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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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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四)

陳水寨陷入沈睡的時候,這一排排陰冷的木樓變得格外不真實。遼闊的海面上掀起輕波,水聲蕩漾,陳水寨裏的人便是伴著這般的夢境入睡的。

聞霄沒辦法入睡,憋屈地蜷縮著身體,隔著鐵欄桿擠在祝煜身邊。

她勾起祝煜的小指,祝煜就會回勾回去,聞霄解開手,他也乖順地解開手。他們反覆重覆這樣的動作,在牢裏熬時間,樂此不疲。

他們被關在座陰冷潮濕的房間裏,房間臨海,能從狹小的窗戶中看到日光照耀下金光閃爍的海平面。也因為臨著海,空氣潮濕中含著一股鐵銹味,氣溫忽冷忽熱,更多的是令人作嘔的悶熱。

好在誰都沒死掉,只是祝煜被當做妖魔單獨關在了隔壁。

巡查的士兵來了,提起重劍敲了敲鐵門,驚得沈睡的祝棠坐起身。聞霄忙護住他,在他蒼老的脊背上一下下捋著。

“要吃東西嗎?”巡查的士兵賊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

聞霄道:“能有吃的?”

“聽說你有錢。”

“搜身的時候全被你們搜走了。”

“你肯定有私藏的,你給我錢,我給你找吃的。”

聞霄還真有私藏的銅珠。

她抿起唇笑了笑,“陳水寨用不著銅珠吧,大爺您要銅珠做什麽?”

士兵有些慌了神,“你……你別管!這生意你做不做?”

這人的來意聞霄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陳水寨用不著銅珠,可上下打點,銅珠便重要萬分了。

沒有人願意一生困在陳水寨做一個巡查兵,想必這位也是個有心上進的,不甘於困在陳水寨。

聞霄朝他勾了勾手指,他便湊上前來,“你想要多少?”

士兵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她,“你能有多少?”

“身上只有那麽十幾顆。”

陳水寨遠離人煙,能有十幾顆已經是巨款了,士兵立即兩眼放光,一口答應,“行,行,行。”

“能不能有點出息!”聞霄白了他一眼,“唉,那幾萬顆銅珠,就與你無緣了。”

“幾萬!”士兵的兩眼已經變成銅珠的形狀。

“放我和我朋友出去,我給你開張錢莊票折,你去兌就是了。五萬銅珠,一顆不少你的。”

“你要出去!”士兵當即警覺起來,警覺過後又怕自己失言,捂住了嘴,小聲道:“不行,你不能出去。”

聞霄聽罷利索地轉身,盤腿坐回墻根上,“那算了,總歸你們不能餓死我,無非是吃的差點,包吃包住,在這也挺好。”

一時之間,兩個人僵持起來,那巡查的士兵握著重劍,懟在獄門前,怎麽也不肯離開,聞霄見他雙眉緊皺,定是心中天人交戰,心裏便更悠閑起來。

宋袖小聲問,“他能從了你嗎?”

“剛才心裏沒底,現在……他一定會的。”聞霄笑著說道,目光一刻也不從那士兵臉上離開。

來回換了幾波巡查的士兵,倒是都被方才那小士兵趕走,他怕是要和聞霄死磕到底了,內心的掙紮全表露在臉上。

終於,那士兵不安地道:“你真有那麽多錢?”

聞霄一揚手,“我們幾個,看上去像窮的樣子嗎?”

聞霄本人衣衫雖樸素又泥濘,但舉止不寒酸,談吐得體大方,再看宋袖,更是朗目疏眉,儀表不凡,就連窩在角落的老瘋子,想來以前也是封侯拜相之輩。

隔壁那位更不必說,是神是魔都難以定論。

士兵道:“你出去做什麽?”

“做和你一樣的事。”聞霄猛地撲到鐵門前,嚇得士兵後撤兩步,只覺得眼前的女人是個怨氣沖天的女鬼。

聞霄幽怨道:“來到這裏,誰不想給自己謀個好出路呢?我們幾個早日出去,大爺您也好早日高升。”

“我就算放你,你也出不去。”

“大爺不必擔心,我自有人脈。”

士兵搖了搖頭,“我是說,你走不出這座監牢。”

“什麽意思?”

士兵嘆了口氣,轉眼看了看外面,輕輕把鎖卸了,道:“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一聲鐘鳴後,你必須回來。”

聞霄笑了笑,朝宋袖招了招手,他們架起祝棠,一溜煙鉆了出去。

待士兵顫顫巍巍把祝煜放出來後,聞霄用地上的土灰寫了一串票號,算是履行承諾。

他們穿過陰暗的走道,朝著外面奔去,一路上只能互相數著彼此的腳步聲。

些許陽光穿過高懸著的窗子,照進監牢時候已經碎了一地,因此越往前走越是昏暗。

漸漸的,走道也越來越狹窄,大家只能搭著前面人的肩膀,排成一排往前蹭去。

不知怎的,兜兜轉轉,聞霄竟走成了排頭。

眼前是一片漆黑,誰是排頭似乎沒什麽區別,聞霄卻還是忍不住心懸了起來。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越發安靜,他們應當是遠離了海岸,因為已經聽不見絲毫的水聲了。

古怪的是,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聞霄不確定聲音是不是從身後傳來的,可若不是,那才驚悚了。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鼻子出了什麽毛病,聞到一股股藥的味道。

並非是闞氏藥局那裏的氤氳藥香,而是潮濕腐爛的味道,像是陳舊的藥材困在這個監牢裏,年歲日久,一點點壞掉。

突然,祝煜冷不丁叱了一聲,嚇得聞霄腳步亂起來,她怕自己跌倒,往自己肩頭的手一抓,抓住了祝煜冰塊般的爪子。

“怎麽回事?。”宋袖抱怨道。

祝煜道:“噓,前面有聲音。”

所有人立即靜下來,連祝棠都不再自言自語,靜靜夾在隊伍中間。

聞霄聽了良久,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也沒聽到其餘的聲音。

“有人的呼吸聲,再往前走些。”

祝煜頂了頂聞霄的後腰,虛著的嗓音十分不合時宜地撩撥人心。

聞霄當即手忙腳亂地被推搡往前,結巴道:“不知道前面是何人,是不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怕什麽?”祝煜趴在聞霄耳邊低語,聞霄身上頓時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聞霄難為情地眨眨眼,繼續朝前。

她考量了一下,大抵是巡查的士兵,亦或是其他來辦公務的人,無論是誰,都不太好解決。

眼前出現了個小光點,似是有人挑燈摸黑前行。光點亮起來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也跟著響起來。

聞霄等人停下腳步,側身貼著墻,只見那光點越來越大,照亮了臟乎乎的大片墻,竟是血淋淋的掌印,遍布整條狹隘的走道,猛地看上去,足以讓人嚇得魂飛魄散。

挑燈之人朝他們急奔過來,梳著兩條長辮子,身形嬌小輕快。

聞霄尚未認出是誰,宋袖便脫口而出,“葉琳!”

那盞小燈也只能勾勒個大概的人形,聞霄生怕宋袖認錯,可宋袖已經朝著對方急奔過去。聞霄嘴角抽了抽,跟著朝前靠。

所幸對方真的是葉琳。

可葉琳拼命搖著手,大聲叫喊著,聲音在逼仄的走道格外尖銳,“快跑——”

聞霄定睛一看,她身後竟是一群追兵。

祝煜見狀,一手拉住祝棠一手拉住聞霄,轉身奪路而逃。

追逐的腳步聲如急雨,徹底叫醒了沈睡的監牢。有葉琳的小燈照著,監牢的全貌才展現出來。

原來聞霄聽到的咳嗽聲,還有鼻尖那惡臭藥味,都不是幻覺。

這哪裏是監牢,分明就是個圈禁病人的地方。

鐵欄桿把病人和他們隔開,這些人病得皮膚灰白,頭發稀疏,一看到光照過來,跌跌撞撞撲上來拍打著欄桿門,發出陣陣響聲。

葉琳嚇得尖叫起來,被宋袖牢牢護在身後。眾人見眼前的場面都有些邁不動步,而那些病人一個接一個蘇醒,不斷拍著獄門,想要闖出去。

他們從欄桿縫隙裏身處的手,瘦骨嶙峋,形容骷髏。

“走,走,走……”祝煜安撫著聞霄的脊背,急促喘息著,俯身背起了祝棠,撐起小燈在前面開路。

病人們的手不停朝他們伸出來,經過的時候摸在聞霄身上,聞霄攥著祝煜的手,心跳快得無法呼吸。

忽然,她胳膊被人摸了一把,聞霄擡頭望去,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她的臉埋在長發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目光與那些茫然的病人不同,雙眸有神,甚至容光煥發。

聞霄當機立斷,扯著祝煜停下腳步。

宋袖趕忙剎住腳步,幾乎撞到聞霄身上,“追兵來了!”

在祝煜錯愕的註視下,聞霄微微皺眉,和那女人對視了一眼,試探著推了把獄門。

吱呀一聲,門蹊蹺地開了。

聞霄等人躋身進去,反手把獄門關上,那女人安靜地掛上了鎖,指了指身後,聞霄會意,躺倒墻角上,耷拉著頭開始裝病。

追兵幾次路過,竟都沒發現,這間牢裏多了幾個病人。

待腳步聲遠去,祝煜翻身而起,望著那女人,“敢問閣下為何要幫我們?”

那女子看了看眼前的眾人,把長發掀到背後,走向聞霄,“還得問問各位,為何千裏迢迢來巡我?”

燈光湊了上來,聞霄仔細看去,竟是給祝煜上欒香膏的女子。

她是個欒哨!

欒哨穿得格外狼狽,露出肩頸大塊肌膚,上面有個刺青,刺得是“辛女”。

“你叫辛女?”

“名字只是個代稱,他們都喜歡這麽稱呼我,你也可以這麽稱呼我。”辛女笑了笑,盡管灰頭土臉,卻是嫵媚動人。

聞霄深深吸了口氣,道:“買……欒香膏嗎?”

辛女反問道:“姑娘有哪種?”

“看你想要哪種。”聞霄的語氣變得有些尖銳。

辛女垂眸,莞爾道:“寒山渡影,彩鳥銜珠。這樣的香膏,不知大人有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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