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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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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一)

“誒!大人!”

隔著老遠,能聽到一聲慌亂的呼喚。祝煜轉過身,視線從來往的人頭尖上擦過去,落在一個揮舞著胳膊的小人兒身上。

祝煜下意識做了個撩開衣袍的動作,腳步卻沒動,等那小人艱難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滿頭大汗停到自己面前。

小人扶膝,喘著粗氣道:“大人,大人……”

祝煜擡了下眼皮,“說。”

“大人……”

他仍然是喘著粗氣,祝煜壓下暴躁,簡短掃了他一眼,最後目光停在他腰間的綠松石珠上。

大堰國喜綠松石,石珠上的雕花對應所屬的官職。這小人石珠上雕的恰好是一朵孤標傲世的秋菊,他應當是祈華堂接應自己的小官。

看出他的身份,祝煜長呼出一口老氣,那小人卻仍在結巴,“大人,您……您……”

“你有話快說。”

“小心。”

小人猛得推了他一把,祝煜側開身,身旁撞過一架巨大的馬車,駕車的人已經脫力,眼見著就要從車駕上跌下來。

整架馬車跑得太快,馬又高大異常,人若是跌下來,不死即殘。祝煜只好在它經過自己的時候,抓了把韁繩。

馬一聲長鳴,馬蹄揚起,前面搬運的工人都驚慌極了,迅速讓開片空地。

所幸祝煜天生力道大,馬朝西掙,他朝東扯,邊與它角力邊安撫,硬是將它哄好。

小工驚慌失措地爬下馬,與祝煜四目相對,猶豫片刻,又爬上馬,趕車離去。

彼時祝煜立在中間,勞苦的工人們圍在他中央,渾濁的雙眼透出誠惶誠恐的精光,上下打量著他。

算是個小插曲。

小人沒管那些小工,接上方才的話,“我是祈華堂的小蔔,姓王,名字不足掛齒,您叫我……”

“就叫你小王吧。”

姓王的小蔔楞了下,陪笑道:“誒好,您叫著開心就行。”

小蔔在祈華堂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官職,看小王這慫模樣,被人使喚習慣了,也與這職位相稱。祈華堂大人們多,不會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名字對於一眾小蔔,也沒那麽多意義。

小王說罷,雙手呈上片布帛,“這是罪人詔。蘭大人命我帶您去圜獄看看。”

“是你們祈華堂的蘭和豫大人嗎?”

“是是是,大人實在是脫不開身,您別怪罪,隨我來吧,那人就在圜獄裏,關了有一年了。”

祝煜接過布帛,隨小王往前走了兩步。

此程山水迢迢,他跋涉千裏來到此處,為的是提審一位犯人。

一位要被神明審視的犯人。

祝煜突然又駐足。他回過頭望去,偌大的空地被木枝圈成了一座祭場,中央立著半座正在修建的玄鳥神像。無數工人蟲蟻般背著石塊朝玄鳥湧去,腳步巍巍,踹起的黃土像朦朧不清的黃霧。人數眾多太過密集,看得祝煜後背發麻。

小王見他又停住,試探問道:“大人……咱不走嗎?”

祝煜斂眉,“走吧。”

離開祭場的路上,小工拖著石塊迎面走來,需得頻繁側身躲閃,盡管如此,祝煜還是被蹭了一衣服的灰。祝煜本身穿著的就是件白底紅紋的衣裳,現在多了些腌臜的土灰,黃河邊滾了一圈似的。

小王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祝煜是京畿來得貴人,先是差點被馬車撞飛,又弄人家一身臟,外加祝煜一天到晚擰著眉,小王心裏分外不安。但小王本身也不是善於言辭的人,除了賠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瞇瞇眼對著他一股腦地笑。

離開道場後人少了些,穿過個四方的重屋,路人的衣衫也幹凈不少,相同的是他們仍舊焦頭爛額。

文人焦頭爛額和庶民奴隸焦頭爛額是不一樣的視覺效果。庶民把辛苦寫在面部的溝壑裏,而文人則寫在腳步和眉宇間。

小王繼續賠笑解釋道:“這是咱們祈華堂,現在出了聞氏這檔子事,亂成耗子洞了。見笑,見笑……”

許是小王自己覺得說得蠻生動的,是個不錯的自嘲,他自己笑起來,笑了半天發現祝煜沒在笑。

祝煜只是低頭看了眼布帛,帛書上端正寫著罪人的身份。

祈華堂東史,也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官,先一定要比小王尊貴。

祈華堂是與京畿接觸最密集的地方,掌占蔔,掌文史。偏偏是這麽個地方,出了一個犯瀆神之罪的罪人。

“你說他犯的是瀆神之罪?”

圜獄近在眼前,是個小土丘似的地方,半邊在地上,半邊在地下,踏進圜獄門口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事情出在祈華堂,小王難堪道:“是瀆神沒錯,但她是因父獲罪。那又能怎樣呢,聞氏之罪已經是板上釘釘,幾個做工的工頭堂上鬧了許久才給她得了這個天裁的機會。有沒有罪,讓神明說了算去吧,總歸這大難落不到我們頭上了。”

祝煜輕哼一聲,“你們這邊世道變了,有罪就是有罪,鬧起來也能管用?”

“哎呦您看您這話說的,咱們君侯也是希望大堰國能過好日子,自然要廣開言路了。”

圜獄門前的兵卒見了小王,只是默默打開門,像是兩尊會動的青銅雕像。踏入圜扉,下坡路就開始了,走得艱難,蹭得腳底都不穩當。

小王邊走邊取了墻上的火把,照亮前面一片路。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看不清楚盡頭在何方,越往下走越陰冷,與地面上的溫暖截然不同。與之而來的是濃烈的潮濕味,空氣撲在口中都發鹹。

小王似乎也被這股子腥氣嗆到,咳嗽兩聲繼續說:“也不怕您笑話,那罪人我心底裏覺得可憐。聽說羈押時候還在堂裏加班修書,字都沒寫完就給拽走了,拖得堂門口一大道子紅。”

“一大道子紅?”

“膝蓋骨頭上的血唄。”

腳步聲一聲接一聲,兩側道路越來越窄,祝煜心中莫名不安起來。

“她倒是個狠角色,一聲沒叫疼。喏,大人,到了。”

小王聽下來,翻來覆去找鑰匙,奈何他忘性大,蘭和豫交給他後他隨手一揣,不知道給放哪去了。在祝煜目光的審視下,小王賠笑了聲,繼續翻找,終於磨磨蹭蹭找出個小巧的青銅鑰匙。

開門時候撞出清脆的聲音,火把照耀範圍外的溫度急轉直下,祝煜很少緊張,只是面對這名天裁的犯人,他心開始朝上提起來。

天裁,是他小時候在書塾才聽過的詞。

傳說懸在天上的太陽是最公義的,時而化作玄鳥,時而又化作人形。冷面如冰且剛正不阿。人們喜歡稱這位神明為東君,因為直喚其他稱呼是不尊敬的。

各國若是遇上難以裁定的犯人,不妨交由東君判決。穿過寒谷夾道,登上聳立千年的大寒山,在寒天枯之下聽從神的判處。

沒人知道東君如何判處,總歸能判出個結果來就行。

祝煜實在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的運氣,能見證天裁。一睹神容怕是要折壽,他實在是不安。

門推開,一股陰風呼嘯而過。

小王“呸”了聲,“通風口沒弄好,哎呦,灌我一嘴土……”

祝煜輕擡手,示意他閉上那張聒噪的嘴,接過火把朝前照去。

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裏,火光四處搜尋著,終於,在那片墻角,祝煜找到了他的目標。

祝煜先是楞了下,才側身問小王,“祈華堂東史聞氏,是……女人?”

小王不明所以,“對啊。”

他開始掰著指頭,“聞氏這一脈三個孩子,東史大人是最小的。老大殘了,老二跑了,大人你眼前這是老三。”

火光映出片晦暗的紅暈,聞氏犯人在紅暈裏,薄若片布帛,兩頰深凹,發絲淩亂。祝煜下意識將火把朝後靠了靠,怕將那麽薄的人給點燃了。

祝煜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良久,凝視著那犯人,出聲問小王,“她,沒死吧。”

“沒沒沒,天裁的人哪能死啊,我們不能跟東君搶人吶,您說是吧。”

“把她弄醒。”

小王頓住,“啊?”

“啊什麽啊!”

祝煜嗓音驟然拔高,兇神惡煞的,小王哆嗦下,小碎步過去蹲下,手懸在半空中似是不知道怎麽下手。

祝煜只好又吼一聲,“你倒是喊啊!”

小王顫聲,“東史大人……”

“大點聲。”

“東史大人……”

“我讓你大點聲!”

“東史大人!”

小王委屈巴交一嗓子,回音在墻壁間亂撞。

聞霄眼睫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看到的是一片刺目的紅。高大人影立在紅光裏,陰風從他周遭穿過,白色的衣衫隨風輕浮,光潔得像是九天神明臨世。

她太渴了,掙紮著支起身子,頭還是半仰著望向祝煜。這時候,聞霄仍是看不清楚祝煜的面容,只是下意識的仰望。

她已經太久沒見過人了。

“圜下罪人,名為何?”

“聞霄。”

說話間聞霄嘴唇幹裂,她舔了下,血腥氣在口中彌散開來。

祝煜又掃了眼帛書金卷,確實是叫做聞霄。

“聞氏罪人,瀆神無德,禍亂社稷,然東君有好生之德,限予爾天裁。聞氏罪人,你是否甘願?”

“甘願。”

祝煜嘴角抽了抽,她說著甘願,表情卻是視死如歸。仿佛不是在說“甘願”,而是在說什麽“扒了你的皮……”

“小王。”

小王在蹲在一邊如夢初醒。

祝煜道:“將她扶起來。”

小王便將手遞過去,聞霄卻朝後躲開。

祝煜默了下,嘆了一聲走向前,撩開闊袖,朝她伸出手。

火光之中,聞霄看清楚他的面容,長得有些兇惡,五官卻相當齊整,是張端正到不近人情的臉。若說好看,聞霄認為祈華堂的宋袖才是真的好看,眼前的人勉強算是長得板正。

他頭上懸著條紅白線凝成的粗麻繩,橫在眉上額間,帶著律法森嚴的氣息伸出手,像是斷罪的鞭笞。

聞霄靠著直覺朝後躲開那只手。

祝煜的聲音也沒什麽人情味,“我扶你起來,去寒天枯的路很長。”

“多謝大人,我自己能起來。”

聞霄咬緊牙,腳上和手上沈重的鐵鎖立即開始作怪,扯得皮肉劇痛。她疼出身冷汗,還是站直身體,這時候祝煜才發現她不僅是個枯瘦的女人,還身材分外嬌小,要被鐵鎖壓死似的。

聞霄站立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下,搖搖欲墜。盡管如此,她還是不忘問個清楚。

“我能問個問題嗎?”

祝煜疲了,肩膀松懈下來,“問。”

“您是京畿來的嗎?”

“是。”

祝煜淡淡應了聲。

“您所司何職?”

她是囚犯,卻堅持問下去,仿佛自己還是體面的東史文官。祝煜本可以不回答,因為好奇便答了。

“師長往下,我是亞服。”

“我不記得你。”

“我只聽命大王,你自然不會記得。你……喊我祝大人就行。”

祝煜順手摸出自己的一枚銅鈴,在聞霄眼前晃晃,“京畿官員才有的鈴鐺,上面還有我的名字,現在放心了吧?”

聞霄垂眼,恢覆到一個囚犯該有的神態,“多謝。”

她沒等祝煜再催促,自己朝向圜門外走。鐵鎖摩擦地面發出的鈍響在人心頭亂撥。

祝煜只覺得她古怪,這世上囚犯千千萬,她偏偏是求生欲最強也是最弱的。

不想要人的乞憐,也不想就這樣潦草死去。

小王在一旁繼續賠笑,“大人莫怪,我們這些酸文人都這樣,東史大人更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

“別笑了。”

“啊?”

祝煜厲聲道:“我說你別一直笑了。”

他不耐煩地白了小王一眼,跟著聞霄朝圜外走去。

這期間祝煜一直在偷偷打量這個脆弱的文人,看她那充血的雙眼,在昏暗之中被火光映得通紅。

她臉上寫滿了視死如歸,祝煜忍不住問,“你關在這一年了?”

“不知道,我聽不到鐘。”

話音方落,一聲淒厲的叫喊傳來。

祝煜停下腳步,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刀,緊接著聽到第二聲,依舊分外淒厲。

只不過,是淒厲的叫罵。

“聞霄,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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