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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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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二)

祝煜的神情十分覆雜,悲喜交加下,促使他什麽表情都不願意流露,板著張臉微微勾唇,順從地開始卸甲。

當甲胄重重砸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清脆一聲響,祝煜孑然一身站在聞霄眼前。他以往筆挺的腰板微不可查地松懈了,聞霄知道他不是駝背的人,只是被重甲壓太久,難免直不起腰來。

聞霄拍了拍身前的床榻,“來,我幫你揉揉。”

祝煜垂眼,沈默地轉身,坐在床榻邊上,態度從容坦然。

沒有想象中如潮水般洶湧的情緒,祝煜輕輕隱忍著,安靜坐在聞霄身前,只有當她手碰到自己腰身的時候,才止不住地抖了下。

聞霄的手熟稔地從他脊背上滑下來,輕易就找到他腰間那塊硬骨頭,加了些力氣捏了起來。

窗外的光透過床帳撒了進來,房間裏霧蒙蒙的,氤氳藥香讓人不自覺卸下所有的煩心事。姑娘的手如柔夷,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祝煜微微凝眉合目,故作鎮靜,心事卻從微微顫抖的眼睫下流露。

“烏珠好嗎?”

祝煜平靜地睜開眼,如一尊寶相莊嚴的石像,“原本不好。”

“原本?”

“我來了,就好起來了。”

聽到這種熟悉的囂張跋扈的話,聞霄逐漸安心起來,“那祝大人現在算是烏珠人?”

“不算,相互利用罷了。”

“他們答應給你什麽?”

“給我一個了無遺憾吧。”

聞霄突然問不下去了,她側首打量這祝煜的側臉,看他筆挺的鼻梁被光勾勒出一個漂亮的光暈,眉宇深邃,少年氣不再,反而平添幾分滄桑。

掐指一算,祝煜也是要到而立之年的人了,聞霄頓感無措,自己好像錯過了祝煜很久,久到他脫胎換骨,變成了個嶄新的人。

聞霄幹澀地吞咽了下,“那……最近在忙什麽?”

“剛從陳水回來,久攻不下,好在會風西洲的老朽終於要繳械投降了。這種搖擺不定的最麻煩,既不加入京畿,也不選擇烏珠,卡在中間礙眼。”

“徹底開打了是嗎?”

“嗯。”

聞霄默了下,終於問出最想問的話,“大堰……加入烏珠了嗎?”

她懸心祝煜說出什麽可怕的答案,也知道自己離開三年,發生什麽她都得坦然接受。

祝煜道:“不算是。只是走得比較近,你放心,蘭和豫他們把大堰照料的很好。”

聞霄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地,手上的力也松了下來。

“你怕我把大堰帶進烏珠?”祝煜察覺到聞霄這些細微的變化,搭在膝頭的兩手暗暗握緊了。

聞霄搖了搖頭,“沒有的事。本就不能再信任京畿了。”

二人之間陷入了可怕的沈默,聞霄悄悄看他神情的變化,冷靜地可怕,仿佛身後的自己是擾他清凈的妖孽,他是清心寡欲的信徒。

聞霄終是忍無可忍,道:“我怎麽沒死?”

這句話仿佛把祝煜腦中的弦崩斷,猛地轉過臉直直望著聞霄。剎那間,聞霄覺得怕了,祝煜兩眼泛紅,給了她一個慘烈的眼神。

這雙眼在質問聞霄:你為何把我丟下了?

聞霄嚇得手都松了,懸在半空中啞口無言,做好祝煜把自己痛罵一頓的心理準備。她想,只要誠心認錯,祝煜總不會憎恨自己。

祝煜卻緩緩道:“你很失望嗎?”

聞霄張了張口,“啊,沒有沒有,保住條小命真是萬幸。”

她的目光落到祝煜手掌上的疤痕,以前是沒有的,因為傷得極深,變成了凸起的一條“線”。

慘痛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聞霄好像能聽到,一片瓢潑雨聲裏,祝煜撕心裂肺的哭喊。

“醒過來!馬上醒過來!”

模糊的記憶裏,祝煜拔刀,割破了手掌,把鮮血送到死去的聞霄唇畔。大雨把他澆了個透徹,在酣睡著的蕓蕓眾生裏,他是這片土地上唯一一個失魂落魄的人。

聞霄眨眼定了定神,神思又回到了房間,祝煜戚戚然望著她,似乎在等她給一個答覆。

聞霄便滿懷歉意地笑了笑。

“你來到烏珠的時候,沒有呼吸,身上連塊完好的肉也沒有,那個看病的見到你,除了搖頭什麽也不會。但你運氣不錯,找到了解決苦厄的方法,也算是救了自己。這些年烏珠從四處漂泊的賊寇,一點點變成現在的樣子,有了自己的城池,你也一點點……從沒有全屍,到現在長好了血肉。”

聞霄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難怪一點傷痕都沒有,耳聰目明,呼吸順暢,還真是全新的肺腑,全新的四肢。

“好神奇啊!”

“聞霄!”

祝煜語氣淩厲幾分,聞霄再也不敢嬉皮笑臉,老老實實窩坐在榻上。

祝煜痛心疾首道:“你死了,你不是差點死了,不是快要死了,你已經死過了!”

“我……”

聞霄再也快活不下去,重生的新鮮勁被愧疚徹底沖散,她覺得自己無比可恨,要把祝煜逼瘋了。

祝煜楞了楞,語氣和緩下來,“對不起。”

“沒事沒事,也確實是我不地道。”

她話沒說完,就被祝煜一把摟了過去,緊緊鎖在懷裏,恨不得把她鎖進骨血裏。

祝煜深情地說:“聞霄,我……很想你。”

聞霄感覺自己的肩頭濕了,輕輕拍了拍祝煜的後背,溫暖地笑著說:“我也很想你呀,祝小花。”

而後幾日,聞霄過上了無與倫比的舒服日子,無絲竹亂耳,無案牘勞形。聽說谷宥離開了烏珠城,除了祝煜也沒有別人找自己,聞霄剛好睡個痛快。

畢竟這具身體是全新的,沒怎麽活動過,睡了幾天,聞霄有些頭昏腦漲,恨不得出去拳打腳踢一番。她覺得自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想出去看看,又怕被外面全新的一切唬到。

聞霄只能在闞氏藥局四處煩人,纏著池堯問東問西。

“你們家就你和你舅舅?”

池堯正在煎藥,握著扇子的手停了下來,猛地對聞霄扇了下,蹭得聞霄滿臉爐灰。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爹,我娘,我舅娘,不是人嗎?”

“喔喔,抱歉抱歉。那你爹也是大夫?”

“不是,我爹叫池藩,是廚子,你天天吃的都是我爹掌勺。”

聞霄似懂非懂點點頭,“那你娘呢?”

池堯想了想,“我娘給我舅舅的藥局打雜,一般也就收收錢什麽的,就是平日裏站在櫃前的那位。”

“你娘叫什麽呀?”

“闞章。”

“喔喔,那你舅母呢?”

“我舅母出身賈家,是個快活閑人,什麽也不做,天天在家繡花。”

聞霄認真道:“你舅母一定叫賈麗惇吧!”

池堯大驚,站起身來,“你怎麽知道?”

聞霄嘴角抽了抽,吃飯,看賬,家裏蹲,虧你們一家子取得出來。

話沒說完,屋門被人十分大力地推開,掀起股妖風,又沾了聞霄滿臉爐灰。

聞霄咳嗽兩聲,在灰蒙蒙一片裏,看到個婀娜的倩影。她立即驚喜地起身,殷殷切切喚道:“姐姐!”

爐灰紛飛裏,聞霧擡手遮了遮口鼻,“怎麽剛醒就往這裏鉆?”

聞霧似乎沒有對聞霄蘇醒感到多麽驚喜,連驚訝也沒有。

聞霄暗暗有些失望,快步跑到她眼前,“我沒事幹,來晃悠一下,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池堯在後面抱怨道:“明明就是騷擾。”

“嘖。”聞霄蹙眉瞪他一眼,轉臉繼續笑盈盈地對聞霧道:“我一醒來,物是人非,也不見姐姐蹤影,姐姐都去哪忙了?”

“無非是打打殺殺。”

聞霄抿了抿唇,心裏有些傷心。她知道現在戰火四起,已經不可控了,她是不願聞霧卷進這些是非裏的。

聞霧道:“這些以後再說,想上街逛逛嗎?”

“你陪我嗎?”

“陪你陪你,一直都陪你。”聞霧無奈地笑了笑,任聞霄挎住自己的胳膊,二人走出擁擠的闞氏藥局。

雖然已經在烏珠城躺了許久,可聞霄仍算是初來乍到,頓感新鮮。看前街道上人潮如織,鋪市成林,好不熱鬧。聞霄拉著聞霧在各個小攤前游移,興致勃勃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猜測他們的過往經歷,想他們是為什麽來到烏珠生活。

聞霧不厭其煩地陪她逛著,回答她一串又一串的問題。

聞霄道:“也就是我剛活,你不介意陪我這麽玩玩。”

“少活啊死啊的,我倒還好,祝大人會發瘋。”

“發什麽瘋?訓起人來一串又一串那樣嗎?”

聞霧搖了搖頭,“你死的這段日子,祝煜得了一種怪病,只要提到‘死’字,他就會一個激靈。你能相信嗎,祝煜這樣的人也會打哆嗦。”

聞霄搖了搖頭,想象不出來。

“有時候闞冰給你診脈,搖著頭出來,他就會蹲在屋檐下,一蹲就是好幾聲鐘鳴,日子久了,他也見不得人搖頭,嚴重得時候甚至會抱著桶子吐個昏天黑地。”

“天啊。”聞霄內心的罪惡感更甚,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聞霧道:“你別不信,你看路對面不就是他。祝煜!祝煜!”

隔著許多人頭,祝煜目光犀利地望過來,見到是聞霧,又平添幾分怒火。聞霧二話不說,得意洋洋地搖起頭來,只見祝煜抿了抿唇,皺著臉背起手快步逃離。

“哈哈,肯定找地方難受去了。”

“姐,不要這樣捉弄他。”聞霄垂手,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想追上前去,又被聞霧給一把拉住。

聞霧說:“祝大人不會在人面前露怯的,你不如讓他靜靜。”

“我……”

“這不是你的錯,算是一種必然吧。只是聞霄,你知道你會死而覆生嗎?”

聞霧的目光審視著聞霄的內心,聞霄不自覺警惕起來。

說實話,聞霄心裏有一成把握,她是個悲觀的人,更願意相信自己真的死去了。

聞霧嘆了口氣,“那還是別去騷擾他了,他知道後會更煩的。許多事情得慢慢來,你不能一下子就把他三年的悲痛給撫平。”

聞霄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著,有些悵然若失。

聞霧道:“說起來,我這次出去,弄到了個東西。”

“什麽?”

聞霧把一張薄薄的黃紙遞給聞霄,聞霄拿起來,才發現這不是簡單的黃紙,在陽光下它有華麗的玄鳥暗紋。

黃紙上寫著一行工整的字:京畿戶簿,十二板橋巷聞氏,霄。

“這是什麽?”聞霄皺眉,“京畿的戶籍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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