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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樓閣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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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樓閣 (九)

聞霄的雙眼倏爾瞪得滾圓,眼裏布滿紅血絲,看上去已經疲憊憔悴到極致,誰都不知道將她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麽。

她張了張嘴,發覺沒什麽可為自己辯解的。

她需要祝煜背後的勢力。

若是祝煜是給農人的孩子,亦或是普通商戶的孩子,也就罷了,偏偏他的父親是祝棠,能和大王分庭抗禮的人,解決一個小國內亂,不過是一聲令下、彈指之間。

而自己能利用的,除了祝煜對自己的愛憐,一無所有。

因此聞霄猶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過去她義正言辭拒絕祝煜聯姻時的畫面歷歷在目,那句“我比較純愛”就像是扇在自己臉上的一記耳光。

她一次次追問自己,能堅持不利用祝煜嗎?

她不能。

她不能拿蘭和豫、宋袖以及那成千上萬奴工的性命去豪賭,只為了自己贏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想贏,希望十分渺茫,不向祝煜求助就是死鴨子嘴硬。

聰明人要知道審時度勢,該低頭時候低頭,該服軟的時候服軟,可此時此刻,聞霄忽然覺得心裏的什麽東西崩塌了。

或許是她作為一個讀書人最後的信念吧,在她要利用祝煜的時候,碎成了渣滓,從此以後她覺得自己的真心一分不值,再也不配拿到嘴邊說了。

聞霄擡手,捂住嘴,無助地望著祝煜,含混著嗚咽了聲。

“對……對不起。”

祝煜見狀忙道:“不要道歉!這真的沒什麽。”

他以前都是死皮賴臉往聞霄身邊坐,此時此刻忽然有了分寸感,“我能坐到你旁邊嗎?”

聞霄惶恐地點點頭。

祝煜便坐了過去,輕輕幫她捋了捋額發,“你不要慌,也不要急著說話,先聽我說完,行不行?”

“行。”

“從刑場回來,我沒有向你解釋過什麽,我知道你現在特別痛苦,也沒辦法去傾聽。正好現在你既然過意不去,我不得不和你講清楚了。”

他牽過聞霄的手,忽地敞開了白麻衫子,露出自己結實的胸膛。

這兩個人雖然親昵,真正式碰到對方的肌膚卻沒幾次,聞霄瞬間如臨大敵,屁股朝後挪了一大截,唯獨手腕還留在祝煜手裏。

祝煜笑道:“又不是讓你掏了我的心,你不想摸就算了。”

聞霄忙解釋,“不是不想摸。”

“啊?你想摸?”

“那倒不是。”

聞霄感到一陣燥熱,眼睛不知道該往哪看,總歸眼前白花花的胸脯是不該看的。

“非禮勿視,好女人不亂摸男人胸脯肉。”

“聞大人,你會錯意了。”祝煜無奈地將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輕聲問,“怎麽樣?”

聞霄盯著自己的鞋尖,呼吸都不太順暢,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不該想的事情,比如在荒郊野嶺,懷裏抱著個冰一樣的男子,嘴唇也像是冰,貼上去卻分外柔軟……

“涼……涼涼的。”

“呃。”祝煜楞了一下,尷尬道:“我其實是想告訴你,我沒有心。”

“啊?”

聞霄的神思徹底拉回來,手貼在他胸口摸了半天,感受了半天,“這不是撲騰撲騰跳得挺歡快嗎?”

祝煜說:“這是假的。我以前不知道,現在才明白,我想讓它跳就讓它跳,想讓它停,就讓它停。”

“真的嗎?”

“嗯嗯。”

手心下忽然沒了動靜,那心臟果然不跳了,安靜得像是……一具屍體。

聞霄倒吸一口氣,“你也沒有不舒服吧?”

祝煜為難地笑了笑,這才松開聞霄的手,“生龍活虎。”

“天,這也太神奇了,為什麽?”

“我之前告訴過你,我不是人。”

聞霄道:“沒事沒事,你要是不方便說就不說……”

祝煜道:“沒什麽不方便的,我不是人,我現在的胳膊腿,鼻子眼睛,都是為了看起來像人而生的。”

他說得好像自己吃了兩個包子一碗湯那般簡單。

聞霄說:“那你和阿緣是什麽關系?你好像並不認識他。”

“不是告訴過你了,我可能是他的一根羽毛或者一根頭發絲什麽的吧。”

“連根頭發絲都能變成人啊……”

“你怎麽一點都不震驚?”

聞霄聳聳肩,“我震驚啊。”

“好吧。”祝煜隱約有些失望。他發現聞霄多少有點神經大條,自己還指望欣賞她驚掉下巴的模樣,沒想到她只是稍微驚訝了一下下,並沒有達到自己預期的效果。

祝煜繼續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利用了我,對我的心意不夠純粹?”

“算是吧……”聞霄蹙眉,幹裂的嘴唇連抿起來都覺得紮嘴,“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祝煜說:“那我比你更不純粹,我對你說話的嘴是假的,我的身體是假的,連心都是假的,你完全可以說我沒有心。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做的這一切是因為什麽,可能只是憑著一種感覺,我不確定這種感覺是不是所謂的‘愛’,便姑且算是吧。”

聞霄望著他,想從他眼裏讀出些安慰自己的意思,卻發覺他無比真摯,句句都是發自肺腑掏心窩子的話。

“臨上戰場,不談風月,我都懂。但我既然草率地對你用了‘愛’這個字,我便會為這個字負責。你利用我是理所當然,向我索取也是理所當然,我不毀諾,也不辜負你。你把我當作人類看,誠心待我,這大堰的江山,就是我給你的贈禮。”

“你當然是人類!”聞霄脫口而出。

祝煜頓時露出了燦爛的笑,“那我當然愛慕你。”

他說話的時候,竟然緊張起來,胳膊一抖差點撞翻了燭臺,恰到好處掩飾了些羞怯。

待到再次擡起頭,他發現聞霄的神情已經好了許多,就像是緊繃許久的弓弦,終於松懈下來。

聞霄難得微笑著道:“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可能不太禮貌。”

“你問。”

祝煜微微後仰,吊兒郎當倚坐在她身邊。

聞霄便語速極快地追問起來,“你是怎麽做到心臟不跳的?閉氣功嗎?天啊這太神奇了。”

“我……”

“那你還呼吸嗎?”

“想呼吸就呼吸,不想呼吸就不呼吸。”

“怎麽會這樣?你出生時候呼吸嗎?”

“我怎麽知道我出生時候是何模樣?”

“不對,那你是怎麽出生的。”

“哎哎哎,這個問題太隱私了,我拒絕回答。”

“我能摸摸你的脈搏嗎?”

祝煜無奈地伸手,聞霄淺淺把了下脈,頓時雙眼放光,“真的不跳了!太神奇了!”

“是吧,都跟你說了,我想跳就跳。”

“那你能拿脈搏撥個鼓點、彈個小曲兒什麽的嗎?”

“你別太過分……”

這或許是聞霄最放松的一天,她能抽出神思,短暫地逃避這麽一會。

許是祝棠那邊發揮了作用,一支不明的私軍襲擊了風雨海的港口,玉津門前的交戰從未停歇,駐守在城內的軍隊恨不得一點雲石掰開兩半用,有些潰敗之勢。

而聞霄的布局,也在三日之後徹底完成。

《討鐘賊檄文》一出,牧州血戰的真相一路瘋傳,天下嘩然,群情激憤,玉津城內更是議論紛紛,人人皆知聞霄等人師出有名,也知君侯四處樹敵,舉步維艱。

第一次鑄銅司保衛戰後,更有猶豫不前的奴隸拋下一切,偷偷前往鑄銅司,為得是一朝江山易主,脫去奴籍,搏一個好功名。

鑄銅司內,一掃頹勢,奴工們在祝煜和宋袖的整頓下,披掛甲胄,列著整齊的隊陣,蓄勢待發。

聞霧推著聞霽,路過練兵場,忽然心情一陣明朗,“這塊空地以前是做什麽的?”

聞霽道:“我不常來,你該問小霄。”

聞霄便耐心答道:“是放廢銅料的。咱們鑄銅司別的沒有,就是地方大,正好拾到出來練兵了。”

聞霧道:“我瞧著訓練得也有模有樣了,什麽時候出征?”

聞霄楞了下。

她實在是沒時間陪兄長姐姐,不知道這兩人到底在想什麽,可她察覺出,聞霧很急,比任何都急切。

聞霄悉心解釋起來,“只是看起來有模有樣,和正規軍差太多,可以說是不堪一擊,所以我們要等機會。”

“為何拖這麽久?真打起來,廝殺不過是生存本能,你也不能指望這些人練成什麽絕世武功。”

聞霄道:“遭到了圍剿,我們總得整頓幾日。現在人心惶惶,大體上是對我們有利的,給流言蜚語一個散布開來的時間,師出有名,才能旗開得勝。”

聞霧卻搖搖頭,執拗道:“我還是覺得拖了太久,兵貴神速。”

“若是幾天前與玉津軍硬碰,我們毫無勝算!”

“君侯第二次來圍剿該怎麽辦?”

“等得就是他第二次來。”

聞霄目光冷了下來,望著聞霧,“姐姐,你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聞霧立即矢口否認,“瞞你什麽?”

聞霄忽然不想問下去了。

她感到恐慌,怕聞霧說出的真相是自己不能接受的。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墻根上,隔著墻能聽到外頭的兵荒馬亂,一擡頭能看到從玉津門傳來的滾滾濃煙。

聞霽的聲音總是要比兩個妹妹柔和一些,他像是個透明的人,以往在家裏,就是淡淡的存在,從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不做決定。他更喜歡傾聽,服從,幫襯……

他坐在木頭輪椅上,兩個妹妹唇槍舌劍,就像是將他忘記了。

聞霽很突兀地開口,“真神奇啊,這普通的一堵墻,竟然能將外面的兵荒馬亂隔絕。”

聞霄苦笑道:“其實並沒有隔絕,兄長來到鑄銅司也不過四日,我們困在鑄銅司也不過半月,再多幾日,怕是玉津再也沒安寧之地了。”

聞霧陰陽怪氣道:“安寧都是自己創造的。”

“姐姐只管懟我,自己也未曾出什麽力。”

“至少我知道報仇要趁早,免得仇人逍遙快活。”

聞霄徹底怒火中燒,瞪著她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不保證萬無一失,我怎麽能輕易出手?”

聞霧譏諷道:“還是你太畏首畏尾了?父親選你簡直是滑稽,你是難堪大用、優柔寡斷,成不了氣候。”

“什麽叫父親選我,父親選我什麽了?”

聞霽發現自己真的存在感很低,沒有人在意他的話,也沒有人記得他剛剛死裏逃生回來。

其實他也是剛剛喪母,人生也經歷了大起大落。

不知道為什麽,聞家的三個孩子裏,最張揚的是聞霧,最要強的是聞霄,最寡淡謙和的卻是自己。

經歷此番變故,他能淡然處之,母親曾問過他為什麽。

他當時思考了很久,目光空洞無神地喃喃了句,“可能,這就是命吧。”

他是個寡淡的人,不朽的功業,聞氏的宿命,都是他人的。命運的鍘刀落到自己的身上,砍斷了他的雙腿,他沒有掙紮,安靜地接受了。

他第一次坐上輪椅,亦是平靜地接受了。

他開始叩問自己的心,能接納這一切嗎?

自己可以勇敢一次,不顧一切一次嗎?

或許可以,但動機肯定不會是為了拉一場姐妹之間的嘴仗。

所以聞霽最後選擇長嘆一聲,默默閉上了嘴,任她們吵去罷。

直到一個奴工慌亂地奔來,“大人!大人!聞大人!玉津軍殺來了,比上次多……多好多好多!”

聞霄倉皇地擡頭,心頭一緊——該來地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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