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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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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

“下次我們可以試著制定一個和伴侶坦誠溝通的小計劃,”項柔聲音溫,“這一周裏如果有新的感受或想法,可以記錄一下,下次見面我們再一起討論。”

送走最後一個患者,項柔帶上咨詢室的門,轉身上樓去了陳叢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

陳叢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片亂七八糟的表格焦頭爛額,手指煩躁地敲著桌面。

見到項柔,像是見到救星似的眼睛一亮,趕緊朝項柔招手。

項柔走到她身邊,俯身看向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幾下,調出幾個隱藏的功能鍵。

“這樣試試,”手指放在鼠標上,眼睛還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陳主任,沈聿珩,他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麽比較特殊的經歷?”

陳叢的表情僵住,身體不自覺地後仰,目光從屏幕移到她的臉上:“什麽特殊經歷?”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

項柔沒有立刻回答,指尖在鍵盤上又點了幾下,屏幕上的表格瞬間規整清爽。

“好了,”她直起身,對上陳叢的目光,“他之前是不是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被強行將這部分記憶遺忘了?”

陳叢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一下,她避開項柔洞悉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前,盯著屏幕上已經恢覆正常的表格,沈默了幾秒。

“是,”她重新看向項柔,“他……想起來了?”

項柔挑眉,竟然詐出來了。

陳叢沒有隱瞞的打算。

自從上次沈聿珩追著項柔的出國行程,她就察覺到自己這個表弟對項柔的不同尋常。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神色沈重。

“我的親哥陳鋒,那年他騎摩托車載著剛初中畢業的小聿出去玩,路上遇到了一輛失控逆行的重型貨車,出了車禍。”

“我哥當場就……”陳叢的聲音哽了一下,仰頭止住眼淚,深吸一口氣才接下去,“小聿雖然活了下來,但目睹了整個過程,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沖擊,我當時正在讀臨床心理學,就請了我的導師羅教授,介入對他進行心理危機幹預和創傷後治療。”

“小聿當時的癥狀非常嚴重,出現了強烈的回避行為,侵入性癥狀明顯,情緒變得極其不穩定,甚至出現了明顯的自毀傾向。”

“他對常規的心理疏導阻抗非常強,常規的暴露療法或認知行為療法在當時的情境下很難有效展開。羅教授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大膽的治療方案:催眠幹預療法。目標是幫助他暫時性地壓抑或解離掉那些極端痛苦的創傷記憶核心片段,以緩解急性期的嚴重癥狀,穩定他的情緒狀態。”

“治療效果在急性期是顯著的,”陳叢拿起手邊的檔案收進櫃子裏,“他的自毀行為停止,生活功能逐漸恢覆。從表面上看,他正常了,”她合上櫃子,眼神裏透露出更深的憂慮,“但是,這種幹預不可避免地帶來了顯著的副作用,最核心的表現就是情感鈍化。他對周遭事物的情感反應變得非常淡漠,甚至有些涼薄。”

“原本羅教授的治療方案還有第二個療程,解放壓抑的記憶,但我舅舅不想冒險,並且認定小聿以後要做一個律師,能夠時刻保持這樣的理性,不感情用事,也是件好事。這種看法,在某種程度上,也默許甚至強化了小聿這種情感隔離的狀態。久而久之,這種作為創傷防禦機制發展出來的情感模式,就固化成了他性格裏非常核心的一部分。”

從陳叢的辦公室出來,項柔目色沈重。

她突然就理解了沈聿珩身上那種難以名狀的掙紮感從何而來。

一個被剝奪了部分情感感知的人,笨拙地將自己武裝成一個正常的人,他那些偶爾流露的別扭關心,生硬的試探,霸道的接觸,此刻都有了原因。

作為一個心理從業者,項柔可以用專業的框架去分析評估自己的反應,拿著地圖研究自己的迷宮。

而沈聿珩呢?他沒有任何工具,像一個盲人,被孤零零地困在迷宮裏,無法掙脫。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項柔開門見山。

電話那邊,沈聿珩瞬間答應:“好,晚上去醫院接你。”

傍晚,項柔走出醫院大門,一眼就見到沈聿珩的車。

她剛拉開車門,一股濃郁的花香就撲面而來,熏得她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扭頭看向車後排,是一大捧鮮艷的紅玫瑰。

“阿嚏!” 項柔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她揉著鼻子,眉頭擰得更緊:“好香啊。”

沈聿珩回頭看了一眼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玫瑰花,臉上掠過窘迫。

他立刻下車,拉開後門,將玫瑰花捧出來,快步走到車尾,“砰”的一聲,將花束塞進後備箱。

他重新坐回駕駛座,關上車門,剛啟動車子,就聽見旁邊的項柔在吸鼻子:“你身上,也好香啊。”

“你……”沈聿珩剛吐出一個字,耳根子有點發熱。

項柔清了清嗓子,目視前方:“這段時間,確實承蒙你關照。我就是單純想以朋友的身份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沒有別的意思。”

聽她這麽說,沈聿珩脆弱的小心臟抽了抽,飛快地找到補救的說辭:“花是訂給我姐的,剛順手放後面了。香水......是崔照在辦公室拿香水當空氣清新劑噴多了,沾上的。”

項柔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側臉,唇角上揚,報了個地址。

火鍋店裏人聲鼎沸,熱騰騰的蒸汽混著各種食材的香氣漫在空氣裏。

服務員引著兩人穿過喧鬧的大堂,來到預定好的靠窗位置。

沈聿珩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額前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英冷感,與這煙火氣十足的氣氛格格不入。

滾燙的豬肚雞鍋底被端了上來,蓋子悶了幾分鐘,揭開瞬間,濃郁的白色霧氣騰起,奶白色的濃湯在鍋裏翻騰著,咕嘟咕嘟冒著白泡。

蘸碟是調好的蒜香汁,油潤鮮亮。

嫩滑的雞肉、脆彈的豬肚往這蘸碟裏一滾,入口便是極致的鹹鮮美味。

第一碗熱湯。

沈聿珩低頭,小心地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淡淡的雞肉鮮味混著濃郁的豬肚香氣在口腔裏彌漫開,意外的熨帖舒服。

大概是熱氣熏的,也或許是這熱鬧的氛圍終於侵染了他。

沈聿珩擡手,略顯隨意地撥弄了兩下被蒸汽濡濕,不再那麽服帖的額發。

接著,他幹脆脫掉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又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子一層層卷到小臂中間。

項柔將煮好的雞塊盛進碗裏,他自然地接過,提起筷子。

“我以為你會喜歡吃辣鍋。”

“喜歡啊,”項柔夾起一片肥牛在鍋裏涮著,頭也沒擡,“但你不是胃不好麽?”

沈聿珩夾菜的動作一停,擡頭,隔著熱氣看向對面的人,眼底笑開。

走出火鍋店,晚風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拂面而來,兩人一左一右沿著燈火通明的沿江步道慢慢走著,權當消食散汗。

江對岸,高樓大廈林立,各色霓虹燈牌倒映在暗沈的江面上,隨著晃動的波光形成流動的紋路。

偶爾,一艘游船緩緩駛過,傳來悠長低沈的汽笛聲,在開闊的江面上回蕩,有種令人心曠神怡的解壓感。

走了好一會兒,項柔停下腳步,背對著波光粼粼的江面,輕輕靠在一段欄桿上,小聲抱怨:“唉,吃得好撐,走路都費勁。”

沈聿珩在她身邊停下,自然地俯身,手肘支在欄桿上,面朝著開闊的江景。

“下次想吃,可以來家裏,”他聲音混進江風裏,“嘗嘗我的手藝。”

項柔有些意外,舒展身體向後仰,半瞇著眼看向他:“你好像,還挺喜歡做飯的?”

“嗯,”沈聿珩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江心的光影,“可能是從小耳濡目染吧,我媽媽是廚師。”

“廚師?”項柔挑眉,有點出乎意料。

“嗯,釣魚臺的廚師。”

“釣魚臺?”項柔站直了身體,“那不是,國宴?”

“是,”沈聿珩側頭看了她一眼,“只是後來她身體不太好,就離開了。”視線重新投到江面上,“我讀高中時,我爸去澳洲成立律所,她也就跟了過去,在那邊開了間中餐廳。”

“他們都走了,那誰在照顧你啊?”項柔追問。

“照顧?”沈聿珩似乎對這個詞有點陌生,“家裏請了計時工,負責三餐和打掃衛生。我只需要按時上學,完成學業,不需要特別的照顧。”

江風拂過,項柔沈默一瞬:“沈聿珩,有什麽事,是能讓你感覺到,情緒起伏比較大的嗎?”

“情緒起伏?”沈聿珩不太理解她話裏的意思。

“就是,總會有一些事情,能讓你特別高興,或者特別生氣。”

沈聿珩沈默。

游船的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項柔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慢慢開口:“工作上會帶來一點滿足感算嗎?”

項柔沈默了一瞬,決定換一個更具體的切入點:“那除了工作,生活裏呢?或者,過去的事?你之前不是有個女朋友嗎?後來分手還鬧得不太愉快?對她,有沒有過什麽特別的感覺?比如,特別喜歡,或者特別生氣?”

“鐘麗?”沈聿珩側過身子看她,“我跟她在度假時認識的,異國旅途有人作伴,還不錯。後來回國又遇見,覺得算是緣分,就試著相處看看。”

“後來發現她只是拿我做墊腳石,”沈聿珩的眉頭蹙起,不是因為情緒,而是對一種低效和麻煩的厭煩,“我覺得很沒必要浪費時間。”

“但她後續的行為的確對我造成了困擾,所以我才通過法律途徑徹底解決這件事,了斷得很幹凈。”

項柔聽著他毫無波瀾的敘述,心底對他的同情更深。

連這種通常能激起強烈愛恨糾葛的關系,在他這裏都只被歸納為“麻煩”和需要“解決”的“困擾”。

她輕輕嘆了口氣,剛想開口說話,卻突然被沈聿珩的動作打斷。

沈聿珩轉身,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欄桿上,另一只手則越過她,搭在另一側的欄桿上。

項柔沒料到他突然的靠近,想後退,後腰卻抵上欄桿,退無可退。

“項柔,”他聲音放低,帶著點啞,“你問這些,是不是在擔心我還沒處理好過去?或者,覺得我對感情不夠投入?”他靠得太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

項柔被困在他雙臂和欄桿之間,被迫迎視著他灼人的目光,張了張嘴,想解釋。

但沈聿珩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他低下頭,目光下移,盯著她微啟的唇瓣,眼底漸漸漫上一種侵略性。

“如果你是在試探這個,”他的聲音更低也更近,“那我可以非常明確地告訴你,過去的人,過去的事,在我這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現在,我的感覺是,驚喜。”

最後兩個字落下,他不再猶豫。

撐著欄桿的手擡起,捧住她的臉頰,然後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江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游船的汽笛聲也變得模糊。

整個世界只剩下唇瓣相接處傳來的滾燙觸感,和他那句在唇齒間低回震蕩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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