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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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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十一)

大風宮的宮殿有三十多座,中間還分給了六堂以及下屬各司,同一堂的要員只好擠在一個宮室裏,一殿的廂房住滿都是常態。

即便如此,在大風宮仍有那麽些人,可以享受到獨自住一間宮室的待遇,例如京畿之下萬民之上的君侯,例如君侯從小看著長大的辛昇以及辛昇的妻子宋衿,再例如……剛剛升官比肩辛昇的聞霄。

以往君侯的左膀右臂都是辛昇,現在算上了聞霄,大風宮一時騰不出空,聞霄勉強擱置在她養傷時住的小屋。待到祈同堂哆哆嗦嗦收拾出了一間宮室,聞霄才算正式入主了右禦史殿。

右禦史殿又叫建明殿。

殿內裝潢是掌內務的小官特意巴結,一切從奢,但凡踏入殿門都要被黃金閃了眼。

聞霄從榻上爬起身,暫且沒習慣這新的居所。

她本來就有點認床,以前做東史,官職都不配入住大風宮,這金碧輝煌的宮室是她夢寐以求的,現在一步登天,青雲直上,反而又開始想念家裏的小床。

聞霄起身,換上來緋紅的官服,頭上束好花冠,這才一路出了建明殿。

出殿門前,還特意繞到西廂,推開門掃了一眼。

祝煜臥在榻上睡得正沈,只是眉頭緊縮,像是被什麽魘住了一般,時不時手肘還掙一下。

大夫看過他身上的傷,都是些皮肉傷,只是他一路跋涉而來,精力耗盡,才會昏睡不醒。

他是京畿的人,扔到驛館實在不體面,蘭和豫福至心靈,大手一揮,道:“誰背回來的誰管。”

起初聞霄是拒絕的,但想到祝煜當時慘烈的形狀和清澈的目光,又不太忍心真把他丟出去。

那聲“你自由了”,是真將聞霄那沒多少的少女心打動了。

於是建明殿立即又多住上一位。

恰好這時候祝煜抖了一下,手艱難地從被裏伸出來,整張臉比白錦被還要白,幾乎要融進被子裏。

他虛弱得像是要從世界上消失了。

聞霄嘆了口氣,走進屋握住他冰涼的手腕骨,不耐煩地塞進被裏,這才安心離開建明殿。

此去是要開堂會,又叫六堂議事。

君侯是個不算拘禮的人,通常為了方便,堂會便在他的前殿開,叫的人也是六堂的一把手,這樣也不會每日清晨整個大風宮興師動眾,雞飛狗跳。

但這一次,是將六堂的人全喊來了。

議事殿又叫議事堂,裏面人聲鼎沸,吵架有之,辯論有之,吃瓜亦有之,聞霄剛踏進去,就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八卦。

“聽說宋袖回家之後,叫了鑄銅司得力的幾個小工,不知道在議論什麽。”

“莫非要造反?”

“難說啊,鑄銅司都敢刀劍圍城,還有什麽不敢的。只是這天下兵器皆出自他們手,若是造反,不止兵器斷了,連雲車都是要停運呢。”

“可千萬別啊!我下一個丁日,還告了假要一家人去牧州圍獵呢。”

一旁的官員湊上來,“牧州圍獵,那敢情好,那邊的鹿可肥了。”

旁邊的人本想應這句話,一眼看到聞霄端手走進來,立刻不敢出聲。

聞霄只好僵笑道:“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她的視線越過一片帶著緋紅花冠的人頭,終是看到了蘭和豫的身影。

蘭和豫也正踮著腳在人群中找她,恰好撞上聞霄的視線,忙朝她招手,聞霄便小碎步跑過去。

“呦呦呦,怎麽樣?”

蘭和豫親昵地捏了捏聞霄胳膊。

聞霄不明所以,“什麽怎麽樣?”

蘭和豫戲謔道:“這幾天,和祝小將軍相處的怎麽樣啊?”

“他一直昏著,我在我屋,他睡他屋,沒有相處。”

蘭和豫頓時掃興,從袖子裏摸出來個鏡子,開始照自己那禍亂眾生的臉。

聞霄總覺得她怪怪的。

現在殿內吃瓜,無非二事,宋袖的鑄銅司,京畿來的小將軍,蘭和豫一字不提,單吃聞霄和祝煜相處的瓜,像是刻意避開什麽。

聞霄道:“你不想問點什麽嗎?”

蘭和豫瞥了眼聞霄,“嗯……你看我今天的胭脂好看嗎?”

“好看好看。”

“是吧,我新買的。”

聞霄深吸一口氣,“你不想問問我有沒有君侯那邊的口風嗎?”

蘭和豫立即道:“不想。”

“為什麽?”

蘭和豫神色略顯鄭重,放下鏡子,道:“伴君如伴虎,我知道的多了,對你不利,對我也不利。宋袖之事現在因暴亂鬧大,保住條性命我看來已經萬幸,再多的就看君侯的意思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聞霄自己一日升官,似乎並未給任何人帶來什麽好處,甚至為了避嫌家都沒敢回,這麽看下來,是自己太過自私了。

聞霄是感性的,而蘭和豫總是清醒的。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聞霄立即朝前,站在百官之首,向前看去,君侯緩緩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屈膝坐下,身後還跟著辛昇。

一陣衣料摩擦聲響起,眾官皆伏身,垂首,攤掌,示以恭敬。

“禮就免了。”

又是一陣衣料摩擦聲,官員們起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先是各堂按照慣例匯報了自己的工作情況,然後是聞霄站出來匯報人祭情況,君侯時有指點,看起來風平浪靜。

待到以往的流程都走完,所有人緊張得心臟直跳,悄悄擡眼打量君侯的神情。

君侯卻雙唇緊閉,並不作聲。

他越不說話,官員們越緊張。

終於,祈興堂的一把手按耐不住,作揖站了出來,“君侯,關於鑄銅司暴亂之事,臣還有事要奏。”

君侯神色如常,“你說便是。”

“暴亂過了幾日,眼下宋大人也歸家休養,犯人也緝拿歸案,只是那些城防兵衛,都是我祈興堂手下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辛昇開口道:“犯事的人不是已經緝拿了嗎?”

“左禦史大人,緝拿歸緝拿,禍根不除,我祈興堂的座位一日坐不安穩啊。”

祈興堂掌兵衛,城防也是他手底下的一部分,換作聞霄是祈興堂的禦史,也要覺得頭大。

君侯思索間點點頭,“是這個道理,那你想怎麽解決這個所謂的‘禍根’?”

陳大人鏗鏘有力道:“臣有三奏,一奏君侯剝了宋袖的官,宋袖不忠於大堰,不義於子民,不敬於東君,將鑄銅司當作自己的地盤,囂張跋扈,為非作歹。”

聞霄立即脫口而出,“不可,宋袖為官至今兢兢業業,更是要大改雲車,是為大堰謀福,豈能在這個關頭潑他冷水?”

然聞霄雖是右禦史,根基不穩,陳大人這等老油條根本不理他,直接當聞霄是團空氣。

“臣二奏鑄銅司改制,職能分散各堂,人員在人祭後大洗牌;三奏我祈興堂有兵器營造之權,以制衡鑄銅司的勢力。”

另有官員站出來,“陳大人,你若是這樣,鑄銅司還有嗎?”

陳大人冷笑道:“若說鑄銅司,老臣看來沒有也罷。幾百年前不敬東君的那批罪人,不就是鑄銅人嗎?現在各國哪敢有鑄銅司,也就是京畿的人不發話,不然咱們都要大禍臨頭。”

一時百官爭執起來,殿內烏泱泱一片。

待殿內重歸安靜,君侯摩挲著扳指,道:“陳大人。”

聽起來是平常的喚了一聲,實則君侯以及滿面陰沈,人均心裏咯噔一聲。

陳大人拿捏不出君侯什麽意思,自己此舉按理說是討好君侯,綁他穩固君威,為何如今君侯不識這個好,惱起來了。

君侯緩聲,“聞大人質問你,你何以不答?是看不起我親命的禦史嗎?”

陳大人哆嗦了一下,望了望聞霄。

按年紀陳大人比故去的聞縝還大幾輪,聞霄自然也不好意思發難人家,忙擺擺手,“無妨無妨,我也只是對陳大人的想法提出一點小小的建議,一點拙見,無足掛齒。”

聞霄根基不穩,不想得罪任何人,求生欲已經拉滿,“只是陳大人這三奏,還請君侯斟酌。”

君侯便道:“你說來聽聽。”

聞霄只好頂著陳大人鄙視的目光繼續道:“除了宋袖大人改雲車有功,是肱骨之臣,臣想,鑄銅司改制仍然要考量。如今各國雖一片太平,實際上是暗流湧動,就說祝煜大人只是來送個詔書,就能被不知名的人傷成這樣,這裏面定是有數不清的彎彎繞繞。”

君侯時不時點頭,目光也逐漸變得慈愛,“嗯,你說得對。”

如此,君侯對聞霄的寵愛,算是展示給了所有人看,要用此舉告訴所有人,聞霄是他得意的臣子,是怠慢不得的。

聞霄繼續道:“大堰若想立足,必須有自己的長處,咱們不靠大海,甚至耕地都不算多,唯獨守著座大寒山,山腳附件有雲石、浮空石這麽些個寶貝,若是荒廢了,等不及京畿援助,咱們已經被虎視眈眈的各國吃幹抹凈。”

陳大人冷不丁來了一句,“那你說,若是京畿問罪鑄銅司,該怎麽說?”

“陳大人,京畿從未有哪條法規說,各國不可以立鑄銅司呀。”聞霄笑瞇瞇道。

眾臣這才明白,方才聞霄慫的如同鵪鶉,不過是扮豬吃老虎。

“你……”

陳大人有些跳腳,指著聞霄道:“你這是投機取巧。各國都不敢,說明這是條隱形的規則,你看不見,不代表沒有。”

人情世故是這樣,就好像祝煜的官職見到君侯也需得跪拜,但祝煜的父親是祝棠,又是京畿來使,無形之中他遇到誰都可以站得挺直。

人們通常將這般人情世故擬出來的規則稱為潛規則。

但聞霄是個有些野心的人,若是為潛規則瞻前顧後,不能成事。

聞霄正想著如何委婉講明這些,大殿的門開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均倒吸一口涼氣。

“聞大人說得對,京畿沒這條規矩,就算我去鑄銅司逛一圈,也是無妨的。”

太陽光直直撲入殿內,勾勒出一個挺拔的人形。

本該在建明殿睡覺的祝煜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筆直立在殿門前,頗有來找茬的勢頭。

祝煜一身白衣,肆意地背著手,額間的紅白麻繩垂到肩頭。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視高座之上的君侯,仿佛其他人都不值得一看,

“鐘侯,好久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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