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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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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六)

“下雪了。”

祝煜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他抱著胳膊,倚在門框邊,望著乳白色的天空。像是被一層窗紙罩住,天色都是朦朧的,人困在冰雪的幻境裏,等著誰做那擎天一柱,捅破這層窗戶紙。

雪落在衣裳上,沒有消融,一點點堆砌起來,遠方傳來幾聲沈悶的鼓聲。

祝煜抖幹凈身上的雪,轉身撩開簾子進了屋。

現在土屋裏有了號病人,一切起居用度都變得格外小心。土屋的門不再是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而是用一塊大棉被吊起來,用來防風。

入門先是個小火爐,祝煜怕自己身上的寒氣帶進屋,蹲在火爐片先暖手。他是冷慣了,不知道自己怎麽樣才算烤暖,只管手下意識朝火邊探去。

一時失神,便被燎傷了手心。

祝煜倒吸一口涼氣,望著手心微微的泛紅,只覺得無趣。

就是無趣,了無生趣,沒有任何事能讓他開懷,更沒有事情能讓他感到自己在活著。他像個行屍走肉,敏銳的捕捉到身上的痛,卻依舊無動於衷。

“他娘的,怎麽就過成這樣了。”

往炕邊走的時候,他是帶著幾分小心的。

炕上是幾床後背褥子,病人素白若紙,一只胳膊垂了出來,只有關節處的泛紅能看出這還是個活人,像是個殘破的瓷器,十分易碎。

聞霄勉強睜了睜眼,目光斜望著窗戶,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有些呆滯。

祝煜道:“出去轉轉吧。”

“我這樣子,渾身沒力氣,下床怕是很困難了。”

“去去去,什麽樣子?烏潤當年老成那個樣子,依舊能批文書呢,你這算什麽?我看你是幾日不批文書,渾身難受了,我讓蘭和豫送些過來,包你龍馬精神。”

聞霄勾了勾唇,想笑也笑不出,“我現在難看嗎?”

“頭發白了些,但是人沒變,美得心碎。七七四十九天,日子在後頭呢。”

祝煜一把拖著她的腰,把她扶了起來,抓起衣裳開始往她身上穿,“你呀,在屋子裏悶久了。其實人的心情和環境關系很大,你看你悶在這,心事也跟著悶住了,不可能開解的。”

“出去能有什麽?”

“洗雪大典呀。去看看你烏兄,不好嗎?”

聞霄登時眼睛亮了,“這麽快?”

祝煜抿了抿唇,“其實采藍後一切都快了,谷宥他們自家的祭祀,肯定要比我們上心。”

穿好鞋襪,身上批了層被,聞霄兩腳落地的那一刻,竟覺得力氣恢覆許多。她拿簪子把頭發全部綰好,準備要下床。

祝煜蹲伏在她身前,“來吧,聞侯,請上馬。”

“我自己能走了。”聞霄滿懷歉意地說完,試著邁開步子。

起初還有些困難,聞霄看上去隨時都要跌到地上,可她堅信自己是能走的,一步步往前,腿上的力氣也一點點恢覆,到最後越走越快,她開始享受自由行走的感覺。

彼時漫天飛雪,狹窄的村道上,是一片銀裝素裹,純凈而又質樸。

聞霄突然覺得自己也不冷了,心事一點點在雪天之中紓解開,幹脆脫了被子,奔跑起來。衣帶翻飛像是羽翼,她感覺自己一躍而起,能穿過大江大河,能日行萬裏。

身後祝煜大呼小叫,“被子!被子!誰讓你取下來的!”

聞霄暢快地笑了,轉身朝著祝煜揮揮手,“祝小花,我好起來,我有力氣了!你看到了嗎!”

祝煜瞬間跑不動了,看她在雪地裏奔跑、旋轉、跳躍,像是看到枯木逢春。

大寒山已經解封,洗雪大典在大寒山的一塊青崖上舉辦,因下了雪,青崖變成白崖,仍是無限的好風景。

旌旗翻飛,鼓聲如雷。

祭臺上,烏珠人在不斷地起舞,說著聞霄聽不懂的家鄉話。典儀前準備好的“五道關”,分別摘取了五樣信物,擺放在祭臺中央。

烏珠人舉起欒樹枯枝,掃起一捧雪,高聲吟唱著,無數烏珠人掩面慟哭,緊接著亦是掃起捧雪,獻給蒼天。

漱玉道:“好奇怪的典儀,雪從天來,為什麽還要獻給天呢?”

祝煜瞥他一眼,“小豆丁,這不是你該思考的事情。”

漱玉惱火道:“一點都不尊重我們小孩!”

聞霄笑了笑,說:“天就是天,有什麽可敬獻的,他們敬獻的自己的君主。”

“為什麽君主去了天上呢?”

漱香道:“阿姐你這都不懂,死了唄!”

漱玉驚恐地瞪大雙眼,一雙小肉手捂住嘴,細聲細氣道:“你怎麽能說這個字!”

“這有什麽,你和我也都會死呀。”

“那我要死在你前面,我不想看到你死!”漱玉一把攬過漱香。

漱香不理會姐姐的多愁善感,擡頭問聞霄,“聞姐姐,君主也會死啊。”

聞霄楞了下,“當然會啊。”

“怎麽會這樣呢?他們什麽都有,要錢都錢,要兵有兵,誰能傷害他們呀。”

聞霄嘴裏犯苦水,說不出話。

祝煜一巴掌拍在漱香腦門上,“誰都會死,就算有金山銀山、萬千雄兵也會死!”

漱玉哭哭滴滴道:“那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反正都要死!”

這倒是把祝煜問住了。

祝煜自己且不說是不是人,就算勉強看作人,他也是個沒活明白的典範。看似什麽都不往心上去,實則處處是心事,面對內心不坦誠,面對愛人有愧疚,祝煜自認,這二十多年,白活也!

雪落地似乎是有聲音,沾了人滿身白皚皚。

聞霄道:“我也不懂人到底為什麽活一場,但我想,人活一個念想吧。”

漱香道:“君主的念想是什麽呢?”

聞霄淺笑著反問,“你覺得呢?”

“聽說玉津的君侯也是個姐姐,是個很能幹的人。我想,她是希望我們過上好日子吧。”

“是啊。”聞霄長舒一口氣,像是把全身的擔子卸了下來,“身為君主,不就這麽丁點念想嗎?”

總要做到問心無愧吧,任爾風吹雨打,也不能把心裏的那團火掐滅。

典儀結束後,不算盛大的洗雪大典落幕,人們稀稀拉拉離開的樣子,讓一切都顯得那麽草率。

正是因為後人銘記而又不銘心,才讓君主殉爐的神話變得如此諷刺。

聞霄悄悄捧起一抹雪,張開指縫,細雪如鹽粒隨風飛揚而去。

“烏兄,你心裏的那團火,還燃著嗎?”

回去的路上,聞霄當真覺得自己好起來了,除了滿頭白發,面容有些老態,舉手投足已經與尋常無異。

祝煜跟在他身邊,道:“雖然不知道你那晚怎麽了,但是我大膽猜一下,與你姐姐有關。”

“祝小花,現在已經變成我肚子裏的蛔蟲了哇!”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兩姐妹吵架吵成你們這樣的,也是少見。”

路邊一群人圍在一起,十分吵鬧,聞霄不知道他們在幹嘛,也無心湊熱鬧,繞了過去繼續走。

“不是一般的吵架,我也想開了,凡是盡力就好。我還有許多責任要去背負,臥床傷心的時間已經太久。你說得對,該批文書了。”

“停停停!”祝煜扶額,無奈道:“沒讓你真的去批文書啊。我先說好,我沒有兄弟姊妹,不懂你們到底該如何相處,但我想你是十分在意她的。在意一個人其實很簡單,沒臉沒皮就好。”

“我沒臉沒皮,人家未必領情啊!”

“你不領情,但是你對她好的目的達到了啊。這和……”

這和談情說愛不是差不多嘛!

祝煜沒好意思把後半句說出口,揉揉鼻子,踢了鞋前一塊臟雪團子。

“和什麽?”聞霄追問道。

“這爛雪,怎麽越下越大。”祝煜說著,推著聞霄的後背,“既然你好起來了,就快些行動。修覆感情這種事情,宜快不宜慢,就算兩個人不能交好,把話說清楚也好啊。悶在心裏算什麽。”

聞霄磨蹭著不願意往前,硬是被祝煜推出一長步。

她想起自己病榻前那番自怨自艾的話,不禁有些羞恥,“我不去我不去,好尷尬啊。”

“你就算是去罵她一頓,心裏能爽快,也是值得的。”

“我怎麽能罵她!她是我姐姐!”

“她是你爺爺受了委屈該說也得說。”

人流一路都在朝村子東走,聞霄被祝煜推搡著,逆著人流朝村西行。

聞霄不情願道:“你瞧他們紮堆幹嘛呢,你不想看看嗎?”

“少管這種閑熱鬧。”

“我真的不想去。”

聞霧住的小院近在眼前,祝煜停手,也不推了,抱起胳膊,“你自己說的,你不想去,那就不去。”

說著他拉起聞霄的手,“走,看熱鬧去。”

“停!”

聞霄糾結萬分地立在原地。

“也不是完全不能去嘛。”

經過內心一萬場天人交戰,聞霄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邁進了土屋的小院。

漱香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麽,仰頭看聞霄東張西望的樣子,笑嘻嘻道:“找霧姐姐嗎?”

“嗯!”聞霄十分用力地點點頭。

“她去那個姓谷的姨姨的住處了。”

聞霄心立刻涼了個透徹,比房梁上淤積的冰還要涼,不聽漱香和祝煜的呼喊,轉頭朝谷宥住處跑去。

不同於上次,如今她心裏更多的是憤懣和不甘心。

她不明白,到底聞霧是想拉自己下水,還是自己深陷泥沼掙脫不開。

她一路跑進院子,隱約能聽到屋裏的人在激烈爭吵。聞霄一個急剎,行雲流水地一屁股摔在地上,耳朵貼著門開始偷聽。

聞霧似乎極度生氣,聞霄從聽過她這樣嘶吼,“你明明答應過我!”

谷宥慢條斯理道:“聞二,你現在有些掂量不清輕重了。”

“我的目的一直很明確,你我之間,是合作關系,不對嗎?”

“你說這話,對得起我當年在牧州救下你的那口飯嗎?”

掃地的大姨握著掃把,掃雪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聞霄有些聽不清,皺著眉使勁貼在門上,心裏已經開始有些煩躁。

大姨道:“呦,這不是老黃家病著的丫頭嗎?坐地上涼不涼吶?”

“不涼,謝謝您,我有些忙,待會再同您問好。”

聞霄飛快地說著,繼續側耳聽去。

谷宥的聲音被大姨的掃地聲蓋住許多,斷斷續續,只聽到什麽“先苦後甜、忍辱負重”,剩下的都十分模糊了。

大姨道:“人怎麽都往那頭去了,是什麽熱鬧啊!丫頭,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

“好吧。聽說老劉家的媳婦快生了,說不定就是今天,去看大胖小子的吧。”

“恭喜。”

大姨樂呵呵道:“不是我家生的,你這孩子,恭喜啥啊!”

“哎呀大姨!”聞霄所有的涵養被消耗殆盡了,不耐煩地嘆了這麽一句,偏就是這麽小一句抱怨,屋裏的人察覺到了,再不言語。

不一會,門被推開,谷宥瞧著門前的聞霄,淡淡笑了笑,“聞大人,好生修養身體。”

說罷,一陣風似的匆匆離去了。

聞霄提起衣擺,邁進屋子。

屋裏有盞香爐,不像是村裏的東西。聞霄對爐子十分敏感,下意識繞了過去,來到炕前。

聞霧坐在炕上生悶氣的樣子有些矯情,但這是她最溫婉的時候。

她看到聞霄來了,也沒好氣,“不好好回去躺在,到處亂跑什麽?”

“跑來問問你的真心。”

“我什麽真心?”

聞霄單刀直入,“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沒有照料好兄長,沒有保護好母親。”

聞霧緊張起來,雙眉緊蹙,“說這些做什麽?”

“我想問問,你對我的恨裏,能長出幾分手足之情嗎?”話說的有些生硬,聞霄吞咽了下,道:“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聞霧道:“我是來看你的。”

“我好端端的,有什麽好看的?”

“你現在哪裏好了?”聞霧輕描淡寫地挑指,勾起聞霄一縷白發,“我是沒想到,我的妹妹老得比我快。”

聞霄垂眸,語氣柔軟了許多,“你真的是來看我的?”

聞霧瞥他一眼,“我說了你又不信。”

“我信。”聞霄一把按住她的手,“我誠心付出,真心對你,你就算是誆騙我,我也無怨無悔。你是我的姐姐,是我的手足,我不怕你騙我。”

聞霧楞了下,“你……”

“怎麽了?”

“怎麽變化這麽大?”

“或許是參悟明白了一些道理吧。”聞霄說著,心裏仍是淡淡的憂傷。

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是自己安慰自己,可除了抓住聞霧的手,她又能做什麽呢?

愛而不得,求而不能,生離死別,親人對於她總是如流雲易散。

聞霧聽了她的話,反而神情更加凝重,“還真是這樣!”

“哪樣?”

“小霄。”聞霧話鋒一轉,凝重道:“你聽說過七重苦厄嗎?”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能,七重苦厄流傳,代代輪回,人囿於苦厄之下,再不能擡頭。

可就在這一刻,聞霄百味雜陳的心,微微蘇醒了。

苦厄之人,解除苦厄,到底怎樣才算苦厄之人呢?解除了苦厄,就意味著可以解除苦厄的輪回嗎?

聞霄想著烏潤墜落的身影,手裏攥著自己的白發,答案一點點浮現在眼前。可她不敢細想下去,不想把自己推到這個絕望的境地。

門外忽然傳來小女孩的哭喊聲,聞霄站起身,正是漱香哭哭啼啼跑了進來。

“大姐姐,你快去看看,我阿婆病了,病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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