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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樓閣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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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樓閣 (四)

高臺之下,議論紛紛。

立即有人發問道:“可是我們不躲該怎麽辦啊?”

聞霄握著高臺的護欄,上面參差的木刺紮進指腹的肉裏。

這個念頭早就有過,她反覆勸說自己,反覆按捺,只為了身邊的人能安安穩穩活著。可卑躬屈膝活不了,曲意逢迎也活不了,無論如何,將自己的喉嚨放到他人鍘刀之下,都活不了。

聞霄道:“那便打。”

眾人嘩然,驚得不知道該如何質問她。

“大人,您是不是受驚了。我們已經在找聞大公子了,等找到以後,便把你們打扮成送貨的,運出玉津。以後你們都不要再擔驚受怕活著了。”

有人立刻抗議,“聞大人本就含冤,憑什麽走?”

“我們打什麽?打不過啊!”

聞霄用盡所有的力氣,鏗鏘有力道:“打得過,剛才不就能打過了嗎?我們既經歷了苦難,君侯暗中挑撥大堰與羌的戰爭,害無數將士白白犧牲,只為了滿足他的野心,這就是我們的出師之名。我們不僅要打,還要將那屍位素餐的高位者從上面拉下來,將那些企圖傷害我們的人斬首,將那可笑的人祭廢除!”

“什麽?廢除人祭?”

“真的能廢除嗎?”

“我聽說烏珠也曾要廢除人祭,下場可是滅國啊!”

聞霄深吸一口氣,“對!我們要斬斷人祭,從此以後,我們人不再匍匐茍活,不再奉獻血肉和鮮血。我們是人,我們要堂堂正正的活!再也沒有什麽奴隸,也沒有什麽祭祀,我今日起兵,既替我的父親母親覆仇,也為你們討一個公道!”

高臺之下,從議論紛紛,到一潭死水般的寧靜。

聞霄頓時心裏冰涼,方才沸騰的熱血一點點滅下去。她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站在人群之中,卻看不出他們是什麽情緒。唯獨祝煜玩世不恭地倚在墻邊,嘴角掛著戲謔的笑。

聞霄終於有些怯場了,若是臺下之人再不給予回應,她怕是要重新崩潰了。

直到一個人錘了錘自己的胸口,高舉起拳頭。

其餘工人也紛紛效仿,一時之間,人們的呼聲像是山呼海嘯,幾欲掀翻鑄銅司的屋頂。

人們的眼中都燃起了光,不止是不是燭火的微光,但這一刻,千百年來代代流血的劫難,都將在此刻迸發。而願意站出來,做君侯、甚至是整個京畿的靶心的人,站在高臺上,煢煢孑立,比東君更像神明。

鑄銅司陷入新的一輪忙碌,工人們清點庫存,整頓陣型,擦洗著滿是鮮血的地面。

外人看來,整個玉津兵荒馬亂,唯獨鑄銅司安穩如故,有條不紊地運轉著,甚至還有工人押著推車進進出出。

起初,巡邏兵還覺得鑄銅司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驚訝於這群奴隸如此的有膽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越發覺出不對勁。

“大人,大人!”

一胖乎乎的將士跑到街角的營帳裏,剛掀開簾子,就聽得這營帳一陣“嘶嘶啦啦”的響。

這些營帳都是為了戒嚴臨時搭的,勉強作為一個換崗的哨點。玉津是大堰最大的城池,若是單靠班次交接,漏洞太多,於是才出此下策,到處搭這松散如豆渣的營帳。

胖子士兵還以為自己要將那營帳撞翻,慌亂地縮了縮手,見它沒有要倒的意思,才長舒一口氣,中氣十足道:“鑄銅司進進出出的,我看都是在往各處運一些新的銅器。”

營帳裏的兵長擡頭,謹慎問道:“新的銅器?有必要運得這麽頻繁嗎?”

胖子道:“是啊,我專門找管事的打聽過,以前就是這麽頻繁。到處都需要銅器嘛,吃的喝的,還要給各司大人們供奉損耗……”

“一上午進進出出十幾次?”

“是呀,十幾次都是少的。”

兵長顯然是不信,但他出身顯貴世家,沒什麽建樹,來做這兵長實在是因為沒差事可做,父母替他尋得門路。他礙於架子,實在是不願意出營帳挨曬,便端坐在原處道:“你找誰問的?”

胖子瞇縫著眼道:“找鑄銅司的工頭哇!”

“混賬東西!他們若是真有什麽,能同你說實話?”

兵長頓時有些惱火,繼續追問道:“我前些個時辰,派去搜查鑄銅司的人,回來了嗎?”

“還沒呢。”

“還沒回來?”

“八成是幹完活偷懶去了,大人,我撞見他們這樣好幾次了。您可不能輕饒他們,這些站崗的時辰都是算工錢的。”

兵長只覺得一陣腦痛。

他只想摸魚混日子,誰知道被派了這樣一個苦差事,風吹日曬不說,日日盯著那群工人,若是有一點閃失,都是要負責人的。

他瞥了眼玉津市井城池的圖,正思索著,外頭一陣喧鬧惹得他無法凝神。

兵長擡頭,那胖子不知道溜到何處去了,他只得朗聲吆喝,“你死到哪裏去了?我說讓你推下了嗎?”

胖子回來,擦了把額頭的汗,“大人,我崗還得守呢。”

“外頭在鬧什麽?”

“一堆奴隸,看著像是許多大戶人家的奴工湊到一起了。”

兵長並未多想,只是甩甩手,不耐煩道:“趕走趕走,別在這吵我。”

他話音方落,就聽到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整個豆渣般的營帳瞬間倒塌,兵長和胖子齊齊被悶在棚布之下。他聽到士兵們拔刀的聲音,自己掙紮兩下,終於從棚布漩渦裏爬了出來。

這一爬出來,兵長晃了眼。

哪裏是許多大戶人家的奴工,怕是玉津大多數的奴工都聚到這裏。

不知道為何他們怎麽聚到一起,兵長也想不得這一環了,摸索著佩刀,扯著嗓子破口大罵,“一群賤奴,竟敢沖撞戒嚴哨崗!”

奴工們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雖說士兵們利刃在前,到底也只是個哨崗,被這黑壓壓的人群包圍,所有士兵都有些犯怵。

他們的目光冷淡又空洞,像是寒潭深淵,朝兵長伸出了手。

兵長話都說不利索了,“你們……這是幾個意思?”

奴工並未多言,只是圍著他們。

鑄銅司的大門發出了沈重的呻吟,兵長拼命仰起頭,朝鑄銅司望去。

門後是一片片苦難的工人,白頭巾包著額,身上只掛了件滿是油光的白麻褂子,因為極少更換,每個人的褂子都有不同的破損。

人似乎面對這些懸殊的人數差,會下意識地產生恐懼,不知道有沒有祈華堂的理論支撐,總歸兵長是真的慫了,結巴道:“你們……你們……到底要做什麽啊?”

只聽一個清亮又冰冷的女聲傳來。

“殺人,放火,隨你怎麽想。”

“殺什麽?”

兵長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什麽新毛病,但定睛一看,人前站著的正是聞霄,那個君侯恨不得將整座玉津城反過來找到的人。

兵長立即來了精神,“聞氏罪人!拿下!把她拿下!”

他吼完,卻無人敢動,因看到聞霄身後的工人們,手裏拿的斧鉞刀槍都是真家夥,甚至是剛出爐子、剛打磨好的,要比自己手裏的鈍貨利索得多。

“你們怎麽不動?你們這是違抗軍令?”

胖子難堪地朝他緩緩扭頭,“大人,其實聞氏也未必是罪人,我當時離刑場離得遠,真看到那神鳥降世了。你想啊,東君赦免了她家的罪,現在又憑空出現神鳥,她怕真是命裏帶了仙緣神恩,我們得罪不起的。”

狗屁仙緣神恩,胖子不過是怕了,在給自己找借口,也給兵長找個臺階。

聞霄淡淡地笑道:“我怕是沒你想的那麽神通廣大,仙緣神恩算不上,同一些舊日的仙人也的確有過些緣分。”

胖子品不出她什麽意思,總歸見她喪父又喪母,還神色鎮定,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先笑不會有錯。

聞霄果真沒發難她,輕佻地數了數這個哨崗的人頭數,“二十一個,好,你們二十位壯士,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你們想要嗎?”

這些個將士互相看了眼,沒人願意應她。

聞霄輕嘆一聲,“怎麽就不信呢?”

她便輕輕朝前走去,步履十分輕盈,面色也十分歹毒。

“這位……兵長,看你年紀輕輕,願不願意信我,去大風宮給君侯帶句話,我饒你不死。”

兵長猶豫了下,就在猶豫的那一剎那,聞霄的目光驟然楞了下去,耷拉著眼皮道:“罷了。”

其他人尚未反應過來,奴工的長矛便捅了上去,直接給他攮出了個窟窿。

聞霄只是輕描淡寫道:“殺了他不算委屈,這人我認識,平日裏沒少仗著父親是個官欺壓百姓。”

剩下的二十個人都驚得說不出話,嘴唇哆嗦幾下,顫聲道:“聞大人吶!我們不敢送信啊,您在這,我們卻放任您住在鑄銅司,君侯怕是要了我們的命啊!”

“哦?要你們的命?”

聞霄覺得臉上濕濕熱熱,擦拭了下,原是那兵長噴濺出來的血。

“我倒是不知道,你們的命是我權衡利弊的籌碼。”

聞霄笑著走了兩步,衣帶竟打著圈飄起來,她已然有些癲狂的狀態,笑得花枝亂顫又刻意做作,恨不得將這笑塞進每個人眼裏。

“你們殘害我家人的時候,我不知道命竟是這麽寶貴的東西,要謹慎思考,別不會傷及他人。我現在才算頓悟,除了自己的命,誰的都不打緊,你們說這些,期望我能顧慮你們,你們可曾顧慮過我母親。”

“大人啊,去聞氏大宅的並非是我們啊!

“若是沒有這些奴工幫我護我,你們不會要了我的命嗎?”

那些士兵輕輕地抿起嘴,不再言語。

聞霄便轉著圈踱步,“你們看啊,這就是我幹得好事。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官,到什麽瀆神的罪人,再到右禦史。你知道我一天到晚多忙嗎,我甚至沒通過右禦史三年的考核期,我的俸祿都只有三千五銅珠一個月!我嫉妒嗎?我不嫉妒,我只想有一番作為。”

一旁的老劉長嘆一聲,扶了她一把,聞霄只是站穩身子,繼續道:“可我都幹了什麽?不為民謀利,也護不住家人,連個好官都算不上。如今我才幡然醒悟啊,我錯的離譜!所以,道路都是要自己選的,就如同你們現在,回大風宮傳話,還是……和我拼個魚死網破。”

風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下去,兵長的血還在汩汩往外流著,血腥味彌散開來,像是在每個人的胸腹打了一悶拳。

胖子是第一個丟盔卸甲跪下身子的,其餘二十人也猶豫著跟著做了。

一陣盔甲落地的聲音後,聞霄背過身,輕輕走回了鑄銅司。

她只留下一句話。

“告訴君侯,就說他寢殿後的菜園子蠻好看的,我這鑄銅司睡得也不安穩,不若……換我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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