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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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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四)

□□的宮殿周遭種了排垂柳,煙粉色紗帳懸在鏤空窗花前,伴著倦柳一同搖曳。

玉津城有無數的高塔,上面分別懸著十二枚不同聲響的鐘,分別代表著不同的時辰。

侍鐘令爬上玉津最中心的那座高塔,理了理帽子,心中仔細默念著,直到時間到了的那一刻,他轉身收到同僚的指示,敲響子鐘。一鐘鳴,群鐘應,鐘聲如同漣漪在城中蕩漾擴散,飛入熟睡的萬戶千家窗戶之中。

如若有人尚未安睡,那個人心中一定會默默浮起一句話:“已經子時了啊,竟然是新的一天了。”

而再擡首看天上那高懸的太陽,長命不衰,從來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也許也不是完全沒有,聞霄覺出,現在越來越熱了。

或許是她坐在君侯面前太過緊張,又或許是真的熱氣逼人,聞霄現在跪坐在蒲團上,汗流浹背,薄衫濕糊糊粘在背上。

現下旁人全都散去,只剩下聞霄與君侯兩個人。沒那麽多審視的目光盯著她,她反而更緊張。將她逼瘋並不需要眾人的口誅筆伐,君侯一個人的威壓已經足矣。

她坐在君侯邊,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像是森林裏年邁的巨木。

聞霄不知道該拿什麽去面對君侯這樣的人物,但杳杳鐘聲確實讓她想起關於君侯的花邊新聞。

君侯姓鐘,全名並不知曉,但從聞霄出生的時候,君侯就已經是君侯了,就像在他們這一代人呱呱墜地的時候,太陽已經是太陽了那般。

沒人知道君侯出自哪個世家,也沒人知道君侯父母從何營生。大家只道君侯是哪個州或是部落的貴族養出來的人物,畢竟小門小戶並沒有登上君侯高座的資格。

據說,當然,只是據說,君侯有一位妻子,來自京畿,是某個權貴的掌上明珠。這是破天荒的事,京畿人是不屑於與七國的人通婚的,但君侯還是和那位神秘的女性結為了夫妻,並育有一女。到如今,那位妻子已然病逝,對於她的身份眾說紛紜,流傳最廣的是京畿先王的小公主。

這是無從考據的,本著嚴謹的態度,君侯駙馬論聞霄並不相信。

除此之外,君侯女兒的蹤跡也為人樂道。並沒有留在玉津享受父親帶來的榮耀,她遠嫁羌國王室,成為了一名和親公主。

她遠嫁的那天,滿城綠柳飛絮,朦朧了人們的雙眼。大家只看得到少女的十裏紅妝,看不清楚少女的淚滴。

那天以後,偌大的大風宮,只住了君侯一個人。

高處不勝寒,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終於成了孤家寡人。

回憶到此結束,聞霄暗自揪著衣服角,等君侯發話。

君侯道:“提拔你的名冊遞上,估摸過幾日京畿會有使者來,宣讀你天裁結果的時候,也會為你授官。”

聞霄悄聲道:“不是您授官嗎?”

君侯淡笑著搖了搖頭,“你也明白右禦史的意義,下一任君侯怎能由我授官。”

畢竟,連君侯自己都是京畿授官。君侯是大堰國的君主,是京畿的臣民,階級身份清楚明白。

但聞霄是萬不敢就此認了,戰戰兢兢俯下身,發絲從肩頭滑落垂在君侯的足邊,“君侯,聞霄只是祈華堂一個小小的文官,沒有造福於民的豐功偉績,也沒有濟世救民的才能,可謂是無才無德,實在是不敢得此殊榮。”

“做右禦史,現下很忙的。”

君侯並沒聽聞霄那些迂腐的場面話,撚著杯子淺飲了一口,輕了輕嗓,將跪作久了的腳伸出來,宛若在親人面前那般熟絡。

君侯繼續道:“祭祀在前,祭場尚未建成,祭品也籌備不好,辛昇是能幹,一個人終究是忙不開的,你要多多幫襯,不明白的就問他,他面相雖然兇,人其實很不正經的,你不用害怕。”

聞霄不敢應聲,伏久了胳膊有些打顫。

“除此之外,上傳下達,侍候聽政。如今為方面籌備祭祀事宜,百官同住大風宮,宋衿說得對,這麽多官員泱泱雜雜擠在這兒,免不了摩擦。就說你們祈華堂和隔壁祈明堂,已經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你要從中周旋,免得大家之間生了嫌隙。”

聞霄低聲道:“祈明堂皆是些武官,從的又是刑事之職,我怎麽能和他們說得上話呢?”

君侯拾起聞霄的手,輕輕將她扶起,“你是右禦史,於我,於遠在京畿的大王,你是臣;於他們,你代表了我,亦是君。他們若是不聽話,斬了便是。恰好現在祭品的事令人頭疼,咱們看看誰想來打頭充數。”

聞霄不自覺哆嗦了下,眼前浮現的是自己那葬身石像之中的父親。

瀆神者成為獻祭給神明的祭品,這已經是莫大的諷刺。

“我怎能肆意對各位大人……”

“聞霄!”

君侯講話的語調素來不高,但沈沈的聽起來十分有分量,“這是作為君侯必須要做的。你要有威嚴,懂權術,有野心,讓他們都生懼怕,朝綱才能清明。”

興許他意識到自己說重嚇到聞霄了,語調一轉又道:“當務之急還是祭品,這是當真耽誤不得的了。過陣子京畿的人下來免不了還要催促,你先忙這個。”

宮室一旁擺了個漂亮的小擺件,是鑄銅司造出來的小玩意,精銅鑄造,內有流水和齒輪,運作之下能形成汩汩細流,就像宮殿外山崖的縮影。

流水聲碎在耳畔,聞霄良久不言,君侯也安靜等她說話。從這一時候來看,君侯當真是沒什麽架子,並非時時刻刻都端著君侯之威的人。

仔細想想,他說的帝王權術也並非全無道理,只是右禦史的位置太過齟齬。於君侯來說,聞霄不能過分妄為,不然會受到君侯的忌憚,於百官來說,她也不能無所作為,不然跌落此位如同葬身深淵。夾在中間前後皆不能是最難的,更何況,聞霄還有自己的抱負。

“君侯,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君侯寬和道:“問吧。”

“您為何提拔我,我父親已然是罪人,我受您提拔,您不怕是養虎為患嗎?”

聞霄的光明磊落恰好剝開君臣之間那層最厚重的窗戶紙,她的毫無野心,與他人的野心勃勃成為鮮明對比。有了這份虔誠,往後的日子她能在右禦史的位子上安穩無虞。

君侯卻望著她的雙眼道:“你自己想想?”

聞霄便猶豫著說:“聽聞在遠方的海侯部落,海港在戰爭時候被羌國劫掠,漁民只能繞道走遠路去其他州部,船上的魚往往撐不到上岸,便已經全部死掉。在這之中,有一個漁人的魚卻總能活蹦亂跳地回到港灣。”

君侯眼角笑意愈甚,等聞霄繼續說。

聞霄頓了頓便道:“因是這漁人往船中投入了那些魚的天敵,生存威逼下,它們反倒活躍起來。君侯提我做右禦史同理,是想要我刺激這一潭死水的朝堂,趁著百官同居大風宮的機會,整頓朝綱。”

“你很聰明,你父親教的很好。”

若是只有前半句,聞霄也就安然接受了,然君侯偏偏要說後半句,聞霄難免嚇得又要伏身。

君侯銜住聞霄的手。

他的手摸上去分外粗糙,是有些老人味的手掌了,可見這高位並不好坐,催人白發早生。

君侯起身,聞霄只得跟著起身,隨他走向宮殿後側。

“聞霄,你說的很對,但並非全然這個原因。”

話罷君侯推開後側的門。

門後應當是君侯自己的小庭院,他喜歡種種菜什麽的,留出塊地給自己自娛自樂,打發時間。極少有人踏足這片庭院,大家都怕看到君侯享受於賤民農事,因為這不是簡單的農事,而是君侯的孤寂。

君王孤寂,是最不堪目睹的。

然門後並非是聞霄想象的整齊菜園,只有一棵樸素的垂柳,在日光下盈盈發光。垂柳下是一座新墳,與聞霄遙遙相望。

本該是大白天,聞霄卻仿佛回到了大寒山,太陽墜落,萬物陷入沈靜的黑夜之中,那墳冢帶有黑夜的淒冷,只是遙遙一眼,已然心痛如刀割。

“聞霄,這是你父親。我雖保不住他的屍骨,但卻也能偷偷給他藏一個墳冢。”

聞霄卻道:“請君侯治我的罪。”

“你何罪之有?”

“聞霄說的,是自己馬上要犯下的罪。”

話罷,聞霄卸下頭上的木簪,撩開衣裙前袍,跪在墳冢面前。

垂柳茵茵,她眼中的淚意一點點滲出,重重拜下去,行的是一個規矩標準的祭拜禮。

三拜禮畢,聞霄踉蹌起身,轉身望著君侯,流水從她臉頰滑落,低落在濕潤的土地上。

聞霄再次跪下,對君侯道:“既見父親,做子女不能不跪,但請君侯治罪。”

如若將她投身於石像,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但聞霄相信,君侯不會治罪於她。

果然,君侯道:“起來吧,好孩子。”

聞霄露出茫然的神情,君侯扶她起身,“我若因此降罪,我在這裏立聞縝的墳冢,是不是也要治罪呢?”

“聞霄不敢。”

君侯頓了頓,眼角竟然也泛起紅暈,“聞霄啊,聞縝不僅僅是你的父親,他是我們大堰的肱骨之臣,是……我唯一的摯友啊!”

隔著石碑,聞霄仿佛能看到父親一生的跌宕流離。

日上柳梢,新墳前君臣立在那,說著過去的故事。那是子女們都不會聽過的事,是父輩人年少輕狂的歲月。

情到濃時,君侯擦了把淚。

“聞霄,你在宮裏住著,要記得我們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我會替你父親照顧好你的。這是我對聞縝的一點愧疚,你……成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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