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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枯榮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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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枯榮 (十)

聞霄一嗓子吼完,整個人氣鼓鼓地,仰著頭望著祝煜跺腳。

祝煜嚇一跳,幫雙手合十討好道:“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竟是這麽敏感的話題。”

若說生氣,聞霄也不至於,她只是覺得有些丟臉。

聞霄自認不是什麽聰明絕頂的人。

蘭和豫大她兩歲,宋袖大她一歲,但總歸他們都是一個屋檐下念書,多一年少一年不礙事的。

蘭和豫寫得一篇好文章,提前就被君侯選走,沒過幾年祈華堂前一任的禦史退休,她就頂了這個位子;宋袖則是天生就對那些石頭和銅鐵感興趣,年幼在學堂就有神童的美名,擔任鑄銅司禦事是理所應當的。

唯獨聞霄,一層層考上去,從輪崗小官做起,像是玉津官場一塊磚,哪裏缺人將她往哪裏搬。

如若沒有聞氏瀆神這檔子事,她應當是最透明的存在,野心與抱負,或許五六十歲時候能實現一部分。

並非聞霄當時安於現狀,她已經盡力了,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八面玲瓏的交際花和一手好文章。聞霄只是一個很努力的人,她比尋常人都要努力,期望著自己的努力能開花結果,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朵花,她也願意為之拼盡全力。

入圜獄前,官員群考,聞霄是沒放心上過的,她的勤勉足以讓她應對任何一場考試。

可在圜獄的磨難,出獄後又忙於右禦史的工作,事情一樁又一樁,真的要考她,聞霄心裏沒底。

聞霄傳信給祈華堂的王小蔔,送了些錢財。她從沒幹過這種齷齪事,即便是受牢獄之災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行賄,就沒想過此事敏感,竟然直接寄信回去。

王小蔔素來膽小,自然是錢財全數退回,又怕得罪右禦史大人,便也把考題透了出來。

回信裏,王小蔔真誠地問:大人,您深得君侯寵愛,就算考砸了,也不礙事的。

祝煜聽完事情始末,也是這麽發問的。

聞霄憋得臉上一片浮紅,眼神飄忽不敢直視祝煜,“君侯可以包容我,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倘若他一味袒護我,我卻不成器,也會讓他難做。”

“你倒是體諒他。”

“祝煜。”聞霄擡眼,艱難地說道:“我知道他對你動過殺意,你沒有追究,是你寬宏大量。我也知道你們之間的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現在我自願夾在你們中間,我不期望你們任何一方讓步,但我願意真心對你們。”

她是個愛腦子裏上演小劇場的人,已經想到提攜她的恩人和生死與共的愛人二選一這樣可怕的場面了。

祝煜挑眉,“若是真的要你二選一呢?”

“那便讓我夾在你們中間,消磨我吧。人活一輩子,說不好什麽決定是對,什麽決定是錯,但是我期望自己,能在當下問心無愧。”

祝煜爽朗地笑起來,疼惜地捋了捋聞霄的鬢角。

他忽而覺得聞霄就像是一塊玉,乍一碰冰涼僵硬,若是緊握在手心裏,那也一定是通透溫軟的。

“我不會讓你二選一的,我與君侯也沒那麽大利益沖突。他對我下手無非是疑神疑鬼慣了,我不同這老頭計較。”

“可你差點死了哎!”

“我這不是沒死嗎?我早就知道他那點算盤,他根本殺不死我,我是不會死的。”

祝煜展臂,給聞霄展示了自己健全的四肢,“況且你不是說我不會愛人嗎?”

“嗯……”

“這是我自己想的,不是蘭和豫教的。愛不是讓你抉擇,而是我為你撐腰。”

誠然,當時聞霄覺得老臉一紅,胡亂答應著把這個公子哥送出營帳,心裏卻撲通撲通,數著鑼聲一直沒睡著。

聞霄揪著被角,反覆想祝煜說這話的神情,越想越覺得胸口在發顫。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細數這一年,才發現不知不覺,和祝煜已經如此親密,如何親密到如此程度,她卻渾然不覺。

蘭和豫認為,人之間的關系拉進,有時候只需要一瞬間。

“我覺得,從他去玉津給你送赦免詔書那一刻,你應當就是喜愛他的。”

聞霄驚恐道:“哪有那麽快!”

蘭和豫道:“就是這麽快!你看到他時候,是不是內心溫暖又感動,百感交集,惺惺相惜?”

“那倒確實如此……”

眼前是一片塵土飛揚的荒場,一群奴工正在用鏟子清理碎石,身上的汗水油光噌亮。

荒場邊上臨時搭了個粗布營帳,聞霄、宋袖和蘭和豫三個人就坐在營帳下乘涼。

因是剛散了一場一會,三個人都有些疲倦,席地而坐也沒個正形,歪七扭八躺倒一起了。

宋袖也道:“我覺得是他先對你生了不軌之心,你再好好想想,他最早從什麽時候開始主動?”

聞霄思量了一會,待到奴工將一大塊碎石移走,她才說:“在寒山,我們兩個九死一生,被部落的人救走。當時要分開了,他拼命地喊自己的名字,期望我記住。”

蘭和豫惡狠狠拍了拍巴掌,“愛上了!”

宋袖也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聞霄為難道:“也不能這麽說……後續又發生那麽多事……”

“你想,這麽多次生死與共,你們雖然關系沒到那個地步,但是對對方已經絲毫不抵觸了啊。”

蘭和豫分析道:“他又是打聽怎麽哄你開心,又是願意照料你,說明他是將你放在心上的。祝煜這個人你放心,他雖然脾氣臭,但絕對是個心思澄澈的好小夥,平日姑娘的手都沒拉過,專門這麽對你一個人。”

“唔……”

宋袖道:“小霄,是還在擔心什麽嗎?”

聞霄搖搖頭,“我是大堰人,恐怕真的同他談情說愛,也是抽短暫的時間見一面,平日還是分隔兩地多一些。就像現在,我即將回玉津,下一次見到又不知猴年馬月。”

宋袖道:“這確實是個麻煩。不若看看能不能讓他走動走動關系,幫你在京畿尋個閑職?”

“去京畿嗎?”聞霄楞了下,環視這一片荒涼的大地,嘆息道:“算了。我還是喜歡我現在的工作。”

蘭和豫一把摟過聞霄,嬉笑道:“好在你們就算保持這樣的關系,互相也不會嫌棄對方,能有安寧日子就很好啦!”

“是啊,我很滿足了,這是我在獄裏不敢想的日子。”

“哦對,你上次讓我幫你看的卦,我實在是找不出,但我找了個近似的,你來瞧瞧。”

蘭和豫一把撈起袖子,目光在地上掃來掃去,宋袖眼疾手快,給她撥開塊空地,她便在地上一筆一畫,畫個個扭曲覆雜的符號。

宋袖品評,“畫的還挺對稱。”

蘭和豫道:“的確是個很對稱的卦,左右長得一模一樣,這是和的意思。”

“蘭和豫的‘和’?”

頭頂飄來嬌俏的一聲問,宋袖聽見便板起臉,身體僵得像是塊爛石頭,滿面晦氣地挪開身來。

宋衿笑瞇瞇的,像是條不懷好意的毒蛇,擋住片日光站在聞霄面前。

蘭和豫笑著說:“對,是‘和’的意思。如若真是小霄你說的那樣,這應該也是君侯內心美好的祈願。”

宋衿立即陰陽怪氣道:“君侯可不會期望和平,他恨不得這世道亂成一鍋粥才好。”

宋袖終於忍無可忍,“你沒事跑來晃什麽?”

“無處可去,找你們聊聊天,不行嗎?”

“少來這套,有這功夫不如把答應別人的事情做好,在這裏講話陰陽怪氣,惹人惱火。”

宋衿總是打扮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宋袖喜歡清貴的衣裳,冷白的衫子,上面畫著鳥雀墨竹,聞霄則是喜歡青綠、鵝黃,看上去整個人都是秀氣大方的,蘭和豫則好華美,衣衫要選緋紅,上面也需得繡上牡丹等富貴花,奢靡卻又不俗套。

無論如何打扮,料子總歸都喜歡選舒適又有質感的緞子。

偏偏宋衿,穿衣只穿紫色,各式各樣的薄紗,一打眼就能看到她婀娜的身體曲線。

既是另類的,也是美麗的,不像是蘭和豫那樣落落大方的美麗,而是性感且直勾人心的。

因穿了薄紗,宋衿也不願沾上沙土,表情中透著些許的嫌棄。垂眼望著宋袖,“我答應什麽了?”

宋袖別過臉,“你自己心裏清楚。”

聞霄嘆了口氣,“你不是說幫我找聞霧嗎?一會說有了蹤跡,一會又說沒了音訊,已經一年下去,如果你做不到,可以不要時不時送信來吊我的希望。”

“總比聞大人你自己暗中派人去找,一無所獲要好。”

“你……”

一時間聞霄覺得無語,站起身來,質問宋衿,“宋姐姐,我自問與你家無冤無仇,甚至還有些親近,你何必同我過不去?”

宋衿竟一把攥住聞霄的手腕,她手勁巨大,像是要把聞霄的手腕骨捏碎一樣,“你以為我不著急嗎,我比你急多了。你可以沒心沒肺做君侯的一條狗,我不能!”

喜怒無常,還有暴力傾向。

蘭和豫立刻逮住宋衿的胳膊,“你休要放肆,那可是右禦史,傷了她別怪我上報君侯治你的罪。”

“我倒是忘了,你們祈華堂才是君侯的好狗。你既是君侯的狗,也是京畿的狗,當畜生還有優越感了!”

蘭和豫從小到大是被捧在手心的,哪有人這麽羞辱她,一時也氣急了,一把薅住宋衿的衣領。宋衿被她抓的身子一歪,手胡亂扯住聞霄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竟然抓了蘭和豫的頭發。

聞霄見狀,幹脆也扯了宋衿的頭發,如此三個人便徹底糾纏到一起了。

“你給我放手!你若是把我扯傷了,我告訴左禦史,你們都得死!都得死!”

宋衿也不顧形象,尖聲叫罵起來。

遠處的奴工紛紛放下手裏的工具,瞇縫這眼望過來。平日裏這些大人們衣冠楚楚,行為舉止儒雅有禮,今日這熱鬧倒是值得細品。

蘭和豫怒罵著,手指甲扣緊她的皮肉裏,“你自己與你丈夫感情都不和睦,現在想著讓他給你撐腰了?”

“你才與丈夫感情不和睦!你馬上放手,不然我刮花你的臉!”

聞霄咬牙,手勁加大幾分,“你再叫罵以後就做光頭吧。”

話音剛落,宋衿慘叫一聲,“啊!別拔!”

蘭和豫咬牙切齒,“人渣,道歉!馬上道歉!”

“憑什麽我道歉?”

“你先動手的!”

宋袖一把將三個人分開,與其說分開,倒不如說是將宋衿推開。

“你鬧夠了嗎?與其說我們是君侯的狗,倒不如說你才是!你自己看看牧州百裏寸草不生,多少無辜的大堰將士死於火海?他們死前都想著要守住牧州,你卻從沒疼惜過他們的姓名嗎!”

宋衿踉蹌幾步,身上被撓出一道道血痕。

幾縷碎發垂在她額頭前,冷笑起來。不知為何,她擡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

近幾日,日頭的確不那麽烈,以往都是恨不得將人烤熟,現在卻溫和許多。

聞霄立即打了個冷戰,方才打架火氣上頭,嗡嗡作響,現下瞬間清明一片。

她想起君侯所言——太陽要熄了。

“宋衿,你到底知道什麽?”

宋衿淒然道:“你自己心知肚明,聞霄,你什麽都知道,卻安於現狀,要去裝傻。”

許是方才真的將她扯痛了,她眼圈有些許泛紅,側過臉去不願意面對聞霄。

“你不是惦記你姐姐嗎?已經找到了,你用不了多久就會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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