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曲舊酒 (十二)

關燈
新曲舊酒 (十二)

聞霄聽完,更覺得奇怪,比看到東君掛到西方去都要奇怪。

祝煜是八卦,但從來都只把別人的故事當樂子,此時此刻他竟真的替阮玄情憤憤不平起來。

再想他如今行事,似乎真的沒那麽跋扈,甚至有些儒雅隨和。

聞霄正想著,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戾氣橫生的眉宇,反覆端詳。

祝煜道:“不過蘭和豫這個人,看人相當精準,阮郎君的確是的能忍常人不能忍的。”

“嗯。”

聞霄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祝煜抗議起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聞霄的確在敷衍他,因此心裏才覺抱歉,有些羞愧地道:“抱歉抱歉,走了個神。”

她頓了頓,說起蘭和豫同她講得一件新鮮事。

那日出了蟬室,蘭和豫替聞霄找到了“導火索”,阮玄情心滿意足升官發財,二人都是躊躇滿志,喜笑顏開。

蘭和豫便道:“小大人,如今真的升官發財,待王沛沛大人告老還鄉,你怕是要和我平起平坐了。”

說罷,煞有介事的躬身作揖,嚇得阮玄情雙手合十瘋狂拜禮。

“下官哪敢,都是大人提攜。玄情定不辜負大人期望。”

“哦?我對你有什麽期望呢?”

阮玄情靦腆地笑了笑,取下腰間的暖玉,雙手呈上,“往近處說,大人蔔我升官發財,我定要做出番成績;往遠處說,大人是玉津難得的風流雅士,志趣高潔,來去自由,我今日受大人提攜,大人乃我命中貴人也,我必然上忠君主,下愛百姓,才不玷汙大人聲名。”

蘭和豫沒想到他能念叨出這麽一大串來,只覺得他迂腐得有些好玩,忍俊不禁道:“你不了解我,人都說我‘美顏皮囊,蛇蠍心腸’,油嘴滑舌,見風使舵才是我的看家本事。至於志趣高潔,算你讚賞我,我收下了,以後在左禦史司好好做,前途無量。”

說罷她收下玉,手輕輕一托,將阮玄情提起身來。

突然遭蘭和豫那纖纖玉手一碰,倒是嚇得阮玄情一哆嗦,臉上飛起片紅霧。

蘭和豫越發覺得他呆得好玩,調笑幾聲,飄似的搖搖晃晃逛走了。

身後卻飄來聲執著的呼喚,“蘭大人日後出行小心!萬不要再去那樣的酒場了!”

蘭和豫駐足,轉過身去的時候,神情有些慍怒。

“小大人,逾越了。”

阮玄情不知所措,怕得罪佳人,幹脆狠狠拜下去,身子折成了個直角,不敢起身,只能看著鞋尖說話。

“大人游走官場多年,自然是比我老練。大人去什麽局什麽場,也是大人的私事,不是玄情該管的。可我今日見那酒局裏孟浪之人眾多,無非是貪慕大人的容顏權勢,大人雖聰慧,但酒終究是一種溫和的毒,多吃不宜。”

“嗯,然後呢?”

“大人有絕世美貌,才要比他人更辛苦些。少做一些,他們就背後嚼舌根,做多了,又被美貌所阻礙。出入酒局,美貌反而是害己的利刃,如此看來,生得美貌,不是大人之錯,卻要大人承擔。流言蜚語眾多,大人能忍下去,甚至走到今天的高度,大人是聰慧至極的人。常言道慧極必傷,大人願意忍下去,下官卻看不下去,只能為大人在關鍵時刻辯論一番,希望能護住大人的聲名。”

他一口氣說完,差點把自己給憋死,只等著蘭和豫發怒將他劈頭蓋臉一頓罵了。

可他等了許久,等到自己腰肢都酸得擡不起,蘭和豫卻遲遲沒有動怒。

阮玄情等不下去了,悄悄擡起頭,只覺是驚鴻一面。

美人站在那,並不需要只言片語,一雙含情眸把一切都訴說清楚了。

蘭和豫沒生氣,甚至挺開心的。

“小大人,所以……你覺得我美嗎?”

蘭和豫是在捉弄他。

阮玄情後背全是熱汗,羞憤之下落荒而逃了。

只留下蘭和豫和手裏那塊玉,擡掌看,是一只玉蟬。

祝煜聽完,唏噓不已,“都是緣分啊。”

聞霄頓時警鈴大作,“這兩人命裏有一段?你預言到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吐槽一句。”

聞霄訕訕地“嘁”了聲,一個不註意,又踩了一腳水。

祝煜頓時蹙眉,扶了她一把,“哎呀你註意點,鞋濕透了埋汰不埋汰?”

嘴上這麽說,手卻順著聞霄胳膊滑下去,牽住了聞霄的手,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囔,“那冰涼的臟水裹著腳心,小心生病了。”

關心人還要偷偷摸摸!

聞霄壓了壓火,回給他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

恰好經過一老乞丐趴伏在地上,渾身骯臟黝黑,指縫裏還有些血泥。

放在以前,祝煜必得嫌棄得皺著眉退避三舍,如今他卻渾身上下摸了一圈,驚嘆一聲,“完蛋了!要死了!”

他病剛好,聞霄就怕他又嘔血,忙關切道:“怎麽要死了?哪裏要死了?”

“我……錢袋子丟了。”

“……”

聞霄抿抿唇,摸出自己的錢袋子遞給他,“你要錢做什麽?”

緊接著,眼前的一幕幾乎要驚掉聞霄的下巴。

祝煜摸了一把銅珠,要遞給那老乞丐。

天老爺,東君真的要去西邊住了,母雞能扶搖直上九萬裏了。祝大人竟然願意施舍乞丐了。

到底是經歷了什麽,讓他變成了一個大善人?

正想著,祝煜把銅珠往乞丐碗裏一拋,“去去去,窮味熏到我了。”

……

善,但不完全善。

聞霄臉抽了抽,“你以前不是說,這些乞丐自己不努力,伸著手乞討,不值得可憐嗎?”

乞丐撲到地上,把銅珠一粒粒撿起來,放到自己的破碗裏,祝煜回頭看了一眼,“我又不缺這兩把銅珠。”

因為那是我的錢……

聞霄再次把火壓了壓,淺笑著點頭。

祝煜兩眼放光道:“說起來,你以前罵我不懂愛人,我卻覺得自己長進了許多。我最近越來越憐貧惜弱,且不求回報。譬如看到過路的老太,我一定要把他扛回家去的。”

難怪最近玉津城司有人舉報,許多老太在天上橫飛。

聞霄禮貌微笑,“勿以善小而不為,你這是極好的。”

“而且,知道幫了他們,我心裏也高興。原來善是一個印記,就算別人看不到,刻在我心上,我也為自己的善舉感到驕傲和自豪!”

“停停停,跑偏了。”

聞霄看他已經沈浸在自己的“善舉”裏,實在是忍無可忍,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你這不叫善,只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可那些老太我是真真給他們扛回家了!”

“你內心的出發點是什麽呢?”聞霄正色道:“這也是我最近感悟到的,說出來與你分享一番,就當做……學術交流吧。”

聞霄醞釀了下,繼續道:“以往我也會為做一些好事沾沾自喜,甚至會覺得,我已經做了這麽多,所謂的東君一定會垂憐我吧。就算東君不理我,諸天神魔,總要有個人看見我的好,不然我豈不是白費力?可直到我站在君侯的位置上,每一家每一戶的悲歡離合,都是官員奏折上草草幾行字,我突然頓悟了。”

祝煜眨眨眼,“頓悟了什麽?”

“若要做些好事,先剝離自己。無念,無想,無欲,我只看他人,不看自己,憐憫每一個人,卻不渡每一個人。或許這是我父親在鑄銅司一直踐行的,鑄銅司才能讓大堰卓然於七國。”

“唔……”

聞霄道:“倘若再見一個乞丐,幫還是不幫?”

“幫唄。”

祝煜蠻不在乎地答道,實則心裏有些肅然起敬。

能剝離自己,先想他人,雖是一國君主應盡之責,但人都有欲望,聞霄走的是非常人走的道路。

走的是一條神明般虔誠璀璨的道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聞霄繼續說:“大堰有萬千乞丐,我有多少錢財一一贈與呢?所以要看他們到底為何乞討,是身有殘疾,還是好吃懶做?身有殘疾者就要像一個殘疾人安家立業的對策,好吃懶做就讓鄉官給他們疏導,逼迫他們去自力更生。不能為了滿足自己心裏的快感,做一些沒有意義的善舉。”

祝煜聽完,釋然地笑了,“受教了,以後大王面前,我多美美言你。”

正說著,身後穿了急促的腳步聲,聞霄轉身,瞧見那乞丐跌跌撞撞直奔而來。

“君侯!君侯!您是君侯吧!”

聞霄溫聲道:“我是,請問你有什麽事情嗎?”

那老乞丐趴在聞霄跟前,聞霄扶都扶不起來,“我想請君侯還我家一個清白。如今奴籍廢除,大家都不是奴隸了,偏偏我只能做乞丐,我家世世代代也只能做乞丐。”

掌戶市戶籍的是祈盈堂,聞霄便說:“祈盈堂沒有處理你的奴籍嗎?”

“我家是因燃放焰火被捉的!”

聞霄楞了下,實在是沒法給他答覆。

禁燃焰火,是一個不成文的法令。從未有人明文規範不準燃放,但燃放焰火的也都沒有好下場。

焰火那般璀璨耀眼,一飛沖天,豈可與東君並肩?這麽一講,燃放焰火雖不是罪行,卻與瀆神無異了。

別說這老乞丐,聞霄也想看看焰火是何模樣。

眼下她不知道怎麽解決此事,只能又抓了一大把錢,把老乞丐身上的布兜塞滿,不痛不癢寬慰他幾句逃開了。

望風樓是玉津難得的清凈寶地,聞霄拉著祝煜一圈圈爬樓,一鼓作氣爬到樓臺上。

高閣屹立,比肩重雲。

聞霄俯瞰遠眺,恰好能看到玉津的蕓蕓眾生。

那祭場的神像已經被拔除,玉津那麽多尊神像也不差這一尊,所以並未重修。

聞霄凝望著祭場,有些出神,喃喃道:“我也是滿口虛偽道義,像他那樣的苦命之人,我又該怎麽幫他呢?”

說完她嘆出口老氣,“這焰火是人做的,憑什麽不能放。別說焰火,古時的日月星辰,現在只剩下個日,我不服,當真是不服。”

“聞霄,你想看焰火嗎?”

“怎麽看?”

祝煜笑了笑,朝著天空擡掌,竟見天空一抹流光溢彩,直直穿透雲霄,飛到祝煜的掌心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