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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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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五)

炎威可畏,焦金流石。

京畿城門前,對逃亡在外祝家獨子的搜捕一如既往地進行著。那搜捕的士兵耷拉著眼皮,一個個過客檢視過去,已經提不起分毫精神。

“真熱啊,我實在受不了了。”士兵一邊翻著過路婦人的包袱,一邊抱怨。趁著沒人註意,偷偷順走了包袱覆裏的兩個蛋。

坐在陰涼地的統領一眼看到他的小動作,大步走上前,怒罵道:“不著調的東西,又手腳不幹不凈了!”

士兵哆嗦下,手指一彎,那雞蛋溜滑滾回了婦人的包袱。

他重重拍了把婦人的背,“過去吧。”

那婦人翻了個白眼,抱著包袱快步出了城。

鐘聲裊裊蕩漾而來,士兵頓時精神了,仰頭沖統領道:“大人,該換班了!”

“接班的人還沒來,你先等會。”

“等不了了,實在是太熱了。一天冷一天熱,姓祝的那孫子再不出來,我真要熬死了。”

這話說到統領心坎裏了。

今年京畿天氣本就不對勁,晴天愈少,陰天愈多,要麽是今日這般要把人曬化的毒日頭,要麽就陰陰郁郁冷得要死。旁人或許不受影響,他們這些守城的將士,受盡了折磨。

統領緩緩起身,“是東君發怒了,才有這樣的折磨,趕緊祭完,大家日子都好過。”

“先不管人祭,我只要換班。”

統領被他叫得煩不勝煩,順手拍了他腦瓜一巴掌,直接把士兵拍得腦子嗡嗡作響。

“就知道換班,你怎麽不想想,若是抓到祝家餘子,你就能立功行賞呢?”

士兵委屈地撅嘴,“這麽久了,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京畿,失樂臺的天羅地網也沒在找到他的蹤跡,我哪有抓到他的那個本事啊!”

統領撚著胡子,琢磨了下這個事,“大堰的人離京了?”

“離了,把他們渾身上下都搜了一遍,才敢放人的。那大堰的君侯走得時候,哭哭啼啼一路呢。”

“哭什麽?哭她的情郎?”

士兵聳聳肩,“哭情郎,也哭她的馬死了,說是在上玄海曾重金買過一匹寶馬,養不了兩天就死了。現在上玄海塌了,她上訴無門,心痛欲絕。屍身我也看了,確實是個瘦骨嶙峋的馬,就知道她這樣迂腐讀書的不懂馬,這樣也敢買?”

“就這些,沒別的了?”

“沒了。”

“這倒是奇了。”

統領想了想,實在想不明白,這麽大一個祝煜,怎麽就能憑空消失了呢?

而祝煜本人,已經在愁苦海的船上,吹著海風,看海燕徘徊,聽潮起浪湧,手裏捏著枚牌,深思熟慮後打了出去。

蘭和豫見狀,立即兩眼放光,“哎呦,胡了胡了,我又胡了。”

祝煜大驚,“你胡什麽胡?”

打眼一瞧蘭和豫的牌,還真是。

旁邊和他湊局的船工長嘆一聲,“這位小哥,你不會打不要亂打,這都送出去多少局了。”

祝煜笑了兩聲,“不應該啊……”

“什麽不應該,掰著指頭數一數也知道你打錯了,你就是個臭牌簍子。”

“我……”

未等祝煜辯解,那船工憤然起身,“我是不敢和你玩了,你們找別人湊局吧。”

祝煜吆喝道:“你別輸不起啊!”

宋袖說:“是你玩得太爛,過會把你替成聞霄,他自己又會回來的。”

“我爛?”祝煜指了指自己,被氣笑了,“分明是她個妖精手下生光,抓的都是什麽牌啊,沒眼看。”

蘭和豫掐腰道:“管我是妖是仙,咱們說好的,靠岸了你們都得去給我買吃的。”

他們一行人返回玉津,走得是祝煜規劃的路線,先走水路,再轉雲車。

祝煜是藏在馬肚子裏出的城,全靠他練武的人柔韌性不錯,加上聞霄驚天地泣鬼神的演技,哭起來像個泉眼。

祝煜曾問聞霄,“你怎說哭就哭,哪來那麽多眼淚?”

聞霄淡然道:“傷心的事情多了,存到一起,需要的時候取出來就是。”

不知為何,祝煜聽完心裏不是個滋味,像針紮一樣疼。他思前想後,聞霄並沒有別的意思,事實就是如此。

於是聞霄每日悶在船艙看書、批奏折,他也不敢進去打擾。

他總覺得,兩個人欠著些什麽,需要說開了才光明敞亮。

船上環境簡陋,祝煜最近總覺得身上有一股動物屍身的腐臭味,他又是個精致矜貴的人,用船工給他事先準備的水湊合著洗了個澡,靠岸後同宋袖一起下了船。

這是大堰邊陲一個部落,只有些小集市,人們穿著最簡樸的麻衣草鞋,悠閑地在集市上閑逛。

祝煜和宋袖瞧了半天,最後給蘭和豫買了大只烤羊腿。

臨走前,祝煜忽然被接頭一抹亮色吸引,停下了腳步。

宋袖發現祝煜沒跟上來,回首望去,“怎麽了?”

“那是欒花嗎?”

這部落貧窮,道路也沒有好好修繕,或凈是在修繕中的路。整個集市都塵土飛揚,灰蒙蒙一片。唯獨那金光璀璨的欒花,成了骯臟土路的一抹亮色。

祝煜走向前,向賣花的老翁道:“這花多少錢?”

“十珠一簇。”

“我全包了。”

說完祝煜摸了摸衣袋,才想起自己不比當年。如今的自己又窮又慘,為數不多的錢還是蘭和豫財大氣粗捐給他的。

蘭和豫說這是捐,祝煜不肯受,非要說這是借。

年紀輕輕,祝煜已經負上了債,面對這一大捧欒花,實在是有些為難。

“要買花嗎?”

宋袖順勢要掏腰包,被祝煜一把按下去。

“無妨,我買一簇就是了。”

他抱著一小簇花回去,心情有些覆雜,激動有之,尷尬亦有之。

宋袖道:“窮便窮,還要買花陶冶情操。果然你不是窮人的命。”

“不是,這花讓我想到了別的。”

“想到什麽?”

萬花深處,她在叢中笑。

祝煜如是想著,腳步也加快,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抱著耀眼奪目的花,奔向船。

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見一個少年奔跑如風,滿懷的花燦燦如金,好一鮮衣怒馬的絕景。

船緩緩開動,迎著潮濕的海風,祝煜立在聞霄的船艙門前。

他屈指,敲了敲門,“嘟嘟,有人嗎?”

裏頭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祝煜微微蹙眉,“犟驢,別看書了,我要找你玩。”

仍是沒動靜。

祝煜忽然心裏一陣惡寒,馬上就要踹門而入,聞霄的聲音也終於慢條斯理傳了過來。

“我有些忙,你去找蘭蘭打牌吧。”

“忙這麽久,總該閑半會了吧。”

聞霄卻拒絕地斬釘截鐵,“不了,我真的很忙。”

“我給你帶了禮物。”

“放門前吧,謝謝你。”

二人隔著扇門掰扯起來,最終,祝煜的耐心耗盡,一把推開門,滿腔惱火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澆滅。

聞霄伏在桌案上,臉色蠟黃,目光空洞,而她滿頭的長發,已經黑白交錯,藏也藏不住了。

她似乎是被祝煜嚇了一跳,哆嗦兩下。

祝煜楞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自覺揭開了聞霄的傷疤,懊惱不已。

“對不起,我……”

他話沒說完,聞霄“哇”得一聲,一口血嘔了出來。

這次換祝煜被嚇了一跳了。

欒花被一把丟到地上,祝煜快步跑過去,蹲在聞霄身前,捧著她的臉。

只見聞霄神情倒是如常,甚至還冷靜地撥開祝煜的手,找了個臟帕子開始擦桌子。

動作熟練嫻熟,看起來經常處理這個情況。

“你怎麽……不告訴我?”

聞霄輕描淡寫道:“哎呀,小毛病啦,郎中說了,反正一時半會吐不死,也找不出哪裏有問題。依我看,吐一吐更健康,排濁呢。”

祝煜心急如焚,恨不得掀開聞霄的腦子,看看這人一天到晚到底在琢磨些什麽。

“我看你是病得說胡話了。”

他視線落到聞霄的頭發上。

聞霄有一頭十分漂亮的發。烏黑柔順,勾在手指上就像流水那般,從不會打結,也不會幹枯。

可如今,黑發之中攙著些枯竭的白發,就好像聞霄的身體,也在一點點走向枯竭、衰敗。

祝煜吸了吸鼻子,“靠岸後我為你找大夫。”

“能看的都看了,我猜除了谷宥沒人知道怎麽辦,不然谷宥也不會理直氣壯拿此作為條件。”

“那就去找她!撬開她的嘴,把她舌頭揪下來,看她敢不敢說!”

兩個人手看似緊緊握在一起,實際上是祝煜攥著她,攥得指尖都發白。

聞霄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沒事。我會考慮。”

“考慮什麽?買賣不成,仁義也不能有,她不說我有的是辦法讓她說。”

聞霄深吸一口氣,“我們或許早就不知何時踩進谷宥挖的坑了。人祭再臨,你的父母,我的身體,種種難題,只要走到谷宥眼前,她似乎都能解決。可我實在是不知道,與烏珠合作,打破現在的社會秩序規則,我們要面臨什麽。就好像我們憎恨太陽吸食我們的血肉,可是若沒了太陽,我們該怎麽過活呢?”

“會變得更好。”祝煜堅定道:“日升月亮,才是這個自然本來的樣子。順其自然,無為而治,明白嗎?”

聞霄點點頭,“明白。”

她轉眼,瞧見地上的欒花,忙起身去撿了起來,“這是你要送我的禮物嗎?”

祝煜慚愧地笑了,“看到路邊有,想著你應該會喜歡。”

“我特別喜歡。”

聞霄把花靠在鼻尖清嗅,那一刻,兒時在欒樹下嬉戲玩鬧的記憶都浮現出來,她好像又看到自己和兄弟姐妹一起,在父母膝前說笑。

聞霄感覺自己眼底有淚意,硬是憋了回去,惆悵地笑著面向祝煜,“祝煜,謝謝你。”

“謝我做什麽?”

“就是想謝謝你。”

祝煜挑眉,道:“你想謝就謝吧。不過……我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了,對嗎?”

聞霄淺笑著應道:“再也沒有秘密了。”

二人在桌前並坐,海風聲聲入耳,只有一線日光落在房間裏。

和光同塵,風雨如晦,聞霄覺得能有這樣一番際遇,遇到這樣一個人,是莫大的慶幸。

“那你現在忙得怎麽樣了?谷宥的事情不提,我指望你好好休養身體,再這樣下去就是自傷了。”

“其實無礙,我並沒有覺得疲憊不適,反而越發精神了呢。”

這倒是實話,只是聞霄心裏怕,眼前的精神是回光返照。

所謂的舍生取義、大義赴死,都是激情所致,生死一剎那,聞霄的求生欲從未有過的強烈。

聞霄也在想,君主殉爐,以救萬民,可生命只有一次,她到底要怎麽才能放棄生命,拯救這個大堰呢?

捫心自問,她做不到。

“那也得休養,就算你不放假,正常作息總要遵守吧。以後幹脆你們大堰年年評選一個大堰之星,看誰是最能幹的,你絕對一騎絕塵,遙遙領先。”

祝煜順手抄起桌上的書卷,本只是淺淺打眼一看,並未過多在意,可當他細細看去,便覺得不可思議。

大堰廢奴,在他這樣京畿人眼裏,是個順理成章推進下去的事情,他不願意多想,也沒嘗試過多想。看到整理好的奏折,他才意識到,一個制度的推翻都是一次秩序的重建,這其中會出現的問題,數不勝數。

聞霄道:“與其說我是君侯,不如說我是泥瓦匠。大堰是一座宅子,哪裏漏風,哪裏缺口,都有我想辦法補上。”

再看這些書卷和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朱紅的方正小字,都是聞霄挑燈奮筆留下的痕跡。

祝煜猶豫了下,問道:“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呢?並不是所有君侯都要這麽做。”

聞霄點頭,“做君侯,可以做得很舒服,也可以做得很苦。但我想,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吃的是百姓的供養,便要做為百姓謀福的事。其實多餘的工作我一點也沒幹,無非是想恪盡職守而已。”

可她心裏還默默抗議一聲:這不代表我要殉爐,我不殉爐我不殉爐我不殉爐……

“聞霄。”

祝煜開口,聲音十分低沈,沈到只要念出聞霄的名字,聞霄心頭就會跟著顫動。

實際上,名字本就是個特殊的東西,若是稱呼一個人倒是無所謂,可若是深深凝望著這個人的雙眼,目光恨不得鉆進她的心肝肺腑,再讀出來,意味就立刻變了。

就像祝煜現在這樣,他喚了聞霄,聞霄卻覺得比喚她“心肝”還撩人。

聞霄緊張地抓緊了衣裙,“什麽事?”

“做一個恪盡職守的君侯,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的目光太熾熱,聞霄已經不敢承接,聞霄只能低垂下眼,躲閃著說:“那倒不是。”

“那你想要的是什麽?”

想要的是什麽,聞霄也不知道,肯定不是英雄殉爐。她搜腸刮肚想了許多,認識的人如同人物志那般一個個在她眼前演繹了一遍。

有的人忙忙碌碌,為了平步青雲;有的人渾渾噩噩,為了無牽無掛;有的人一生壓抑本性,為修一顆空靈虔誠的心;有的人張揚放肆,只想追求一個自我。

聞霄自己所求為何,她忽然之間恍惚了。她很少想自己得到什麽,而是希望四周是如何的環境。

因此,聞霄頓了頓,“自由,我想要自由。”

祝煜嚴肅道:“自由本就是有終極的。”

聞霄只是輕笑著,立起三指,“天道輪回之上,法理綱常之下,我欲舉世皆得享自由。”

“人該如何淩駕天道呢?”

“不信天道,就淩駕於天道。我欲萬物生生不息,想活就活,不為任何東西而獻祭。”

祝煜楞了下,一把握住聞霄的手指,捏在手心,似是在貪圖她的溫熱。

“好,為了這一片自由樂土,我幫你,以後咱們是同夥,一丘之貉。”

“不要亂用成語啊!”聞霄聽完擡腿給了他一腳,“光說我,那你呢?你想要什麽?”

“我……”

一瞬間,祝煜啞了。

聞霄掩嘴笑道:“不要抄我的作業啊,回答你自己的。”

祝煜卻蠻不在乎,“我什麽都不想要。榮華富貴我享受過,大起大落我經歷過,這世間的一切最後都是一片混沌,一抔黃土,因此我沒什麽想要的。”

“一絲一毫都沒有嗎?”

“那也不是。”

若是沒有什麽想要,祝煜也別無生趣了。他自認不是什麽寬廣博大的人,祝棠有時候也說,他心胸不夠,目光也不遠。

可人類命運如何,祝煜一屆神明殘驅,實在是無心思索。

祝煜不自覺捏著聞霄的手指,在她手背的骨節上來回揉搓。他突然發現女孩子的手十分神奇,那麽清瘦的一只手,寫出的東西能讓王朝傾倒,能移山填海。

從此,祝煜再不敢輕文人了。

聞霄微微低頭,探尋著望過去,“嗯?到底有沒有?”

“有。”

祝煜忽地換了個語氣,分外虔誠,道:“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聞霄的腦子“轟——”得一聲,手反而下意識攥緊了。攥了半天她才想起,這是祝煜的手,想要扔掉又覺得不合適。

“承蒙聞大人關懷,讓您失望,祝某這輩子就是個凡夫俗子,是學不會愛人了。但我想,你也是個人,如果虔誠地愛你,算不算愛人?”

他咬字前所未有的謹慎,幾乎是字字珠璣的程度,聞霄被他這句話砸的,比船外的海浪還要激湧。

欒花還在臉前,飄著淡淡的香氣,聞霄緩緩呼吸,這香氣便立刻縈繞在肺腑。

“算。”

那一剎那,好像把祝煜拉回到寒山的風雪裏,他奄奄一息,聞霄卻仍願意拖著他,風雪與共,生死相依。

命定的緣從那時就已經定下,從此祝煜無論作何選擇,都無怨無悔。

祝煜一把攬過聞霄的腰身,就像是將他作為人的閘門徹底打開,神明的淡泊從此徹底被剝離,他急切地、珍重地親吻下去。

聞霄並沒有抵抗,只覺得身體一點點變軟。她輕輕合上眼,不知為何,能從這個吻感受到祝煜的一些情緒。

祝煜很絕望。

像是走入一條無法回轉的絕路那般。

他在絕望什麽?

聞霄抓著祝煜的衣襟,身體一點點撐不住,最後凳子歪倒,整個人朝後跌去。本以為她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卻不想身體被一把抱住,隨後重重跌進被褥裏。

她被親得有些招架不住,頭暈目眩,呼吸也開始淩亂,抓住條帶子就車,卻不知道扯得是祝煜腰間的衣帶。

對方低笑了兩聲,吻在聞霄的鎖骨上。

聞霄一哆嗦,攬著祝煜,袖子從手腕上滑了下來,露出一直牢牢系在腕子上的紅白麻繩。

“你一直系著嗎?”

祝煜摩挲著她的手腕骨,動作眷戀纏綿,聲音被情欲擾得沙啞。

聞霄道:“我想,我一直系著,你不會走丟。”

鮮紅的繩子系在女子白玉般的手臂上,祝煜手指把繩圈挑松,與聞霄十指相握,忍麻繩環繞在他的掌心,她的指腹。

聞霄緊急地呼出一口氣,“你會走丟嗎?”

“但願。”

但願。

也可能真的會走丟的意思。

聞霄記不清楚後續了,她像一葉扁舟,在無盡的海洋之中漂泊,她除了緊緊扣住祝煜的手,什麽也做不了。

她仿佛失去自己的控制權,任何一個被觸碰過的地方都變得熾熱、顫抖不止,偏偏祝煜是個冷冰,她懷抱著冰,情急之下把床榻的簾子都揪落了。

祝煜喘息著說:“小心些。”

說完擒住聞霄雙手,按在床頭,趴在她耳邊胡亂念叨起來。聞霄已經神志不清,良久才覺察出他在碎碎念什麽。

“聞霄。”

“聞大人。”

“君侯。”

……

聞霄感到燥熱難耐,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你這時候嘴安靜些。”

祝煜笑著答應道:“好。”

聞霄睡得很沈,她已經很久沒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

等聞霄起身的時候,頭腦一片清明。那些恐慌的、絕望的、讓人誠惶誠恐的瑣事,都被拋到腦後。

她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間,只覺得日頭隱了下去,柔柔的風順著窗縫滑進來。

祝煜還在熟睡,睫毛整整齊齊低垂著,平日狠戾的人睡覺時候也變得乖巧。聞霄看了半天,覺得有趣,便開始撩他的睫毛玩。

她似乎把祝煜戳醒了,祝煜也不生氣,合著眼任她戳弄。

過了一會,聞霄披了件薄衫,赤腳走下榻,捧起桌上的欒花,找了個空陶罐放了進去。

她感覺祝煜在看自己,轉頭又見他工整地合眼裝睡。

聞霄無奈地笑了笑,嘆聲說:“已經沒什麽可惶恐的了。”

最差,也不過是走向絕路,可人總是歷經風雨,向死而生,就好像最好看的陽光總是不經意照進房間,兩心相知也不需要轟轟烈烈的情節。

和光同塵,風雨如晦,大不了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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