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牧野枯榮 (八)

關燈
牧野枯榮 (八)

那白鹿據說是戰亂時候跑丟了,如今卻好端端站在聞霄和祝煜眼前。

腦中關於精怪的故事翻了幾圈,聞霄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它出現的時機如此恰好好處。上次是在寒山暴雪中,這次是幹涸荒蕪的荒裏,它總是適時地出現,救她於危難之中。

然小白只是一頭再普通不過的白鹿,有一身漂亮的毛,健壯的四肢,如若說它與其他鹿有何不同,那只能是它角上的殘疾。

一頭沒了角的雄鹿,又恰好能當做聞霄的坐騎。

如若說它有何神奇,聞霄想,便是和自己有緣分吧。

白鹿謙卑地俯身,聞霄楞了一下,和祝煜對望一眼,方才夢裏的懷疑、驚恐煙消雲散,她朝祝煜伸出手,祝煜淺笑著緊緊握住,二人撐起已經力竭的身體,爬上了白鹿。

小白比尋常的鹿都要聰明,認得路,把二人一路不緊不慢駝回營地。

幾個站崗的小將士迎了出來,還未來得及行軍禮,就看見臟兮兮的二人一骨碌從白鹿身上滾了下去。

而後幾天,聞霄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休息時光,是自從她考上官後,就沒有經歷過的愜意。

每天睜開眼,已經不知道第幾聲鐘鳴,穿著軍營臨時找的素凈衣衫,樸素到連男女都分不出來,頭發用木簪綰齊整,就開始打掃營帳。

她是個十分講究的人,住的地方說不上多麽整潔,但一定不能亂。秉著好好休息、切勿操勞的理念,一日整理一處,小小的營帳越來越美觀,甚至在她別出心裁地歸納整理下,添了幾分雅致。

再有閑暇時候,她便蹲在片空地上種花,各種能弄到的種子都試了一遍,但總是沒有生長的跡象。

不止是營帳,整片牧州的荒野,在飛雲矢的襲擊後,荒蕪而又死氣沈沈,河流幹涸,草木焚盡,空氣中盡是刺鼻的焦味。

盡管如此,聞霄仍是嘗試著,期望這片死去的土地,能開出一朵花,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朵花。

有時候,聞霄也會幫一幫牧州的難民,分分救濟糧食,或者疏散一下人流,不是太辛苦的體力活她都願意去做,真遇到體力活她這病懨懨的身體也做不了。

聞霄以為,這不算是加班,算是她作為大堰的官員應盡之事。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就是這個道理。

能有這般舒適的日子,得益於祝煜把所有事都幫她推掉了。

按照祝煜的說法,聞霄在戰後的身體狀況足矣休幾千鐘鳴的病假,再加上她不顧自身去苜蓿山撈祝煜,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所以所有來急匆匆匯報的人,都被祝煜長臂一伸給攔下了。

有時候聞霄在遠處望著他,會忍不住偷偷擡手遮住他的眼睛,和記憶裏的阿緣比較。

完全不像。

下巴尖尖倒是有幾分相似,不過俊美的男子都有這樣一個下巴尖。

除此之外,他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祝煜沒阿緣那麽神神叨叨,阿緣也沒祝煜這般張揚跋扈,甚至不會像祝煜這麽貼心。

畢竟,祝煜甚至會降尊屈貴地去伺候聞霄吃藥。

他捧著藥碗,勺子遞到聞霄嘴邊的時候,聞霄誠惶誠恐,擺弄花種的手停在半空中。

“哦對,得吹吹。”

祝煜還以為她是嫌燙,又笨拙地低頭吹了吹,重新遞過去。

這下聞霄也不知道說什麽好,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晃了神,癡癡地張嘴吞了口藥。

“換方子了?”

聞霄品了品,提著裙擺站起身來,接過藥碗。

她還是更習慣自己伺候自己。

祝煜便隨她站起來,“你之前每次都嫌苦,我找了牧州好幾個大夫商量了一下,他們說加一些帶甜味的東西是不影響藥效的。”

聞霄挑眉,忙又嘗了一口,“你加了什麽?”

“加了點……果子汁,也有一點花蜜。果子沒麻煩那些將士去摘,都是我自己摘的,剩下的果肉也沒浪費,我都吃了。你之前說的這些事情,我都記得,沒有再犯的。”

祝煜說著舉起手,生怕聞霄責難他似的。

見慣了他胡作非為,突然乖巧起來,倒是挺可愛。聞霄忍不住笑了聲,“今兒怎麽這般體貼?”

“你不是說我不會愛人嗎?我愛給你看嘛。”

聞霄道:“老實交代,找的哪個老師教你的?”

祝煜撇了撇嘴,不應聲的。

兩個人慢悠悠往前走,穿過片熱鬧的營地,幾個傷員正坐在一起,大聲聊著戰後回家的事情,對未來的暢想太過美好,連身上的傷痛都可以遺忘。

聞霄深深望了他們一眼,繼續對祝煜說:“你實話實說就是了,你那點小心思,我若是拿捏不出來,這幾年的官也白做了。”

祝煜仍是不願意說。

聞霄便溫聲哄他,“就算別人教你的,沒什麽丟人的。你能學會,把他說的道理辦法落實好,也是你能力強的象征呀!”

“真的?”

“真的呀!進步這麽大,你真的很優秀了!”

“唔……”

好奇心使然,聞霄催道:“哪個小將士同你說的?還是宋袖?總不會是宋衿吧!”

“蘭和豫教我的。”

聞霄楞了一下,頓時欣喜起來,“蘭蘭來了?”

祝煜左右看看,才道:“近期你休假,聽你們玉津朝堂的意思是政務你都不要管。”

聞霄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秀氣的雙眉微微蹙起。

祝煜繼續緩緩地說:“羌國投降,割寒山一帶六座城、三十二部落歸大堰,包括羌國土地的雲石開采,也一並交了。具體的賠償得看他們談判的結果,為這事東邊的帳子裏天天吵。蘭和豫熬得幾天都沒合眼,也就沒機會來瞧瞧你。”

“現在還在商議嗎?”

“嗯。”

聞霄古怪地望著祝煜,“那你怎麽不去旁聽?”

“我是京畿的官,不是打雜的,更不是勞什子的禦筆禦史!你們自己擬好了條例,呈上來給我們大王看一眼就是了,幹嘛要我加班去聽。”

“對不起對不起,忘了你是在度假了。”

“嘁。”

祝煜嘟囔著,繼續道:“你們君侯才缺德。人家戰敗已經顏面無存,還要大辦受降儀式,過一陣子還要他親臨牧州受降,毫無國君氣度。”

他這一句話,路過的人都被嚇一跳,朝兩邊避開祝煜走,生怕這句話和自己沾上關系。

聞霄不能反駁什麽,他也不理解為何君侯要親臨受降。

直到後來,她才揣測出一絲玄機。

或許君侯想著,有沒有機會見一見他遠嫁的女兒吧,哪怕是一眼也聊當慰藉。

最近的日頭並不毒,不溫不火照著,像是在醞釀什麽大事,每個人都在為受降儀式忙碌,就好像心頭壓了一塊大石頭。

聞霄作為整個營地最閑的人,也被這個氛圍感染,終日不得開心,在這股焦慮情緒下,她終於感染了風寒,病倒了。

這病來勢洶洶,去得倒是快,只是睡了一覺,再睜開眼,身上已經輕快許多。

枕邊是祝煜放的安神香囊和一串小鈴鐺,臨睡前聞霄不讓他留在營帳裏,祝煜便放了個鈴鐺,據說比一般鈴鐺聲音要響亮,有事情搖一搖,無論是端茶送水,還是病危就醫,他都會立即從隔壁營帳趕過來。

常言道病去如抽絲,纏纏綿綿讓人乏力,聞霄這病去得奇快無比,倒也不舒服。

她睡覺時候捂了一身汗,想起身換身幹凈衣服,剛從榻上渾渾噩噩起身,竟看到屏風後有個人影坐著。

屏風後是把梨花木椅子,那人歪斜在椅子上,肩膀微微聳動,像是睡著有一會了。聞霄不是睡覺警覺的人,但屋裏進了個人,甚至瞇了一會,她竟然毫無察覺,怎麽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聞霄順手撈起一旁的白瓷瓶子,兩手高舉,屏住呼吸躡手躡腳繞過去,方要砸下去,才發現椅子上臥著的是君侯。

君侯也覺出動靜,微微睜眼,聞霄忙把白瓷瓶在手裏一轉,藏在身後,順後放在一旁的櫃子角上。

“小霄?瞧我,來看你的,自己卻睡過去,都不知道你醒了。”

聞霄恭順地回道:“勞您政務繁忙,還要掛心我。”

君侯起身,順勢牽過聞霄的手。

這一年的功夫,君侯時不時的真情流露,對聞霄毫不遮掩的偏袒,足以讓聞霄放下戒備。她是相信君侯的,相信君侯對她、對這些年輕的官員,懷著惜才之心、慈愛之情,是掏心窩的好。

就像君侯常說的那樣,“凡在六堂、二史走動的,皆是大堰肱骨,既在大風宮做事,便是一家人。”

他待聞霄如同義女,聞霄待他也便像是尊敬的長者。

更何況君侯本就有自身的威信,他人無需了解他的本身,就會信服。

“這一年辛苦你了。”君侯聲音渾厚,聽起來卻十分舒心,“難得你歇息這段時間,我也沒忍心打擾你。聽說祝煜那混小子在軍營裏鬧著不讓你聽政,我想由他去,正好叫你休養休養。”

聞霄只得尷尬地笑道:“祝大人無非是打鬧著玩,正事不敢耽擱,是我想修養讓他幫我遮掩一下,倒成了他給我背鍋了。”

“你還替他說好話。”

君侯瞪了聞霄一眼,無奈道:“他家室甚好,父親是祝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母親糜晚雖久不參政,實則天下動勢都在她眼皮子底下。這樣的家庭,一點是人際關系千絲萬縷,比玉津要覆雜千百倍,小霄,你當真準備好要面對了嗎?”

聞霄聽出來君侯在暗指他們二人的關系,也覺得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思索片刻,道:“家室好並非是壞處,人際覆雜也並非無利,他能有如今的膽識和性格,虧得他的好家境,討人喜歡也有這一部分原因。”

“不應該是不屈服於權貴,只向清貧文人嗎?”君侯挑眉,仔細望著聞霄。

聞霄的眉眼極像聞縝,似乎都帶著股銳氣,裹在秀氣的面孔中,讓人覺得無論什麽磨難,她都能踏過。

不同的是,相比聞縝,聞霄似乎更自由。所謂世俗眼裏的清高,甚至是道德的規訓,都不能束縛她。

她要什麽,就去努力去爭取,不依靠任何人,但如果有助力,她也願意攀一攀。

聞霄笑道:“家裏有錢有權又不是壞事。”

“我怕你遇上祝家,受盡了委屈。”

聞霄楞了下,忽然有些感動,明白此事並非隨心所欲,關心她的人會同她一起揪心。

她鄭重道:“君侯,他對我情真意切,我也愛慕他,敬慕他,不願意辜負。還請君侯成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