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筆刀纏籠 (十二)

關燈
筆刀纏籠 (十二)

旌旗飄揚,鼓聲震天。

身著五彩華服的少女美艷動人,赤足立在巨大的牛皮鼓上,踏足而歌,伴樂而舞。頭發用彩繩編滿了辮子,旋轉起來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頌歌頌詞更像是詛咒,人們齊聲歌唱,念得祝煜頭疼欲裂。

他天生懼怕這些神神叨叨的聲音,只要聽到,就覺得要靈魂出竅。

祝煜望著祭場上翩然起舞的蘭和豫,握著欄桿的手不自覺緊了。

“祝小將軍。”

君侯含笑踱步到他身後,“聽聞你有些懼高,可我也沒辦法。若是要看好戲,一定要在高處看才得勁,不然看不到全局,少了精彩,也怕小將軍不盡興,掃了祝尹大人的面子。”

祝煜只是斜睨他一眼,“我可從未覺得你怕過我父親。準確來說,大堰的君侯,怕是京畿的大王都不放在眼裏吧?”

“怎敢。”

君侯話鋒一轉,狡黠地問道:“祝小將軍可聽過……苦厄珠?”

“無稽之談。”

“烏珠國當年雄踞一方,京畿當真能在七天之內將其毀滅嗎?騙騙下面這些目不識丁的傻子也就罷了,別想糊弄我。”

祝煜說:“我哪敢糊弄你,我娘子的命還捏在您手裏呢,您想了解什麽,我肯定有問必答呀!”

君侯淡淡地笑了,這笑令祝煜非常不舒服,好像一切都盡在他掌握似的。

“苦厄珠,據說是那些亡命的諸神,他們的怨念飄散在世間,久而久之化成了一顆顆珠子。人沾了,必然邪惡纏身,永久地被封在地獄裏。”

祝煜又鏗鏘有力道:“無稽之談!我征戰四方,剿滅烏珠殘黨,從未見過這玩意。若是真的有,烏珠人早已經死絕了!”

君侯便說:“看來祝大人是真的被蒙在鼓裏。”

“還是您癡了傻了,害了妄想癥?”

祝煜後面一籮筐譏諷的話尚未說出口,忽地聽到一陣喧鬧,他忙朝祭場望去,發現那裏已經亂成一團。

蘭和豫在鼓上一躍而下,竟從袖中抽出把雪亮的長劍,一個旋身割了守衛的喉嚨。

一時之間五彩華服染血,宛若一朵盛開在兵戈之下的花。

她點步、翻身,動作快得出奇,帶著搏命的氣勢廝殺起來,拼命擠到銬著聞霄的鐵鏈邊,一下又一下拼盡全力砍著。雖一人之力如同蜉蝣撼樹,卻已經攪得場面亂成一團,吸引些君侯的註意力已經足夠。

祝煜當即抽出藏好的匕首,想要刺向君侯,沒想到望風樓四周全是伏兵,舉著長矛將他圍在了中間。

再看蘭和豫,亦是被士兵包圍。

祝煜頓時頭腦清明,對君侯道:“又是請君入甕,你們父女倆當真是一個德行。”

君侯的眼神越發興奮,再也不覆以往的沈穩,“若是這點戒備之心都沒有,怕是我白做君侯這麽多年了。”

“誰告訴你我們的計劃?”

“需要人告訴嗎?鐘雲那賤人,想要脫離我的掌控,宋衿諂媚虛偽,這二人我是一個也不信的。我只需要稍加猜測,就能猜到你想做什麽。”

君侯歪了歪頭,不再看祝煜,手撫過欄桿上的石柱,上面被雕成了鳥首的模樣,每一個鳥首口中都含了一只石珠。君侯的手指撥著石珠,轉得如同他心情那般歡快。

“一人攪局,一人挾持我,逼我命人打開鎖,一人盡可能的調動人手制造混亂,打開一條逃生的路,剩下的那人……我姑且猜他是配合你們調度的吧。祝大人,我猜的對嗎?”

祝煜暗中咬牙,還是應了他,道:“八九不離十。”

“祝小將軍,我這人啊,最煩你們這些京畿的官。像你這樣喜歡多管閑事的雜種,我最是痛恨。不若,你先看看你那小娘子是怎麽死的,等我玩夠了,在考量怎麽處置你。”

“處置我?後果自負。”

“你祝小將軍休假時候玩心大發,鬧著要去寒山,和你那一群小跟班一樣葬身那裏,我哪裏敢阻攔。”

祝煜恍惚了下。

小八小九他們的死因他是揣測過,他們撞破了君侯的計劃,算是被滅口。但總歸沒有實際證據,京畿是最不看重人命的地方,他就算想為小八小九他們伸冤,也無從開口。

原以為祝煜會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誰知他只是品了品,苦澀地笑了下,“擋了你路的人,哪怕只是懷疑,也要殺了他們,君侯當真是個狠絕之人。”

君侯道:“以免夜長夢多,成大事者,這些細節不能不在意。”

“所以君侯想怎麽處置我們?”

手握長矛的士兵朝前邁進一步,祝煜便半舉雙手,一步步後退,直到腰身抵在欄桿上,半截身子後仰出去。

他感覺自己心臟狂跳,渾身的血液流轉越來越快,連下巴都在微微發顫。

他是生來就怕高,雖沒有從高處墜落的經歷,但稍微一個高些的地方,他都覺得心慌難忍。

可堂堂祝小將軍怕高實在丟人,即便他覺得自己隨時都要栽出去,他還是強裝震驚。

君侯道:“那幾個年輕人,頭顱掛在城門前,以儆效尤,祝大人尊貴,我留你個全屍。”

祝煜輕蔑地勾唇,發出聲刺耳的嗤笑。

他回頭看了一眼望風樓底,百尺高樓,若是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可聞霄就吊在那玄鳥巨像前,受著萬人打量議論。

他曾想過,如果要深切地愛一個人,就學會犧牲。他出入沙場一身是膽,不怕犧牲,怕得是把自己的得失放在聞霄前面。

祝煜說話的聲音有些顫,卻中氣十足,“君侯知道什麽是人情味嗎?”

君侯道:“這是你的遺言嗎?”

“我不知道什麽是人情味,但我這些日子在你們大堰學會了許多。我要我在意的人,永遠在我頭上。我得一分,聞霄要得十分;我失一分,聞霄就只能失半分。”

“嗯。”

君侯已然將他視作螻蟻,並不在意祝煜到底在說什麽。

祝煜便緊盯著君侯的雙眼,“所以,今日,聞霄不會死。就算我死,聞霄也不會死。”

忽地吹起一陣妖風,吹得祝煜衣帶獵獵飛揚,額間的紅白麻繩就像是活了,在空中糾纏、飛舞。

他那雙眼睛愈發堅韌,高空的恐懼讓他心臟還在狂跳,他不斷地深呼吸,仿佛天地之間,他只能看到聞霄。

無論聞霄身在何方,他只能看見聞霄。

尚未等君侯開口,他一把扯下自己的紅白麻繩,沖君侯戲謔一笑,翻身跳下了望風樓。

那些兵卒只看到一團白影墜了下去,想要去抓他,卻被掀起的狂風擋住。

驟然之間,天上的雲層湧動,甚至能聽到雷聲轟鳴。太陽逐漸被遮蔽了下去,巨風幾乎要將玉津的樹都吹斷。

“太陽消失了!是天譴!天譴!”

“不能殺聞大人,這是觸怒了神明啊!”

人們紛紛跪在地上,一遍遍叩拜著,卑微祈求神明垂憐。

黑雲壓城,哀鴻遍野。

剎那間,一聲尖銳而又悠長的鳥鳴之聲傳來,人們只得趴在地上緊捂雙耳。

一片碩大的陰影幾乎要遮住整個大風宮,將其攏在黑暗裏。

君侯艱難地站穩身體,沖著士兵們吼道:“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君侯,好像是……東君臨世。”

君侯揉了揉眼,那分明是一只五彩的神鳥,在空中盤桓。

他想起葉蟬聲嘶力竭的解釋,想起聞縝苦口婆心的訴說,仍是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君侯輕念了句,“怎麽會?緣中仙人真的存在?”

士兵發覺君侯已經魔怔了,怎麽喚他,他都癡傻似的盯著那神鳥。眼見著神鳥要撲過來,士兵只得拖拽著他,將他扯到屋內。

神鳥撞了過來,望風樓氣派的黃金頂,就這樣傾塌。

天道如此公平,搜刮來的,壓迫來的,便要這樣盡數倒塌。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望著這一切。

蘭和豫趴在地上,抹掉臉頰的血,驚嘆了一聲。

“早說你有這本事啊……”

悶雷滾滾,似乎在醞釀一場暴雨。

聞霄虛弱地擡眼,看著那鳥揚首長鳴,在斷壁殘垣中朝自己飛來。

她已經在高空中掙紮許久,手臂上的鎖扣終於掙開,整個人立即墜了下去。

聞霄一把扣住玄鳥的羽毛,扣得指甲斷裂,指尖流血。奈何風實在是太大,她手臂馬上就要脫力。

就在那五彩神鳥飛過的那一剎那,她終於是抓不住,直直落下去。

那一刻她好似墜入了朦朧的夢裏,夢是柔軟的,帶著絲絲涼意。

她看到祝煜那張英氣的臉,只是他嘴角那總是挑釁人的笑蕩然無存,變得悲憫慈悲。

她還以為自己摔得粉身碎骨,這是幻覺。

直到聞霄伸出那慘不忍睹的手,觸摸到了祝煜的臉,才發覺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沒有死,她得救了。

救她的人一身白衣紅帶,有著睥睨天下卻悲天憫人的胸襟,抱著她一步步走出祭場。

他身上帶著冰雪的氣息,似乎還有陣陣欒花香氣。

人們只得在兩旁俯首跪拜,不敢作聲,看祝煜抱著聞霄趟過這條路。狂風在他腳下就好似止息,他像是一尊神明,無人敢靠近,亦無人敢染指。

聞霄最後的堅強也崩塌了,她輕輕擡手,遮掩了下祝煜的眼睛。輪廓流暢的下巴尖尖不謀而合,既是桀驁不馴的祝煜,又是無悲無喜的仙人。

你見過神明的面容嗎?

神明,應當是這模樣的嗎?

聞霄含淚,聲音都變得潮濕而又悲傷,“是你嗎,阿緣?”

她更期望他只是祝煜。

這是命定的緣,也是無解的悲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