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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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果死亡板上釘釘,那就讓我挽著他的手,共同奔赴深海。

化作泡沫和浪花,同天邊重重疊疊的雲層連成一片。

*

七月的榆夏驕陽似火,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燥熱。

時值暑假,中心廣場裏人多得要命,大多都是些外地來的游客和帶著孩子來放松的家長,所以穿著一身白體恤的溫郁在這其中有些格格不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片濃蔭避暑。

溫郁懶懶散散地躺在草地上,任由透過葉隙的光斑灑在自己臉上。

他眨眨眼,在這片濃蔭中擡起手,似是覺得新奇,微微蜷了蜷手指,終於有了絲活著的感覺。

溫郁將目光移向湛藍的天空,等到眼睛發酸時才眨了眨眼,不禁感慨萬千。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絕對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重生這麽荒唐的事情。

而且這一世的走向還跟上一世截然不同。

溫郁輕輕放松身體,任由回憶席卷他的身軀,輕嗅著夾雜著青草香的風,直到陽光催他睡著。

*

他的回憶像一條長河。

分了好多支流的長河。每一條支流的盡頭是他所遭遇的不幸,是他死亡的開端。

離得最近的,是秦方知那張冷漠的臉。明明是擁有體溫的人,可他吐出的話語卻和眼神一樣冰冷,毫無溫度:“那你就去死好了。”

他和秦方知的孽緣,得從大學講起了。

具體,溫郁已記不清是大學裏的哪一天了。他只記得他充滿陽光的生活中突然闖進了一個笑容溫和的人,那人說自己叫秦方知,希望能同他成為朋友。

於是秦方知便開始接近他,同他成為好友,最後再順理成章地結婚。

周圍朋友都說溫郁幸運,能跟這麽體貼儒雅的人結婚。畢竟秦方知在大家眼裏一向是個辦事周到,待人溫和的翩翩君子。

若不是秦方知婚後對他越來越冷淡,對他生病一事也毫不在意,甚至到最後冷冷地說出那句“去死”,溫郁是真的會信的。

總之,他的一生很悲哀。

母親早逝,父親被人坑害後出了車禍,而他自己還沒來得及趕去醫院看望父親,就因為疾病死在了家中。

說來也慚愧,他這一身病還得拜秦方知所賜。為了應酬幫秦方知擋酒,久而久之便落了胃病,又因為沒有得到妥善而及時的治療,才會一步步惡化,直到不可挽回。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秦方知,甚至在他死後想的都是如何搶走溫家的股份,不但對他的死毫無愧疚,反而感到慶幸和釋然。

這就是他短暫而又極其悲慘的怨種人生。

至於死後,他運氣好,留了幾天靈魂在世,卻發現了一個秘密。

原來有人,很愛他。

*

在外面浪了一整天的溫郁被江昭姚用一通電話叫回了家。

中午那會他走得有點急,並沒有帶傘。下得最猛時算他運氣好,能在餐廳內避雨,可這會雨又有了要下的趨勢,滴落的速度加快著,直叫人頭疼。

他一邊往河裏小區走,一邊留意著周圍的事物,以便於更快地適應這個新的城市,新的人生。

想到這兒,溫郁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從鼻腔中哼出氣來。

若要問他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初城不待跑來榆夏,原因很簡單——

公司資金周轉有些困難,局勢緊張。溫雍為了大局著想,在幾天前終於下定決心給溫郁轉學來榆夏。

因為溫郁的外公外婆久居榆夏,所以在這兒上學溫雍既放心,又能圓了二老想和外孫一起生活的夢,兩全其美。

若換作平時溫郁是鐵定不會答應的。

他對榆夏這個城市沒有半分好感,甚至有些心理陰影——那個人類排洩物的老家在榆夏,而他也死在這個冷得驚心的城市。

他之所以有勇氣再次面對,也是因為那個人。

那個愛他到,願意為了他以最極端的方式討回公道的人。

而溫雍也不愧是雷厲風行的老溫總,辦事效率高得驚人,十幾天就搞好了轉學手續。

這條道上大多都是老式居民樓,小巷道多得驚人,不怎麽有出租車經過。溫郁只得順著人行道往十字路口走。

雨越下越急,在地上的水窪裏打出一圈圈漣漪,豆大的雨點順著風向往人身上刮,打濕了溫郁的褲腿。

溫郁這次沒法再慢悠悠地走,跨著大步往家裏趕,在風雨中狂奔。風卷起他的衣擺,莫名激得人有些冷。

然而當他即將跑到十字路口時,卻在嘩嘩的雨聲中聽到了其他的聲音。那是一種很粗重的呼吸聲,還夾雜著一兩句哀嚎。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狐疑地看向身旁的巷道。

這條巷道很深,在夜幕下顯得很黑。再加上滂沱的大雨,溫郁連東西都看不真切。此時路燈好巧不巧地亮起來,渲染上柔和的光暈。

至此,他終於窺見了倚靠在巷道裏的那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衛衣,將帽子拉起來遮住頭發。他低垂著眉眼,臉上有幾處青紫。臉上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胸口在微微起伏,掛在臉上的血跡在雨水的沖刷下順著臉頰滑落在地上,同雨聲混在一起。

地上正躺著幾個抱著胳膊痛苦哀嚎的不良少年,不斷叫喚著“疼”。

溫郁猛地一怔,垂在兩側的手微微有些發顫。

那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側目朝他看來。

深邃的眼眸中不見任何感情,卻烙下溫郁微紅的眼眶。

*

盡管溫郁長相並不妖艷,也算不上極致美,但他身上有一種莫名的氣質。像仲春的風一樣溫和,又有像夏日驕陽一般的活力。

所以宋嶼看到他後才會有一瞬間的怔楞。

然而對此,溫郁只是輕輕翕張著嘴唇,一雙漂亮的杏眼在看到宋嶼的一瞬間突然紅了。

等他將自己從重逢的喜悅中拽出來時,雨莫名變得小了些。倚靠在巷道裏的那人也扯了扯帽檐,準備離開。

溫郁平時雖然開朗,但不是個社牛的人,一般做不出叫“不熟悉”的人留下這種事。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哪兒來的勇氣,以往受損了的聲帶聲帶突然跟覆原了似的,猛地開口叫住他。

“等等!”

宋嶼存心當他是找茬的,自然沒停,繞過扭得跟蛆似的混混們往巷道裏走了兩步。

月色將整個榆夏照得朦朧,溫郁在雨幕中挪動腳步,伸出那只上一輩子就想伸出來的手,做出那件上輩子就想做的事——

他的步子越發快,水窪中的水滴隨著他的步伐向四處飛濺,在地面上空劃出一道道漂亮的線條。

他拼盡全力了追上宋嶼,伸手攥住了宋嶼的手腕,試圖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拉出來。

並且溫郁刻意註意了力道,既能抓得住人,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宋嶼怔楞良久,由於太過驚訝,竟忘了掙脫開來,只是任由溫郁修長白皙的手握著自己的手腕。

溫郁眼尾的紅暈還沒有散去,明亮的眼裏卻染上了路燈的昏黃光暈,以及宋嶼那張略帶驚訝的臉。

“那個……我看你臉上有血,想給你創可貼來著……”溫郁將創可貼遞給宋嶼,微微垂著腦袋,臉紅得跟吃了十斤辣椒似的。雖然說莫名其妙拽著人不放不算什麽特別丟臉的事,但他總感覺宋嶼看他的神情活像在看傻子。

宋嶼比溫郁高半個頭,他一邊聽著溫郁解釋,一邊垂下眸子打量著溫郁通紅的耳尖。只是目光仍舊毫無波瀾,語氣也很冷淡:“沒必要道歉。只是我好奇,你還打算拽著我多久?”

溫郁:“……”他默默安慰著自己微涼的屍體,松開了對方的胳膊。

溫熱被抽離的同時,宋嶼如釋重負。他低頭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將眼底那絲情緒掩去,頭也不擡地淡聲道:“別再來這一道”。

溫郁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解。

別再來這道?為什麽?

他剛想詢問,卻見宋嶼沒有解釋的打算,挪了步子打算離開。於是他又一次社牛附身,拽住宋嶼後將創可貼強硬地塞到他手裏,“你拿著吧,我用不上。而且這樣可以顯得你帥點。”

宋嶼:“……”他極其覆雜地看了溫郁一眼,旋即便轉過身,任由身影被黑暗吞沒,消失在雨夜中。

*

回到家的溫郁覺得很玄幻。

他見到宋嶼了……

那個一直默默守在他身後不求回報,甚至在他死後用盡一切方法替他討回公道的人。

說起來也真是可悲。他上輩子被狗屎糊了眼,被那坨騙財害命的人類排洩物迷得神魂顛倒,完全忽略了一直在等待他回頭的宋嶼。

好在他還算幸運,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溫郁腦中不斷描摹著宋嶼的臉,勾唇笑了。心想怎麽會有人那麽可愛。

連一句“別再來這一道”也是。

*

其實今天的宋嶼,心情實在算不上好。

傍晚時分榆夏變了天,細密的雨一直下到了夜裏,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留下一個個小水窪。滿街的霓虹燈在八點統一亮起,此時路上的行人還不算少,大多都打著傘在雨裏快步前行想早些回到家中。

穿著衛衣在雨中漫步的少年顯得很突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輕車熟路地拐進一個小巷道裏,同一切熱鬧相背而行,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五分鐘後宋嶼在老舊的筒子樓前站定,盯著這棟很有年代感的建築物兩秒後煩躁地擡起手擼了把頭發,一邊將手揣進兜裏掏鑰匙,一邊順著樓梯上去。

鑰匙即將插入鎖孔時,宋嶼卻突然停下動作,微微瞇起眼。他的目光落在因為使用太久而生銹的門鎖上,而上面有明顯被破壞過的痕跡。

宋嶼默默地垂下眸子,動作變得小心起來,連呼吸聲都一同跟著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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