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五十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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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的氣候不比北方,雖然離下雪還有一段時間,但冬天的氛圍已經很濃。

肖硯在這兒的住所方明曦休息時去看過,後來也在那住了兩回,裝修風格和瑞城那套公寓差不多,是他一貫的審美。不過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待在方明曦的住處,自己的地盤窩習慣了不是很想動彈,肖硯便由著她,反正對他來說在哪都一樣。

冬至那天,肖硯和方明曦預備在家裏包餃子。超市賣的速凍餃子滿足不了方明曦,硬是弄了些面粉回家,讓肖硯給她手工包一鍋。

和面搟皮是個技術活,好在肖硯不是生手,和隊裏一幫人過年的時候,偶爾有會給廚子們打下手,餃子是必須吃的東西,一回生二回熟早就有經驗。

方明曦抱著熱水袋窩在沙發上吃水果,電視節目看到一半,想起廚房和裏還有個勞動人民,拈著兩顆草莓前去慰問。

肖硯和面正忙,沒空搭理她,方明曦見狀也湊趣要動手。

“你看。”她捏了個肚大的,托在掌心給他瞧,“結實不?”

肖硯冷眼潑涼水:“你這個下鍋就要破。”

“誰說的?”

“我說的。”

“不可能。”她不服氣,“我又不是沒包過餃子,以前都是這麽包的。”

他偷偷噙著笑,“速凍餃子吃多了手藝難免退化。”

方明曦越激越來勁,“打賭?”

“你想賭什麽?”

“我包三分之一,等會下鍋要是破了,我給你做一個禮拜的飯!”她已經好久沒下廚,這些事情都扔給了他。

肖硯見她興致高,應得幹脆,“行。”

因打了賭,方明曦難得對這鍋餃子上心,包完以後好好打量一遍,下水的事還非要自己辦,肖硯往鍋裏扔了兩個,她就咋呼起來:“幹什麽你!專撿我包的扔,扔破了算你的!”

“你來你來。”肖硯無奈,將地方讓給她。

鍋裏咕嚕冒泡,方明曦動作細致,一個一個下鍋放的極其小心。旁邊手機鈴響,她和他的鈴聲不同,聽是他的電話,她頭都沒擡專心致志地忙著手裏的事。

肖硯出去接電話,她隱約聽到一個“餵”字,而後他似乎走到客廳,又接著走遠不知去了陽臺還是哪,說話聲聽不到了。

方明曦兀自專註倒騰那一鍋餃子,皮不厚熟得就快,見一個個翻肚皮浮起來,是煮熟的模樣,她將火調小,用漏勺撈進碗裏。

嘗了一個果真熟了,她霎時雀躍:“肖硯肖硯!餃子熟了,一個都沒破!你快來——”

他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怎麽,沒應聲。

方明曦向後探頭,試探喊他:“肖硯?”

“肖硯?!”

“餃子熟了哎——”

肖硯的腳步由陽臺漸近,“來了。”

他走近廚房,方明曦稍稍收了目光,“跟誰打電話?叫你也聽不到。”

他沒答,擡手在她腦袋上摸了一下。

方明曦緊著眼前的事,讓他看碗裏的餃子,“瞧見沒,一個都沒破!”

肖硯挑眉,“厲害,你贏了。”

她得意洋洋,“跟你說了我是行家。”

嘚瑟完,方明曦從碗裏夾起一個,另一只手掌虛空在下托著,“嘗嘗。”

筷子遞到嘴邊,肖硯微垂頭,將飽滿大肚的餃子吃進嘴裏。

她又嘗了一個,吃得滿足。

肖硯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麽,她也沒發覺他的出神。

半晌,方明曦正準備用碗分開餃子盛兩份,肖硯道:“明曦。”

“嗯?”

“鄧伯父打電話給我了。”

“說什麽……”她笑吟吟說著,忽地停住,扭頭問,“誰?”

他抿了下唇,“鄧揚的爸爸。”

方明曦若無其事轉頭繼續盛餃子,“哦,他找你說什麽?”

肖硯眉頭微皺,“鄧揚來申城了,他爸讓我多看顧點。”

她似是嗤笑了下,當著他的面也不加以遮掩,“不知道的以為是你兒子呢。”

他知道她心裏不高興,沒說話。

方明曦分完餃子,站直身面向他,“鄧揚來了,所以呢?”

肖硯和她對視幾秒,伸手攬住她,“我知道你煩他,提前跟你說一聲,萬一碰上省得你心裏不舒坦。”

“你告訴我我也不舒坦。”她嗤笑,一手環抱在身前,一手直指他,“你聽清楚了肖硯,這次我不管天塌下來還是地沈下去,你要是再為了他把我扔到一邊,你就從我面前消失有多遠滾多遠。”

肖硯抓住她的手指,將她整個拳頭包在掌心裏。

“再也不會了。”

他拉她進懷裏,下巴枕住她的頭頂,“我對他哥過意不去,所以才管著他希望他學好,但他畢竟不是他哥。”

“哦,你的意思是,換他哥來你就會把我扔一邊去?”

“不是……”肖硯皺了下眉,說不過她的歪理,只好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如果發生危險,我會願意用命換鄧謙——也就是鄧揚他哥的命,但這是因為除了兄弟感情之外,他救了我的命。”

方明曦稍稍沈默,道:“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假設是不存在的。”

“是啊。”人都已經死了。肖硯語氣悵然了一瞬很快恢覆,擡手摸她的頭發,“可如果是你,你沒救過我,不管你救不救我,我都願意跟你以命換命。”

“你能不能說點好的……”她小聲吐槽,卻只是嘴上抱怨,沒有真的不滿。

或許是覺得這樣的氣氛太難受,方明曦猛地甩了下頭,推開他,“腦子都被你帶進坑裏去了,什麽命不命的?”她斜他一眼,“你把命根子給我就行了,別的自己留著。”

她端著餃子出去,佯裝不在意,走時還朝他腹下瞥了眼。

肖硯失笑,先前稍顯沈悶的氣氛倒是消散幹凈。

沒多久,方明曦和肖硯真就碰上了鄧揚。並非在兩人住處樓下,而是在一個熱鬧的街區。

肖硯陪方明曦逛街,兩人兜了一圈吃飽喝足,暖意融融正準備回家,在路口被人叫住。

鄧揚正好從旁邊的店裏出來,在門前抽煙,好巧不巧碰上他倆。

“硯……硯哥?!”他驚訝的一聲,令兩個人回頭。

肖硯和方明曦手牽著手,說說笑笑好不溫馨,就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哥打斷。

他們雙雙回頭,視線在定格到出聲的鄧揚身上之後,俱都頓了一剎。

肖硯先反應過來,頷首叫了句,“鄧揚。”

肖硯和鄧揚好幾年沒見了,自從方明曦離開瑞城以後,他們倆就基本斷了聯系。鄧揚心裏有怨,肖硯更是苦悶難當,久而久之關系就冷淡了。

對於鄧揚的父親,肖硯還是有幾分尊敬的,畢竟那也是鄧謙的爸爸。逢年過節,肖硯會讓人送東西去給二老,他自己卻只在春節後才登門。

一年就那麽一次,頭兩年有和鄧揚在他家碰上,不過沒說話,當著兩老的面簡單問候兩句過了過場面,後來的兩年肖硯春節再去,正好趕上鄧揚不在,於是連照面都沒打。

這次鄧揚來申城,如果不是他爸打電話給肖硯,肖硯完全不知情。人心都是肉長的,再是塊茅廁裏的石頭也該打磨的差不多了,偏偏鄧揚還是那個樣子。

每年上門拜訪都能從鄧家兩老那聽到鄧揚的荒唐事,肖硯那股替鄧謙教育弟弟的心思早在這幾年裏淡了,對他來說,顧好鄧家兩老就是對鄧謙的交代。

“硯哥……你怎麽在這?”許久沒有這樣叫他,這個稱呼,鄧揚自己都感覺陌生。

“在這邊處理事情。”肖硯說,“你爸給我打了電話,說你這兩天剛好過來這邊。我正準備聯系你,有空一起吃個飯。”

“好……”

“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

“硯……”鄧揚想叫他,然而開了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肖硯倒是沒有不耐煩,“還有事?”

鄧揚楞楞看著他和他身旁的方明曦,半晌擠出一個字:“……沒。”

她還是那麽好看,甚至比以前更好看,成熟,有風情,不似以前冷得像塊冰,看人的時候嘴角隱約帶笑,這幾年他交過很多女朋友,但似乎只有方明曦,只是站在那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能讓他看得發楞。

視線落到他們相握的手上,刺眼,又讓人有點發澀。

“硯哥!”鄧揚突然回神。

他們倆再次回頭,“怎麽?”

“你……你電話多少?等有空我打給你。”他找到一個話題,“對,存一下號碼,我好打給你。”

肖硯默了默,道:“我的號碼沒變。”

鄧揚楞了。

“時間不早,我們先走了。”肖硯不再多說,沖他點頭,牽著方明曦走遠。

鄧揚在店門口站著,半天沒有動。

肖硯的電話沒有變,但……自己已經五年沒有打過。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在肖硯公寓發現他們同居的那天麽?

好像是。

憤怒沖出公寓那晚,他被肖硯找到,肖硯在酒店守了一夜,後來親自把他送上回程的車才放心離開,可從那之後,自己就再沒有聯系過肖硯。

春節肖硯來拜年,也沒有和他像從前一樣說過話。

五年了,鄧揚這才驚覺,他竟然已經這麽久沒有給肖硯打過一個電話,而肖硯同樣也沒有。

寒風吹得有點難受。

他想,可能是酒喝多了,又或者申城這個地方,冬天原本就比瑞城來得要冷。

和鄧揚的碰面比預期來得突然,在心裏泛起的水花同樣也比預期小得多。

肖硯依言和鄧揚出去吃了一頓飯,方明曦沒興趣,當天寧願選擇跟姚玥逛街。回來後肖硯和她聊了幾句,說:“鄧揚這次來申城是參加婚禮來的。”

她隨口問:“婚禮?”

便見肖硯點頭,“嗯,那個唐隔玉的婚禮。”

許久未聞的名字令方明曦頓了頓,她並未說什麽,只是沈默著拍勻臉上的精華液。

肖硯知道她對唐隔玉心懷芥蒂,當初的火災始終是卡在她心裏的一根刺,便跳過這茬不再多言。

方明曦其實也沒太往心裏去,唐隔玉在當初的事件裏究竟扮演了什麽角色,沒人知道,或許永遠也不會被人知道。

沒有結果的事想了只是徒增煩惱,她慣會開解自己,畢竟曾經那麽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不懂得想開一點,根本撐不到現在。

很快,方明曦把這些事拋到腦後。醫院裏的工作日漸忙碌,她每天奮鬥在手術臺上,沒有時間想別的東西。

星期三下午,結束一臺手術,收拾完手術室的幾個護士換好衣服剛坐下休息,救護車的聲音從醫院大門由遠漸近,一下子吸引了一堆人的註意。

門前有些看熱鬧的病患,休息室裏幾個卻沒工夫磨蹭,車後的門一開,推床下地,便飛快直沖手術室而來。

一應人立即進入狀態,各個部門齒輪般運作起來。

“傷者腹部被捅了數刀,身上其他處也有受傷,來的路上做了應急搶救,傷勢還沒控制住,血量有點大——”

推床齒輪在地上飛速摩擦,一群人急沖沖把傷者推進手術室,隨救護車回來的醫護人員簡述要點,跟醫生做交接。

方明曦在看見傷者面龐的時候楞了一剎,差點沒跟上推床,還是職業素養提醒她,這才迅速回神回到工作狀態。

躺在床上的人,是唐隔玉。

手術室一眾護士和麻醉科醫師都做好了完善的術前準備,方明曦雖然才來手術室不久,但一向是荀主任的得力助手。

唐隔玉被推進手術室後,她立即建立了三條靜脈通道給予快速輸液,護士們配合醫生給唐隔玉做抗休克治療並補充血容量。

血回收裝置準備好,主刀醫生打開唐隔玉的腹腔,開始給她做臟器修覆以及對損壞部分進行切除。

方明曦旁邊的小照比她還晚來幾天,之前做的手術都是預定好的,搶救還是頭一次。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小照給在醫生伸手的時候,遞去了一把止血鉗。

方明曦一楞,反應比思維更快,“不對!”

醫生還沒擡頭,她已經飛快拿起大彎止血鉗換下醫生手中的那把。

小照面色僵了一剎,略微發白。她給醫生的是直止血鉗,而大彎止血鉗是用於內臟止血,唐隔玉破裂的組織正是脾臟。

這是基本常識,她們讀書的時候都會學,本不該犯這樣的錯。

醫生只瞥了小照一眼,無暇分心,全身心投入到搶救中。白色燈光打在手術臺旁的一圈人身上,慘白慘白。

小照出錯以後越發緊張,之後每一次給醫生遞東西,臉色就更僵一分。

沒多久,醫生又一次伸手,她朝血糊糊的傷者腹腔看一眼,強作鎮定地將鉗子遞去。

方明曦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抿著唇將一塊紗墊交給醫生,這裏需要做些隔離。眼尾瞥了小照一眼,沒碰小照手裏的鉗子,另拿了一把交給醫生。

“腸腔。”方明曦小聲說了兩個字。

小照一僵,頭皮都麻了。她手裏的那把,先前用來檢查過傷者腸腔,不留神就容易感染。

手術結束之後小照勢必要挨罵的,眼下誰也管不了這些。方明曦額頭出了汗,眼神緊盯著檢測機器。

醫生那邊順利進行著,她看著幾個屏幕畫面,眉頭微微皺起,隨著圖像變化越皺越緊。

看了小半晌,方明曦終於發現哪裏不對,驀地眼一瞠,“醫生——”

幾道視線朝她看來。

她顧不上那麽多,忙道:“血壓!血壓沒下來!”

醫生眼一凜,“不能加壓!檢查一下——”

他一聲令下,眾人立刻忙碌起來。

……

三個小時後,手術才算結束。傷者救回一條命,被轉至重點病房觀察。

一幹醫護人員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收拾完手術室時,小照一把拉住方明曦,眼圈暗暗紅了,“謝謝。”

如果不是她幾次阻攔,醫生沒註意到因她的疏漏而產生的錯誤,出了問題誰都付不起責任。

“沒什麽謝不謝的。”方明曦實在是沒力氣再多說什麽,拍拍她的肩膀走開。

……

肖硯到醫院接方明曦下班的時候,沒在她往常經常待的休息室找到她。問過她的同事,有人道:“我剛剛好像在一棟和二棟連接拐角的地方看到了她,應該在那。”

謝過對方,他提步就走。

身後幾個護士聊天,抱著板子的問:“剛剛那個搶救的傷者叫什麽?我做下記錄。”

“唐隔玉。”

“名字蠻好聽的,怎麽搞成那樣,被捅了那麽多刀送來搶救,太嚇人了……”

肖硯的步子停住,他回頭問她們:“請問,你們聊的唐隔玉剛才在手術室搶救?”

她們頓了頓,點頭:“是啊。你認識?”

他沒答,只問:“剛才的手術,方明曦也在?”

“當然啊——”幾人用不解的眼神看他。

肖硯眉頭皺起,心下開始擔心方明曦。沒再跟護士們說什麽,加快速度去找她。

繞了一圈,果真在一棟和二棟連接處的拐角找到方明曦,她癱坐在長椅上,神情頹然,不知呆了多久。

“明曦!”肖硯過去。

她一見他,微微擡頭,眼睛慢慢紅了。

肖硯環住她,方明曦握住他伸來的手,額頭靠在他腹上。

“怎麽了?”他摸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聲音放得很輕。

她不說話,似乎在哽咽,拽著他衣角的手越來越用力。

“我剛剛做了一臺手術。”許久,她隔著衣物貼住他的腰腹,悶聲說,“是唐隔玉。她流了好多血,我的同事中途出了好幾個錯誤,都被我攔住。”

肖硯環著她的肩膀,靜靜聽她說。

“我沒辦法當做沒看到,我做不到……她傷的很嚴重,我從來沒有這麽緊張地對待過一臺手術,因為她是到現在為止急診搶救裏,我碰到過的最嚴重的。”

她聲音發顫,眼睛熱熱的,“中途手術出了問題,她被救回來了,現在好好地躺在病房裏……我真的,真的沒辦法在能救她的情況下不盡力。”

肖硯的手撫到她臉上,感覺到溫熱的濕意,他喉頭發緊。

方明曦還是沒忍住哭了。

“我媽媽的屍體一直出現在我眼前,從手術室走出來的時候,她被燒死的樣子就一直往我腦袋裏鉆……”

“你說,她會不會怪我……她是不是在怪我……”

她哭出聲,哭聲並不文雅。當年金落霞屍體上的每一道燒傷痕跡全都烙在她身上,此刻舊傷疤沁出新血跡,火一樣燒得她發疼。

肖硯站著,抱住她的肩膀,嗓子裏堵得疼。他沈聲,一遍又一遍安慰:

“不會。她一定不會。”

“你很好,你做的沒有錯。”

“別難過。”

他低頭親吻她的發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你是個很優秀的護士,她一定以你為榮。”

方明曦閉上眼,臉頰貼著他的手掌,眼淚止不住,沒有說話。

她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地方,只是需要發洩一下。

她並不後悔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到全力以赴,不管再來多少次,不管她面對的人是誰、要救的人是誰,她都會拼盡全力。

如果不能忠於自己的職責,那麽她就不配穿這身制服。

她記得,從工作的第一天起就沒忘過。

她是一個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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