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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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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十)

當年谷宥初見聞縝的時候,便知道自己與他是有淵源的。

無論是烏珠人與寒山聞氏,亦或是聞縝與烏潤的一身反骨,谷宥知道,這個人能成大事。她十分果決地把秘密全盤托出,甚至不惜說出烏珠遺民暗中蟄伏百年的計劃。

聞縝並沒有被蠱惑,他是頭腦清醒的對谷宥的計劃心悅誠服。他開始日夜住在鑄銅司,想著這大弩到底要何等堅固,或者說何等銳利,才能射落太陽。

聞縝家最小的女兒,下了學整日和朋友在鑄銅司做課業,功課做完就像是三只燕子穿梭在鏗鏘的敲擊聲中。

正在聞縝為大弩之事焦頭爛額的時候,旁邊一個小孩問道:“聞叔,這些亮晶晶的石頭是什麽呀?”

聞縝一瞧,是書院裏宋家的小子,瞧上去高高瘦瘦的,滿腹學問,卻並不呆。

聞縝笑著,拿起塊雲石放到小孩的掌心,道:“阿袖,這是雲石。”

宋袖並不知道,手裏這塊冰冷的石頭到底有何等威力,還以為是塊寶石,“真漂亮,我可以帶回去送我阿姐嗎?”

“這個很危險。一旦它碰到火,砰——”聞縝在宋袖眼前拍了個巴掌,宋袖嚇得眨了眨眼。“不過,它也可以讓車子一日千裏,甚至能讓我們像鳥一樣在天上飛。”

“這東西真這麽厲害嗎?”

聞縝十分溫和道:“是啊,若是阿袖喜歡,以後我教你拿它做些小玩意。”

從屋外蹦出來個頗為漂亮的小姑娘,叉著腰道:“聞叔,這東西少了,君侯怕是要怪罪吧?”

“無非是些邊角料,扔了可惜,不若好好利用起來。”

從此鑄銅司越發熱鬧了,聞霄和蘭和豫一並玩,宋袖便和聞縝一頭紮進銅爐與油汙裏,非得日日弄得灰頭土臉才肯回家。

孩子們在父母的庇護下,帶著在青雲長階上大展宏圖的願景日漸長大,鑄銅司始終沒有靜下來過,歡聲笑語在炙熱的蒸汽裏飄蕩。

聞縝的心事卻越來越重了。

因為他們的計劃出了岔子,鐘隅為保自己君侯之位,拒絕了聞縝的邀請。

聞縝愁得無法入睡,越發覺得這太陽礙眼。翻身離了家,一路走到鑄銅司。

分明玉津城裏萬家好夢,鑄銅司裏卻仍有個少年人的身影。

聞縝望著的長大後宋袖,覺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問道:“阿袖,若是……我想把一個很大的東西射下來呢?”

宋袖一邊拿著錘子敲手裏的貼片,一邊平靜道:“那就在弩上裝雲石唄。”

“可若是那東西很高很高呢?”

“嗯……”宋袖沈吟片刻,道:“只要雲石夠多,便能毀天滅地,若是能在雲石炸開前,把弩推出去,就算是太陽,也能射下來。”

那一刻,聞縝心如止水,覺得自己夙願已了。

這是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宋袖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即便是聞家的兒女,他也諱莫如深。

眼前的逐日大弓蓄勢待發,工人們還在拉著滿車的雲石往裏面裝填。宋袖的手拂過弩身,聞縝慈愛的面容再次浮現在眼前,他的手暗暗握緊,發誓要把這屬於他和老師的故事繼續私藏下去。

聞霄站在一旁,只道是宋袖在發狠,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這到底算是弩還是弓呢?”

“弓身弩殼,不過既然是逐日,還是稱作弓更好罷。”

聞霄背起手,和宋袖圍著逐日大弓開始繞圈,這時她才感嘆,烏珠人到底是何等的毅力,竟能代代相傳暗中造出這樣的龐然巨物。她和宋袖走了良久,才剛剛走過大弩的一半。

路過的工人見到聞霄,紛紛屈身行禮,尊稱一聲“定堰侯”。

聞霄擡了擡手,不厭其煩地提醒道:“見到我不需要行禮,如果一定要的話,從文人禮便是。”

可這事傳頌度極低,大家見到聞霄,一如既往地行禮。

宋袖道:“說到底,是你的信譽不夠。”

聞霄吃驚地指了指自己,“大家不是說我不朽嗎?不朽怎麽還信譽度不夠呢?”

“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不朽啊。大家沒見過活人不朽,你能為他們去死,不代表你能幫他們活。”

“這……”聞霄啞然,片刻後頓悟了,“我明白了,還得多謝你提點呢。”

宋袖淺淺的笑了笑,順手指點了旁邊一個看圖紙的工人。

這一來二去,連演示帶指教,已經是一聲鐘鳴後了。

宋袖終於脫開身,再見到蹲在弩邊的聞霄,拱手道:“讓你久等了,本來說好帶你看看逐日大弓,不想一走過來,就脫不開身了。”

“無妨,聽你們講這些,我也受益匪淺。”

大風宮被拆了後,這裏的一切都十分的陌生。聞縝的衣冠冢被挪走了,可如今大風宮變了模樣,聞霄也不知道過去的痕跡到底該從何處去找尋。

想從現世中找到過去,似乎本就是非常殘忍的念想。

聞霄團緊了身子,心緊緊揪作一團。她覺得自己的淚花裹在眼眶裏,忙仰起頭,趁著還未落下,就讓眼淚在風中被吹幹。

這時候,她突然發現,吹起來的風是熱得刻薄,滿是砂礫砸在臉上。

宋袖掩面咳嗽了兩聲,起初聞霄沒有在意,可他越咳越不對,漸漸面露苦澀,似乎要把心肝肺腑全嘔出來。

“宋袖,你怎麽回事?”聞霄起身,宋袖卻警覺地推開一步,生怕聞霄看清他的真實形狀。

宋袖咳嗽了會,擺了擺手,“嗆進沙子了。”

“好吧。”

宋袖欲言又止,突然擡起他那雙理智與沖動交雜的眼,不知為何,聞霄在他的目光裏讀出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是……不甘嗎?

聞霄猝不及防的想起那句詛咒——不得善終。

難道已經開始應驗了嗎?可是我們還沒過上好日子啊!

聞霄的手暗暗用力,雙眉湊成座起伏的小山丘,憂心忡忡望著他。

宋袖頓了頓,靦腆笑道:“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沒什麽,同我說說弩的事吧。”聞霄局促地低下頭。

宋袖的聲音像是清澈的溪音,平靜無波,流淌到聞霄的耳朵裏,卻是一池苦水。

“我試著如造飛雲矢那般,在大弩上裝載雲石,若是能成事。即便是東君,怕是也要認命了。”

“那飛雲矢呢?一直沒有用過嗎?”

宋袖沈重地搖了搖頭,伴著幾聲他極力壓抑住的咳嗽,“飛雲矢嗜殺,是極惡之器。況且我們的最終目的,除了驅逐東君,還要推翻京畿無道的統治。既要讓人們信服我們,又怎能擅用飛雲矢濫殺無辜?”

話罷宋袖好似站不穩那般,晃晃悠悠起來,整個人像是要碎了。

聞霄終於耐不住,“宋袖,你還記得當時在大風宮的竹林,祝煜說……”

她方要把窗戶紙捅破,宋袖便慌亂地打斷了她。從沒見過宋袖如此的失態,許是他沒做好告別的準備,他捋了捋衣衫,手忙腳亂地拜了拜,竟落荒而逃了。

聞霄想追上去,最起碼說點什麽,可她挪不動腳。能說什麽呢?起碼宋袖是個多情之人,而自己,無論是誰,她都不會為了那個人輕易離開的。

聞霄始終堅信這一點。

她身旁輕飄飄走來個人,熟悉的氣息,卻是陌生的腳步。

聞霄側首,見祝煜罕見地卸了甲,一身輕盈的薄紗白衣,皮膚雪白,眸若寒潭。此時此刻,他像個仙,不像個人。

“沒什麽好追問的,不是嗎?”祝煜勾唇笑了,竟萌生些許的得意。

聞霄錯愕道:“為何這麽說?”

“人與人的緣分,自有定奪。即便是仙人,也莫之能及。”

這說話的口吻太陌生,聞霄竟有些許恐慌。

天上的太陽含著一口郁悶之氣,似乎想要發光發熱,卻有心無力。

白衣的祝煜擡手,似是想輕撫自己的臉頰,聞霄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太陽,又看了看眼前人,近乎躲避地後撤步,視眼前人為妖魔。

聞霄脫口而出,“你是誰?”

祝煜只是微微有些呆滯,隨後那雙眼睛恢覆了往日的神采,輕佻道:“才一句話而已,你怎知道不是我?”

這才是熟悉的祝煜。

聞霄微微松懈下來,“我說過,我總是會準確的認出你。”

“那現在呢?是我嗎?”

聞霄沈吟片刻,“是是是,這般皮厚,除了你還能有誰。”說罷她沒好氣的在祝煜的肩胛骨上掐了把。

祝煜吃痛,連忙告饒,“錯了錯了。我尋思著裝神弄鬼,你才能明白個中道理呢。”

他從聞霄的魔爪中掙脫出來,渾身上下抖擻一通,“都是自己選的,別人勸不得,所謂萬般天註定,半點不由人!”

……

這句話落在聞霄心裏,算是重重一擊,卻也能幫她看清現實。落在有心之人眼中,卻是輾轉反側,怎麽也想不通。

葉琳就是不明白,宋袖這般風臨毓秀的小郎君,到底為何自苦。更何況宋袖並非這些人嘴裏那般優柔寡斷、至純至善,葉琳更覺得,這人城府深沈,是個大尾巴狼。

不然她為何總覺得這人熟悉呢?

她偷聽了這一串,懷著滿腹心事來到了望風樓。因谷宥要前往大敷會談,侍人都在陸陸續續收拾東西。

谷宥說,聞霄的舊居,可以讓還給聞霄。

谷宥還說,她從不稀罕大堰的一方爵位,聞霄喜歡做定堰侯,就讓她做去。

葉琳總覺得谷宥的心思比愁苦海還要深沈,她不懂這些,只管聽命去做。

穿過回字長廊,葉琳敲了敲門,等了許久門才打開。

這時候葉琳心裏已經生疑,她分明聽到門後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谷宥在見誰?

有什麽,是她這個心腹都聽不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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