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松臥壑 (八)

關燈
長松臥壑 (八)

望風閣的屋檐不知道在這三年中遭了什麽難,屋檐上懸掛的宮鈴不翼而飛,飛檐翹角也殘缺不全。好在它還能為人擋住會太陽。

暑熱暫退,風從四面八方湧來,遠眺四方,玉津的蒼涼盡收眼底。

聞霄扯了扯外衫,席地而坐,祝煜便坐在她身邊。光影交替,襯得他的鼻尖挺拔又好看。

“你真的懂音律?”聞霄實在難以想象祝煜學琴的模樣,畢竟他坐一會都坐不住。

祝煜點了點頭,難得嘴上收了神通,“我母親逼我學的,他說我彈箜篌修身養性。”

“你還會受人管?”

“畢竟是母親。我就算是仙人,那時候也只是個小孩,可不得受人脅迫嗎?”

聞霄突然發現,自己與祝煜的感情,緊密而又懸浮。他們彼此都有不幸的過往,童年的一切都變得齟齬,誰也不願意去觸碰對方的傷疤。可盡管如此,當聞霄無意的一句話,掀開祝煜故事的一角,她也會覺得倍感新鮮。

原來,他是這樣長大的。

聞霄萌生了觸碰他的想法,於是挎住了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靠在他的肩頭。

祝煜的肩膀像塊鐵一樣硬,身上也沒有人的溫度。但聞霄枕著他的肩,心裏卻覺得無比澎湃。

遠方傳來了微弱的鐘鳴,家家戶戶燃起的炊煙打斜飄入天際。

聞霄深吸一口氣,鼻尖縈繞著祝煜身上清涼的香氣,她微微合上眼,用力拽了拽祝煜的胳膊,覺得倍感安心。

她沒有看到,被拽著胳膊的祝煜本人,頷首無聲地笑了。

“聞霄,現在姓糜的人不多了。我父母落難的時候,我一戶一戶敲響那些親戚的門,他們都拒之不見。可一家人,同氣連枝,哪有大樹倒了,葉子還能不落的道理。”

聞霄心頭一緊,小心翼翼道:“你辛苦了。”

“沒什麽,只要糜晚還活著,那些親戚,我不在意的。”祝煜笑起來,像是看盡了世間的涼薄。

聞霄忽然有些害怕,怕他說什麽“來到人間一遭,屬實無趣,不如拂袖回去做仙人”這樣的話。因為祝煜現在總是孤僻又沈穩,一點點離大家遠去,連身上的活人氣都少了許多。

聞霄知道,都是自己的錯。

祝煜堅定地說:“不是你的錯。”

“不要猜我在想什麽了。”

祝煜抿了抿唇,輕輕把聞霄的碎發掖在而後,“我不猜,那你來告訴我,好嗎?”

聞霄撐著下巴,“你想問什麽?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有什麽美好的願景嗎?”

“什麽叫美好的願景?”

“比如……戰爭結束,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聞霄默了會,玩著手腕上的欒花手釧,漫不經心道:“就……過日子唄。”

“不是說好知無不言嗎!”

祝煜一把掐上了聞霄的腰,聞霄咯咯笑起來,撥開祝煜的手,“我說我說。就是你之前說得那樣,一個小房子,小院子,可以躺在上面曬太陽,長命百歲而無憂。”

“不當官了?”

聞霄正經起來,“當然要當了!”

“你這是要帶著大家夥搬到山裏去上朝會?”

“誰說小房子小院子一定要在山裏?也可以在集市、街坊……以後人們書信一定會越來越快,或許,不需要見面,也可以傳遞消息。屆時,我走到哪裏,朝會一樣都能開。”

聞霄說著,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那美好的畫面,街上車水馬龍,開滿了琳瑯滿目的鋪子,人們見面後歡欣地打個招呼,日子過得勤勞樸實、蒸蒸日上。

“我醒了之後,突然發現一件事情。我離大家太遠了,遠到用子民、百姓去概括他們的姓名,卻看不到他們真實的生活。戰爭結束,我想離他們近一些,最好一直在他們身邊,我想分享他們的喜怒哀樂,真的為他們排憂解難。”

祝煜聽完,只覺得驚奇。這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君臣關系,倘若君主不高高在上,還能稱作君主嗎?

祝煜想象不出來,卻心向往之。

他假裝不為所動,哼哼著,“你想得倒是美,讓書信越來越快,宋袖聽了又得忙暈了。”

“我給宋袖加薪水就是了。”

“給宋袖加薪水,那我呢?給我個什麽職位?”

聞霄聽完,實在忍無可忍,笑出了聲,“你想要什麽,除了我的位置,金山銀山,都可以給你。”

“那我們呢?”

對方話鋒一轉,變得無比鄭重,甚至有些發澀。

他們似乎從未探討過未來,但成親似乎從來只是嘴上說說,並不是他們的第一選擇。

他們太忙了,彼此依偎在一起已經很難得。

可是該怎麽為這段懸浮的感情畫一個句號呢?

聞霄頓了頓,“你最討厭什麽?”

祝煜垂眸,雙眉逐漸舒展開,他的手不自覺在欄桿上亂撥,仿佛真的在彈箜篌,“死亡,侵略,毒日頭。你呢?”

“失去,迷茫,被占有。”聞霄會心一笑,攥住他亂撥的手,“你看,咱們是一樣的人,又當又立、什麽都想要的人。”

人類自發的一些行為,都是在畫地為牢,作繭自縛。婚姻和戰爭,本質上都是侵略與搶占。

可祝煜似乎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我想問你的第二個問題,你……”

話沒說完,後半句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堵住了嘴。

祝煜只是短暫地僵了下,手便放松下來,輕輕扶住聞霄的背。

他那顆懸了三年的心終於垂了下來,因聞霄的吻對塵世的一切有了實感。

他們氣喘籲籲地分開後,祝煜難得感到不知所措,雙眼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著地上聞霄如花瓣綻放的衣擺,薄紗把地板上的木紋遮得如夢似幻。

聞霄堅定地說:“我愛你,我只愛你,就算我們以後流落天涯海角,就算沒有婚姻作為證明我心跡的證據,我也只會選擇你一個人。”

祝煜的心猛地揪緊,“若是千萬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呢?”

聞霄哄小孩似的勾了下他的鼻尖,“誰能和你一樣俊俏啊。”

“說真的。”

“那我也能一眼認出你。你就算是大漠裏的一粒沙,我也能一眼把你找出來。”

這一天,他們在望風樓上相擁而眠。迷迷糊糊間,聞霄好像看見了傳說中的黑夜,一切都是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卻有星光在遠處閃爍。

聞霄以為自己出了幻覺,忙起身看去,原來不是星光,是手腕上的欒花手釧,中間那枚星子熠熠生輝。

聞霄挪了挪手,發現越靠近沈睡的祝煜,星子便越是明亮。直到貼在祝煜臉側的時候,星光照亮了祝煜鴉羽般的眼睫。

天地俱寂,萬籟無聲。

這一刻,她被星光蠱惑,開始相信真的存在傳說中迷人的夜空了。

醒來的時候,聞霄開始後悔在外面吹著風睡覺,東君似是真的消停下來,她的肩胛骨被風吹了個透心涼。

這是新長好的身體,聞霄珍惜無比,心疼地捏了捏肩。

祝煜側躺在她身旁,不知何時,他拆下了紅白麻繩,靈蛇一樣松散纏繞在手腕上,長發華麗地鋪開,他枕著自己的發,困倦的睜開眼。

聞霄以為祝煜會說些什麽暧昧眷戀的話,她已經開始心潮澎湃,臉色緋紅,心尖上期待的一陣陣酥麻。

誰知這廝開口,便是冷冰冰的一句,“谷宥回來了。”

“……”

聞霄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自己的氣捋順,“你怎麽知道?”

祝煜笑了笑,“谷宥不是會讓人久等的人,估計會擺個宴席招待招待你。”

“哪有早膳做宴的?”

“這瘋女人才不管這些。”

他起身,幹練地推開門,在細碎的光線裏開始忙碌著,打水,洗帕子,平靜且一絲不茍。仿佛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日子,他是個尋常的人,沒什麽天下大事在身,只需要記得耕田、煮飯、打水。

聞霄就坐在原地,看他自顧自的忙,昨日的溫情只是一場夢。

他們果然很忙,忙到沒有時間說地久天長。

打點好後,聞霄最後看一眼煢煢孑立的玉津城。她這才明白了,並非祝煜未蔔先知,谷宥的宴席就設在逐日大弩下面。一種被戲弄的感覺油然而生,聞霄沒好氣地瞪了祝煜一眼,追著祝煜的背影走了出去。

尚未出望風樓,就碰到了兜著手的宋袖。

一別三年,聞霄又開始近鄉情怯了,靦腆地對宋袖笑了笑。

宋袖也是個靦腆的人,不知該說什麽好,便沒話找話說:“昨日我住在鑄銅司了,一時還沒機會見你。”

他們一邊走下層疊曲折的樓梯,一邊閑聊著。聞霄下意識瞥了宋袖的手指一眼,果然,上面還沾了些黝黑的油汙。

“谷宥叫你來喚我?”

“今兒她擺了個宴,所有人都過去了,怕是你的鴻門宴。”宋袖避重就輕道。

聞霄聽了,心裏也不慌,反倒是拍了拍宋袖的肩頭,“她敢讓你來,說明你是盡心盡力的。宋袖,好樣的。”

宋袖臉上浮起塊紅,辯解道:“我只紮根在鑄銅司,總歸是修大弩,這幾年前往各處修大弩,跟著誰沒區別的。”

“你喜歡這些機巧之物,能做這活對你來說是極好的。”聞霄怕他多心,寬慰道。

宋袖道:“但你若是回來,這鑄銅司還是姓聞。”

聞霄搖了搖頭,“這鑄銅司從未姓過聞,也不會姓谷,它有自己該有的去處。”

大風宮舊址被挖開後,眼前的逐日大弩如同一只伏虎,弩下設宴,被陰影籠罩著,於是桌上紛紛點了三支紅燭。銅雀燭臺上火光跳躍,平添幾分敦肅之氣。

眾臣端坐在兩側,而谷宥則在主位。

聞霄向祝煜點了點頭,他們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只剩下她一人,踏上松軟的欒花紋路紅毯,昂首直視谷宥的目光。

兩側的大臣有熟面孔,更多的是生面孔,見到聞霄的神情和百姓不同,更多的是審視和揣測。聞霄深吸一口氣,大步邁向前去,一步步朝著谷宥走近。

她想,有一筆惡賬,要和谷宥一一清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