分析起戰況。

話說會風西洲雖降,聯軍卻並非上下一心,各個戰線並不順利,戰況屢陷焦灼,甚至敗仗為多。谷宥和祝煜苦心孤詣鑄造的雲車線路接二連三的損毀,聯軍開始互相猜疑有內奸。

祝煜說了許多,分析的面面俱到,幾乎把戰情的每一種可能都擺在聞霄面前。只有常年征戰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戰情嗅覺,聞霄不禁感嘆,祝煜從不是紈絝子弟,他是名副其實的驍勇。

說完長篇大論,祝煜遞給聞霄一杯水,聞霄喝了兩口,用餘光瞥了眼那個小卒,竟還在一旁磨磨唧唧的拖地。

那小卒也意識到聞霄在瞧他,後背一僵,提了桶緊步走出了帳子。

“祝小花,你不覺得他……怪怪的嗎?”

祝煜挑了挑眉,“是怪怪的。我可從沒給他升遷過,而且,他是大堰人。”

祝煜是在詐他?可一個人就算做了奸細,怎麽會記憶都篡改了?聞霄仔細想了想,方才祝煜說的軍情雖多,卻沒一個是要緊事,路上的人花點錢找個說書的,怕是都能講出一二三。

祝煜看了眼聞霄,目光瞬間柔了下來,“想跟去看看他是怎麽回事嗎?”

“想。”

“記得回來把飯熱一熱吃了。”祝煜走在前,闊步殺出帳子,一邊走一邊粗聲喊:“副官——副官——?”

聞霄暗暗抹汗:倒也不必殺氣這麽重,果然還是三年前那個不著調的樣子。

不用他們走出帳子,簾子之後副官自己倒是鉆了進來,氣喘籲籲,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

祝煜和副官對視一眼,忽覺有些不對,一把將聞霄往身後推,自己不知從何處摸出把短劍,在面前一頂。

清脆一聲刀劍相擊,那副官發了瘋,竟揮舞著刀又向著聞霄攻擊而去。

祝煜一把拽住副官的披風,聞霄趁這功夫翻身貓腰就逃,躲到了天下輿圖之後。

能做祝煜的副官,功夫也不會差,那副官一邊抵擋祝煜的猛攻,一邊去追聞霄。聞霄藏在暗處,眼前的輿圖突然就被劈成兩截,她狠了心抓住往副官頭上一蒙,祝煜順勢把他按倒在地上。

副官拼命嘶吼著,額頭上青筋都爆起,力氣大得祝煜和聞霄加起來都有些按不住他。

祝煜擡手打了他一拳,罵道:“你有病嗎?發什麽瘋?”

“你這個賤人,你去死吧!”

聞霄倒吸一口氣,這是被壓榨成什麽模樣……她轉而一想,不對啊,這人是要殺自己,罵的也該是自己啊。

祝煜又是一拳,“嘴放幹凈點。”

聞霄有些無奈道:“這位兄臺,萍水相逢,我怎麽你了?”

副官的嘴出了奇的臟,罵得驚天地泣鬼神,大概意思是:若不是聞霄三年前拒了人祭,人間又怎會是如此戰火紛飛的景象。

他罵完,又挨了拳,吐出口血沫子,莫名其妙慘叫起來,身體痙攣不止。

祝煜倒是恍惚了,看了看自己的拳,道:“我也沒往死裏打啊。”

聞霄蹲在一邊,默默找了塊被砍碎的天下輿圖殘角,塞進副官的嘴裏,這時候副官兩眼發黑,拼命掙紮起來,撞得聞霄跌坐在地上。

副官頓時安靜下來,昏死過去,聞霄試探著伸手放在他鼻下,長舒一口氣。

還有鼻息,還能審。

祝煜沈吟片刻,“副官不是這樣的人,送去藥局看看吧。”

“祝小花,你不覺得他的癥狀有些眼熟嗎?”

聞霄說完,祝煜突然一把按下她,身後卷起一股滔天的熱浪,直接將二人掀飛出去。

此時此刻,聯軍的大帳,連帶著三十裏外的烏珠城,徹底陷入一片混亂當中。沖天的火焰燃了起來,澆滅了每一個人的清平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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