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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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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二)

聞霄楞了下,不知該說什麽應對回去。

她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也並非好說話的寬和之人,若是尋常人頂撞,那必定是要被狠狠責罰回去。

但宋衿不同,那是宋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就算看在宋袖的面子上,聞霄也不好同她撕破臉。

聞霄還在琢磨怎麽說合適,宋衿已然拉起她的手。

宋衿道:“哦,小霄啊,我沒看清是你。方才我沒什麽惡意,就是心情不太爽快,抱歉啊。”

聞霄淺笑了下,“我哪裏會生宋姐姐的氣,只是這宮裏的各堂禦史近來事情都多,宋姐姐見到旁人可不能這樣了。”

宋衿楞了下,品出聞霄的意思,順著她的話道:“我都忘了小霄現在是堂堂右禦史了,宋袖不常回家和我聊,我也記得不太清。”

她可不是記得不清,她是清楚過分了。

當時任命聞霄時,第一個跳出來阻攔的就是宋衿,若說聞霄擋了哪一家人的青雲路,首當其沖的也是宋衿和她夫君辛昇的。

本身瀆神之罪,代罪之身,竟能時來運轉,平地升遷,聞霄不敢說這是福是禍,但她明白,宋衿一定看她不順眼。

聞霄心想,我惹不起你,還躲不起嗎?

於是敷衍地點了下頭道:“我祭場還有要事,先離開了,就先不陪宋姐姐聊了。”

“誒!小霄!”

聞霄腳步剛邁出去的腳只得縮回來,擺出非常委婉的假笑,“宋姐姐還有什麽事嗎?”

宋衿倒是柔和了不少,仿佛剛才膈應聞霄的事情從未發生,“小霄,你能進議事堂的隔間嗎?”

“能是能,但我從沒進去過。”

通常隔間都是放些等君侯批閱的奏疏,聞霄任職就人祭一件事,素來都是直接呈在君侯面前,不必跑腿到隔間。

說起來,隔間對聞霄來說,也確實相當神秘。它接近了君侯的住處,就像接近了君侯的隱私生活。

君侯生活孤僻清冷,也不喜人隨便出入隔間,整個大風宮進去過的人,估計也沒幾個。

宋衿立即雙手作揖,“你能幫我個忙嗎?”

聞霄尚未來得及拒絕,宋衿繼續道:“我手下幾個小官,暈了頭了,將宋袖之案的文書填錯了人數。”

“這也能填錯?”

“是了是了,也怪我沒看仔細,我夫君也沒細看,這就呈上去,待到祈明堂畫押,人數不對,要額外抓捕人,是要出大禍的。”

聞霄深吸一口氣。

祈明堂素來是一板一眼、雷厲風行,若是如宋衿說得那樣,要麽就一定要抓足數目的人,和文書上一模一樣才行,要麽就要問責那群小官。這些小官也無非是一群忙得焦頭爛額的小侍,賺的薪水也是一星半點的“窩囊費”,問責下去又得被抓走一串人。

如果能在畫押前彌補,無論是對誰,都是個方便。

聞霄琢磨半天,道:“你想讓我去議事堂的隔間幫你改文書?”

宋衿悄聲道:“不必你親自改,議事堂每日那麽多事,少一本也沒人發現,你只要拿給我就行。”

“這分明是偷!”

“不是偷,你本就是右禦史,進議事堂的隔間理所當然,我修改好以後自然會呈遞回去。”

聞霄仍舊拒絕,“不妥,你以為六堂是草臺班子嗎?少了一本一定會被發現的。”

宋衿輕嘆一聲,親切地挎起聞霄的胳膊肘,拖拖拉拉往議事堂裏去。

“小霄,你也不必太憂心。我之所以不好自己進去取,是因為我現在不再掌大風宮內務了。若是以往,我自己進去取了就好,就是因為現在我在祈華堂之下,才請求你,保住那幾個小官的官服。”

聞霄急忙剎住腳步,“君侯和辛昇在裏面,尚未議事結束,就算要我幫你取,也不能是現在吧?”

宋衿卻輕笑一聲,“放心,我幫你看過了,他們一定不在。”

不知道她為何這般肯定,但恰如宋衿說得那樣,議事堂大殿空無一人,腳步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聞霄皺眉,“這才幾句話的功夫,君侯去哪了?”

宋衿並不在意這些,邊說邊走,“無論君侯在哪,一定不在議事堂。你放心好了,一會我在門口給你望風,你找找看。”

說罷,撩開了片簾子,露出了隔間的小門。

宋衿道:“聞大人,這事算我欠你的人情。”

聞霄也並不著急進去,“宋姐姐既然這麽說,那能為我辦到什麽呢?”

宋衿或許只是客套一句,沒想到聞霄會真的索要什麽,楞了下道:“聞大人想要什麽?”

“聽說你馬上調任祈明堂,我要你幫我找個人。”

聞霄目光堅定,鎖著宋衿那張臉,“牧州去年走丟了個女人,比我大三歲,叫聞霧。”

宋衿撩著簾子的手晃了下,“你二姐姐?”

“是。”

“既然聞氏被赦免,你姐姐祈明堂自然一直在找。”

聞霄神情卻越發冷淡,“真的在用心找,還是陽奉陰違,誰知道呢?”

宋衿說:“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消息,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找到的。”

“我不管,如果這事你要我幫,聞霧我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下換宋衿為難了。

她撚著簾子上的珠子,猶豫許久,才道:“我答應你。”

聞霄斂眉,推門走了進去。

臨關門前,聞霄說了句,“宋姐姐當真神通廣大,辛昇找不到的人,你也敢找。莫不是祈明堂早就找到了人,將人藏了起來。”

“小霄,你也說了,六堂並非草臺班子,我們與聞霧無冤無仇,何苦藏她。”

聞霄深深看了她一眼,合上了隔間門。

外面的新鮮空氣瞬間被阻斷了似的,聞霄站在原處,現將隔間仔細觀察了一圈。

四下除了南墻上掛了幅女子像,文書堆滿,雜亂無章,不知誰點的兩盞小燭臺,在桌案兩頭,火苗跳躍。仔細看燭芯,還是嶄新的。

有人剛剛來過。

聞霄也不多考慮,在文案堆裏翻找起來。

找了一會,宋衿聲音隔著門傳來,“找到了嗎?”

聞霄一般翻一邊道:“這裏並沒有祈明堂的文書。你確定送來了嗎?”

“這還有假,你再找找看。”

聞霄只好將所有文書都翻了一遍,直到再無可翻,耳邊隱約傳來了鐘響,才直起身來,打開隔間門。

宋衿正歪斜著身子,倚在門前,“找到了?”

“沒有,根本沒有祈明堂的文書。”

聞霄正色道。

宋衿便輕佻地揚手一指,指向南墻上掛得那幅畫,“那後面擋著的櫃子找了嗎?”

聞霄看去,掛畫不偏不倚擋著個小櫃子。

沒有人會把文書往這樣的地方塞,聞霄也沒往那裏找。

掛畫上是個模樣端莊的女子,身著青衣,從站立的姿態能看出,是個教養良好且風情萬種的女人。

而畫像旁只寫了簡單的一行小字:寒蟬淒淒。

這隔間算是君侯的小書房,旁人也懶得進去,只有君侯親近的人才會進出,墻上掛的自然也是君侯親近之人。

聞霄瞬間感覺後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種窺視君侯隱私的感覺。

“這……應當是君侯的畫,我不好亂碰的。”

宋衿笑道:“沒什麽忌諱的,這是君侯故去的夫人,名叫葉蟬。君侯長情,一直掛念她,就掛了幅畫。”

聞霄猶豫著道:“你不會在算計我吧?”

“你是宋袖的朋友,我不會傷害你。”

聞霄只好走過去,一把掀起掛畫。

尚未看清楚掛畫後擋著的是什麽,身後的宋衿跟著進了隔間。

聞霄連忙松手,掛畫卻自己滑落,砸到地上。

聞霄脫口而出,“你不是不方便進……”

話未說完,她已然被方才掛畫擋住的地方震驚。

隔間其餘三面本都是白墻,掛畫後卻塊黃金色的石板,接在櫃子頂上。石板上面龍飛鳳舞,雕刻得畫面似乎一只玄鳥懷抱著燃燒的火種。

世間各處都能看到東君臨世圖,展翅欲飛的喧鬧尾羽如絲滑綢緞,散發著神明端肅之氣。只有這一副,玄鳥眼尖嘴利,好似要挾。

“這……好像不是東君臨世圖?”

再望向宋衿,她已經站在桌案前,輕輕端起燭臺吹滅。

整個隔間陷入黑夜,聞霄連忙扶住櫃子,“宋衿,你幹什麽!”

櫃子忽然震顫起來,連帶著石板一起在震,聞霄什麽都看不見,緊貼著櫃子,聲嘶力竭喊出一句,“你若是暗自謀劃什麽,我奉勸你快點收手,念及宋袖我不會治你的罪!”

話罷聞霄朝宋衿那裏撲去,沒想到整個人被宋衿擒住,往前一押,朝櫃子處丟去。

她竟會擒拿。

聞霄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當她忍痛站起來才發現,自己不知為何摔進了條泥濘的暗道裏。

空氣潮濕而又陰冷,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

方才的石板和櫃子不知何時翻轉,竟然露出了條密道。

衣裙被地上潮濕的泥水浸透,聞霄捏著手腕,跌跌撞撞站起來。

陰暗中,面前看到宋衿的身影,像是鬼魅幽魂。

“聞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是你不知道你該做什麽!”

聞霄拔腿就跑,想要逃離,奈何那石板又震顫起來,眼見著就要將路堵死。

石板轉動時轟鳴陣陣,聞霄手死死扒住,也阻擋不了石板閉合。

她隔著石板,忽然有些絕望。

宋衿記恨她成了右禦史,與辛昇以後是要一爭君侯之位的。自己擋了她君侯夫人的路,本該警惕再警惕,最後還是傻乎乎落入圈套。

聞霄恨得咬牙,側臉貼在石板上,是一片潮濕冰涼。

“宋衿,你以為把我困在這裏,你就能做上君侯夫人了嗎?凡事不行正道,必遭東君降罪天譴。”

宋衿的聲音十分模糊,“我沒想過做君侯夫人。”

“那你這是為什麽?”

“為的是……為自己爭口氣吧。”

“好,那你就是記恨我們這些人仕途順利,你寒窗苦讀比誰都勤奮卻一事無成,你不甘心,所以要害死我,你簡直可惡。”

宋衿道:“你……想象力很豐富。”

聞霄握拳,捶打著門板,“你放我出去,一切我都可以和你商量。”

“右禦史大人。”

宋衿輕飄飄道:“我從來沒有困你,你身後明明有一條路,你不願意走,跟這機關石板較什麽勁?”

聞霄聽到這句話,僵硬地轉身。

身後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世上最大的恐怖不是災厄與神罰,而是未知,僅僅是黑暗就能將人逼瘋。

聞霄僅憑想象,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條幽長小道的形象。

宋衿道:“小霄,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你只管朝前走,我要的文書,就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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