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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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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五)

戰場清掃起來極為麻煩,地上洗刷不凈的鮮血,屍體堆疊在一起,分不清敵軍還是友軍。

聞霄總是樂於幫忙的,除了賣力,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她便擼起袖子,混在一群忙碌的士兵堆裏,半日下去,滿身臟汙,根本分不清她是男還是女。

聞霄倒不在意這個,與死去的戰士相比,她只是臟一些而已。

可她始終無法習慣空氣中燒焦的氣息,濃烈的血腥味像是銹住的劍刃出鞘,一次次拍打著她的喉管。

路過一座土屋的時候,門虛掩著,聞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躡手躡腳靠過去,側耳去聽。

明明是十分熱的天,依舊燃了火,可見屋內之人身子虛弱至極。

池堯難得正經一次,手輕輕搭在蘭和豫的手腕上,雙眼瞇縫著。良久,他的手擡了起來,道:“是個奇毒,蘭大人只需修養幾日就會好起來。”

聞霄在門口聽著,也像是吃了顆定心丸。

蘭和豫蹙眉,疑惑道:“這麽容易?我軍中的大夫可都束手無策。”

“若是大人想要解毒,我怕是才疏學淺,無能為力了。若大人只是想行動如常,這毒於您共生,也未嘗不可。”

“這是為何?”蘭和豫說著,轉了轉自己的手腕,仿佛要將裏面的毒從她的腕子上擰出來。

池堯嘆了口氣,“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給我十年八年,說不定我還能研究出一二,現在問我,我也是頭腦空空啊。”

剩下的,便是平平無奇的道謝和醫囑。

池堯說這毒歹毒在不知何時毒發,一旦發作身子癱軟,神智混亂,蘭和豫如今從軍,日日都過著生死一線的日子,豈能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

池堯還說,歡喜是最大的良藥,可如今滿目瘡痍,烽鼓不息,蘭和豫又從何歡喜。

聞霄覺得自己也像是中了毒,無力地倚靠在土屋墻上。大火燒過的無名城,又被烈日反覆炙烤,土墻上還殘留著溫熱。聞霄開始產生幻覺,眼前忙碌的士兵都在一個個消失,最後世間只剩下她一個人,陪著遍地的英魂。

她聽到腳步聲靠近,她卻回不過神。

直到祝煜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聞霄才如夢初醒。

看不出祝煜的神色,並不凝重,也不愉快,聞霄只好手足無措地捋了捋發,提起地上的水桶,準備接著幹活。

祝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休息會吧,人總是要休息的。”

聞霄搖了搖頭,執拗地朝前走去,走路速度也越來越快,似乎想把土屋裏沈重的對話甩掉。

祝煜便追上去,想奪她的桶,“我幫你。”

“去去去,想幹活自己找活,別來搶我的。”

祝煜嘆了口氣,道:“你以前是君侯,現在大家雖不知道你還好端端的活著,可你的存在,就是對京畿最大的傷害。重重苦厄都殺不死你,你比京畿的大王更像沐浴神澤之人。”

聞霄苦笑著搖了搖頭,因提了個重桶,說話都斷斷續續。“大王能做上大王,必然有她過人之處,與勞什子的神澤無關。而我能不能不朽,也要看我的個人表現。”

話說完,聞霄意味深長地看了祝煜一眼,祝煜登時後背發涼,汗毛倒數,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朽二字,說來輕巧,實則是要反覆與平淡的人生對抗,要死得慘烈、死得瑰麗、死得傳奇。

聞霄看出祝煜的局促,淡然地繼續往前走,“我猜是你的手筆。蘭蘭和宋袖雖常在官場,實則在意的是文人氣節,都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唯有你掛念我的虛名。”

“我……”祝煜擡了擡手,忽覺不敢,最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

聞霄便繼續氣喘籲籲道:“你是對的。起初我也有些惱火,仔細想想,我死了價值比活著大,留個不朽的虛名沒什麽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

“祝小花,我挺開心的。”

聞霄驟然挺住腳步,看著祝煜那雙忠貞的眼睛,三年的折磨讓他有些疲憊,愛人的覆生又點亮了他的希望。聞霄不是狠心的人,許多事在愛面前,都是小節。

“唯有你,還想著為我謀一個身後名,我真的很開心。”

聞霄淺笑著,像春風那般和睦,祝煜卻心裏酸澀無比,默默跟在她身後。

穿過長街,聞霄走到溝渠邊上,把桶裏的汙水倒了出去,像是把心事一同傾瀉幹凈。幹凈的溝渠,立即變了顏色,順著死氣沈沈的水流朝城外流去。

“祝小花,你說那些指點天下的貴人們,能看到這些血流成河嗎?”

這話在祝煜耳朵裏,又是另外一層意思,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就,他就是那個指點天下的貴人。

祝煜後脖頸陣陣發麻,僵硬道:“能看到,但不後悔。”

“不後悔就好。”

聞霄提起空桶,身子輕快不少,轉身朝回走,“既然如此,我便全了這個不朽的說法。”

祝煜有些錯愕,沒有答話,身子卻微微打起顫來。倘若聞霄轉頭看他一眼,一定能看到他不近人情的眼眸下,壓抑著波濤洶湧的情緒。

“我死了,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就好像烏潤那般。可若是我死而覆生,我一人抵抗了神明為我譜寫的宿命,這樣才足夠傳奇,配得上不朽二字,不是嗎?”

祝煜的聲音低沈而又沙啞,“可是活人怎麽會用不朽這個詞。”

“那就看我的造化咯。”聞霄說得輕松而又俏皮,根本不把這當做什麽事。

祝煜道:“其實你可以選擇拋開這些,去走馬天涯,去看世間百態,怎樣都好。”

聞霄正色道:“你忘了嗎,我就是喜歡當官,費盡心思爬上君侯之位,怎能拱手讓與他人?”

祝煜望著她的眼睛,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仿佛看到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聞霄的模樣。那時候,她雖是個階下囚,祝煜心裏還是下意識把她當作一個士人。

因為聞霄身上總是卯著一股勁,讓她挫而不折,讓她悲天憫人,讓她絕處逢生。

她是那麽磊落,襯得自己不知如何自處。

祝煜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那些陰謀陽謀疊好重新藏回心裏。“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你會原諒我嗎?”

聞霄笑道:“會啊。”

“你要想好,我不是什麽純善之人,啊不對,我不是人。”

話音剛落,祝煜臉上清脆地響了聲,他短暫地呆滯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是聞霄的兩只手,一把將自己的臉捧了起來。

聞霄認真道:“胸懷大義的人不會鑄成什麽大錯,如果是小錯,我幫你撥亂反正就是。”

聞霄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她也覺得自己休息夠了,當日所有人睡了後,她躡手躡腳地掀開被褥,從祝煜身邊爬起來。

臨出房門,她還回頭望了祝煜一眼,不禁悲從中來。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紅白縛額,可是一切都變了,三年若一把風刀,生生把過去意氣風發的祝煜剝落,換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聞霄輕輕蹲伏下身子,擒起他的手,下意識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想法,只是純粹的愛意。

“這種安生日子很好,但是咱倆都不習慣這麽過,對吧?”

祝煜的眼睫顫了顫,繼續睡著。

聞霄心領神會,默契地不吵醒他,披上外衣,轉身離去。

守門的兩個士兵見聞霄從屋裏出來,不禁有些慌亂,他們把所有的稱呼搜腸刮肚,卻實在不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誰。

“姑娘好。”

聞霄微微點頭,神情卻不怒自威,雲淡風輕道:“叫我聞霄就好。”

一個士兵反應過來,瞪大了雙眼,“聞……聞?哪個聞?”

“聽聞的聞。”

另一個士兵也驚訝地幾欲跳腳,“您……真的嗎?”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在戰後忙前忙後,把自己弄得滿身血汙的姑娘,是傳說中大義獻身的聞侯。

聞霄暢快地笑了,有一種歷盡千帆的痛快之感,“叫我聞霄就好,一直沒和你們打招呼,實在是抱歉啦。”

隨後,聞侯覆生的消息,一日千裏,奔逸絕塵,響徹了大江南北,軍營上下精神一振,連百姓的眼中都有了光。

他們總是滿懷希望地握拳,把對未來的所有期翼壓在聞侯身上。

“太好了,神罰都殺不死一個人,看來我們再也不需要神明了。”

而聞霄休息的土屋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士兵們排著隊想要找聞霄說些什麽,哪怕是一句話也好。聞霄飯也吃不得,覺也睡不了,只好笑著見一位又一位的狂熱信徒。

“聞侯,之後您打算怎麽做呢?”一個十分年輕的士兵拄著拐,兩眼放光地問道。

聞霄便信誓旦旦地說:“自然是同你們站在一起。”

“我們真的能打贏京畿嗎?大王是神明的侍者,我們真的能和您一樣,去對抗神明嗎?”

“能的。或許我們可以一時屈膝,可我們不能世世代代都如此。今日我們抗爭,明日京畿才會聽我們一言,後日神明才會意識到,我們是自立自強的生命,不需要倚靠她而存在,更不是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料。”

後面的士兵聽完,更是熱血沸騰,恨不得劍指京畿,喝那群京畿貴人的血。

就在群情激憤之際,後面的士兵一陣混亂,從門口讓出條道來。

聞霄探頭望去,穿過一排人頭,看到蘭和豫在宋衿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蘭和豫只需一眼,這些士兵便偃旗息鼓,老老實實退了出去,還了土屋一個清凈。

“聞侯倒是樂得逍遙,眾星捧月,倒是我們這些為你掏心掏肺的,裏外不是人了。”

聞霄抿了抿唇,道:“這不好嗎?”

宋衿也道:“我也覺得,聞霄此舉,對局勢十分有利,如今逐日大弓統籌未成,戰況焦灼,各路君侯都心存疑慮,聞霄覆生的消息無疑是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倒是襯了你的心意了。”蘭和豫轉眼盯著宋衿,嗆道:“京畿知道她活了,她豈不是就成了活靶子了。”

“正是如此,大家才會為了聞侯拼死而戰啊!”

蘭和豫憤然地質問聞霄,“這是你想要的嗎?”

“不是。”聞霄指尖有些發冷,反覆摩挲自己的胳膊,想要找到些許安全感,“既然大家信任我,我便不會縮在大營。所謂富貴險中求,我只有戰場上足夠賣命,才能讓大家安心、放心。”

“你真是瘋了。”這次換宋衿急得跳腳,“你不懂打仗,若是又出了什麽意外,咱們的士氣豈不是全敗光了!”

蘭和豫沈思了會,給了宋衿一個眼色,宋衿便不甘地退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聞霄和蘭和豫二人。

蘭和豫身上的脂粉氣已經蕩然無存,取代而之的是泥土的味道,像是從黃沙滾滾的荒原走過一圈出來,以前那麽矜貴漂亮的人,如今身上沒一塊幹凈地方。

蘭和豫語重心長道:“隔著宋衿,我不方便說。我知道你心存大局,你也不怕再死一次。可你就算不在乎京畿,你也不能不在乎烏珠。”

聞霄沒想到蘭和豫會提起烏珠,不禁楞了下。

“一夢三年,忘記你官場的本能了嗎?”

簡直是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如今天下大亂,正等著重新劃分格局,各路君侯各有神通,誰都能主持大局,誰又都不太夠格。反而谷宥這位烏珠領袖,才是最有說服力的 。

可若是一位不朽的傳奇君侯死而覆生呢?一切又要另說了。

聞霄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道:“蘭蘭,外面戰火四起,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人喪生,我顧不得這些的。”

蘭和豫勉強笑了笑,“當然,這都是後話。誰入主鑾愛天宮,也要打得贏這場仗。只怕是在京畿傾倒之前,我們自己就亂了陣腳。”

“谷宥不是短視之人。”

“她被趕出京畿就是因為大王的寶座。如今王位近在咫尺,你覺得她不會做些什麽嗎?戰場之上,暗箭傷人,再編織一個聞侯捐軀的悲壯故事,這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說著,蘭和豫籠在鬥篷裏的手伸了出來,兩指之間夾了一張精致短小的信箋。

聞霄接過,看到上面畫了一朵妖冶的欒花。

信上潦草寫了一行字,似乎寫信的人心情煩躁至極,抄起筆來亂塗亂寫一通,唯有冠冕堂皇的措辭還維系著些許理智。

“聞霄吾友:

欣聞君歸,不勝欣喜。玉津之地,風景依舊。翹首以盼,與君重逢。共煮美酒,暢敘往昔。

盼君速至,勿使吾望眼欲穿。

谷宥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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