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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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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二)

王沛沛應完話,走出蟬室的時候,已經響起了杳杳鐘鳴,到了侍女灑掃的時間了。

她聽到一個小丫頭輕聲道:“沒想到這麽快大風宮便恢覆如常了,我還以為能亂上一陣呢。”

另一個道:“說的就是啊,新君上任,都不給人歇息的功夫,當時收拾蟬室,三班的黃姐姐也在,她說光是把地上的血清理幹凈,都花了整整一日。”

“真可怕。”

“我路過的時候,還時常能聞到血腥味呢。像銅銹一樣,用嘴吸一口氣就像是吃了滿嘴的鐵塊子。呸呸呸,真惡心!”

大風宮人員眾多,自然也人多嘴雜,王沛沛最是見不慣這群丫頭片子在背後嚼舌根,怒氣沖沖直奔過去。

“不好好幹活,在這念念叨叨,明兒就把你們發落去祭場做苦役!”

誰知那丫頭翻了個靈巧的白眼,輕蔑道:“您倒是架子大,奈何架子再大也落不到我頭上。我們幾個自有自己的上司,要被發落也得是宋大人開尊口,勞不得您越過她指點我。”

以往這些侍女是不敢這樣對王沛沛的,恨不得將她當祖宗供著,誰都知道這女人喜怒無常,嚴厲精明,她又好大喜功,所有的事務都恨不得插一腳,活像是個左右禦史。辛昇是個多有慈悲的,感念她一個人托舉起王家不容易,便也忍了她的僭越;君侯又需要這麽一個人在六堂內攪渾水,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如今聞氏新君,一切都變了天了,上到六堂下到侍奉的人,悶聲觀察半天,雖看不出君侯到底喜歡誰厭惡誰,但討厭這個王沛沛,是必然的。

更何況聞氏闖宮那日,王沛沛厲聲詛咒叫罵,眾人也都記得,她能保住條命,已經是萬幸,和以前那樣作威作福是再不可能了。

但王沛沛不這麽覺得。

官場上的是,她有自己一套理解,比方說事情不必做周全,但一定要把君侯討好。雖說現在她沖著聞霄述職,聞霄不冷不熱的,只要她堅持表演出積極的工作態度,聞霄定然會感到欣慰。君侯開心了,許多的事情便好操作。

王沛沛也無法忍受眼前幾個奴隸出身的人在她面前擺譜。

於是她擡手揪起那丫頭的衣袖,吼叫起來道:“行,走,找你宋大人對峙,讓她瞧瞧你說閑話是對是錯。”

小侍女自然是不依的,這王沛沛又手勁奇大無比,給她的手腕骨掐出幾道紅印子。她掙紮起來,掃帚也丟了,頭發也被扯亂了,哭著叫著要王沛沛松手,王沛沛見她抵抗,反而快意起來,下手愈狠,怒急竟擡手就要打人。

旁人知道王沛沛性子,也不敢上前,眼見著小丫頭的臉被扇腫,偏生她手指頭上戴了枚鑲嵌寶石的指環,把那丫頭白凈的臉劃出兩道血印子。

小侍女一看自己臉上見了血,捂著傷口尖叫起來,驚起一大片飛鳥。

王沛沛只道:“你頂撞六堂禦史,今日若是不罰你,以後整個大風宮,誰還把君侯放在眼裏?”

“關君侯什麽事?”

王沛沛順著聲音擡眼望去,只見一個身形嬌小的姑娘走了過來。雖長了一張稚嫩的臉,說話的口氣倒是有幾分老成。

王沛沛思索片刻,才想起這應當是羌國那位攝政夫人,不知怎的在大風宮混吃混喝就是不回去了。

此人和聞氏交好,為了向聞氏投誠連自己的親爹都轉頭給賣了,想來聞氏也是信賴她的。想至此,王沛沛的臉色瞬間變得諂媚,輕輕蹲身,說話也是百轉千回的溫柔,“侍女不懂事,吵嚷到夫人了。”

葉琳掃了她一眼,“吵嚷算不上,只是你隨意攀扯君侯,這可是說不過去的。”

“我怎敢吶。”

王沛沛頷首,也不敢起身,笑得有些焦頭爛額。

葉琳扶起那侍女,對她輕聲說:“去吧,上點藥,別留了疤。”

話音剛落,那侍女踩著碎步一溜煙的跑了,留下一連串委屈的哭聲。

王沛沛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奈何掐指一算,鐘隅老賊定性定的是個惡意挑起兩國爭端、破壞京畿正統秩序的罪名,鐘隅伏誅,大堰與羌的關系一切都是未知。

所以葉琳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蟬室前的爭鬥在王沛沛的忍氣吞聲下消了,石階前又恢覆了寧靜,幾個侍女十分有眼力見的拾起被丟下的掃帚,接上了灑掃的活。

掃帚尖尖摩擦地面,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倒是蕭凉又寧靜。

一個侍女灑掃半天,覺出頭皮酥麻,一擡頭,竟見新上任的君侯和蘭和豫大人在窗口,光明正大的瞧著石階前的一切。

想必方才的爭鬥也君侯也看了個一清二楚,侍女心下一驚,也不知道該行禮還是怎麽的,手忙腳亂在身上摸了一圈,最後木頭似的呆立在那。

聞霄想起,自己剛考進祈華堂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做任何事情戰戰兢兢,也不敢告假休息,見到上司便嚇得縮了脖子。如今自己萬人之上,再看下面之人,頗有俯瞰一切之覺,頓時心裏一陣唏噓。

“別害怕,忙你的就是。”

那侍女答應了聲,只管賣力地掃,恨不得手中的掃帚化作鐵鍬,將那石階挖出個洞來。

難得是個松弛的時候,蘭和豫給香爐餵了新香,嗅起來綿軟舒心,聞霄便懶散地趴在窗棱上,借著陽光看王沛沛遞上的折子。

此番王沛沛來,為的是奴籍廢除一事。

倘若廢除了奴籍,這些被欺壓久了的人們站了起來,蟬宮之外的事情也不過只是個縮影。

蘭和豫坐回窗邊,“王沛沛這個人,不能不留心。若說能力,六堂禦史裏她是最次的,連她那個有些迂腐的侄兒都比她強。這個女人,每日不琢磨如何報效大堰,凈愛幹一些溜須拍馬的事情,在朝廷混的風生水起。”

聞霄拍了拍額,“做右禦史的時候,怎麽沒見她跳出來?”

說起這,蘭和豫頓時壓低了聲音,湊到聞霄身旁,“她之前家裏出了些事,朝堂的事情問的不多,讓你趕上了。”

“出了些事情?”

“說是丈夫兒子齊齊害了病。哎,這也不能多說什麽,她兒子年紀還小,是要她多勞心費神的。”

“她丈夫是做什麽的?”

“聽說是早些年間名冠十八州的才子,現在倒是沒什麽動靜了。”

聞霄近日心力交瘁,對他人八卦實在是興趣平平,只是托著腮說道:“她若是能力如此不濟,在聞氏獲罪之前,他怕是已經被鐘隅給踢下去了。”

蘭和豫搖搖頭,滿頭的步搖來回相撞,“若沒這麽一個愛吸引仇恨、愛得罪人的人,朝堂才不好制衡呢。”

話說至此處,聞霄想貶她之心立刻消下去一般。她斟酌片刻,重新端詳了折子,發覺此人的確沒什麽實幹,卻喜歡在字句裏面耍小聰明。

蘭和豫道:“怎麽樣?你要貶她嗎?貶了……也好,她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主兒,此時不處置了,以後後患無窮。”

“蘭蘭,我得再想想……”

聞霄說著,捏了捏眉心,只覺得額頭脹痛不止。她才瞇了會眼,一睜眼,竟看到張俊俏的臉撲在自己床前,豐神俊朗,眉眼含笑,一雙英氣的眼睛更是熠熠生輝。

聞霄被這突然而來的帥臉嚇了一跳,楞了下子才認出是祝煜,立即罵道:“你怎麽走路沒聲音?”

祝煜爽朗道:“分明是你睡沈了。”

蘭和豫在一旁說:“能睡不沈嗎?日日夜夜連軸轉,你不把自己熬死,六堂的官都要被你熬死了。”

祝煜聽完,笑得都弱下去,“要我說,別煩心這些瑣事,好好放松一下才是正經。”

聞霄自然是不依的,卻被蘭和豫收了折子,一把推到窗邊,祝煜掐著她的腰身,十分輕松地就將人扛出了窗子。

侍女們見狀,倒吸一口氣,分分紮堆躲在石階旁的玄鳥像下,瞪眼瞧著,時不時激動地發出微弱尖叫,自覺吃到了世上最新鮮的瓜。

聞霄能聽到那些姑娘們的聲音,瞬間羞憤難當,奈何自己被扛起來,天旋地轉,拍打祝煜又無力,只得被他扛著一路前行。

“你……祝煜!你真不要臉!”

“還沒君侯你親我那口不要臉呢。”

遠處蘭和豫從窗子探出頭來,吆喝了一嗓子,“細說親的那口!”

祝煜回頭笑道:“回頭告訴你!”

他一路將聞霄扛走,聞霄幾欲崩潰,後來才發覺路上並未真的遇到什麽人,是他故意挑了挑無人的小徑,保全君侯的尊嚴。至於蟬室門口那幾個,蘭和豫想來也會打點。

聞霄心裏暖洋洋的,難得的安心,便也放棄了掙紮,垂頭趴在他身上。

走了一段,是大風宮的南宮門,能看到遠山和層層欒花林。

欒葉如浪,黃花作沫。

祝煜走到塊大石頭邊上,撲了撲上面潮濕冰涼的水漬,墊上塊自己的外衫,把聞霄放到上面,自己便坐在石頭旁的地上,剛好矮了聞霄一截。

“是不是在為王沛沛的事情憂心?”祝煜望著遠處的欒樹,長舒了一口氣。

聞霄瞧了他一眼,他立即豎起手,“我沒有打探你們大堰內務的意思,只是這個王沛沛的惡名遠揚,我也有所耳聞,再加上她今天鬧得雞飛狗跳。要我說,你把她貶了得了,感念她為大堰效忠多年,封一個偏遠小官,安度餘生也是極好。”

話是這麽個道理,這也是最省心的法子。

聞霄卻道:“不,我要封她為左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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