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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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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試探

沈聿珩的房間在酒店頂層,是視野無礙的全景套間,整座城市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卑微地匍匐在腳下,這睥睨眾生的高度,與他骨子裏掌控一切的強勢,微妙地契合。

項柔一踏進房間,就見到桌上厚厚的一沓卷宗。紙張邊緣磨損卷翹,內容是英文,最上方一頁有中文標註,沈聿珩此行,果然是有公務。

他身影沒入臥室片刻,再出來時,遞過一張邊緣毛糙的白紙。

紙上潦草勾勒著一只眼睛的輪廓。

線條僵硬滯澀,比例古怪,透著一股初學者的笨拙和力不從心。

“這就是你說的那張,”她擡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裏,“記不起來的圖?”

“嗯。”沈聿珩在她身側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地將他身上的冷冽氣味送入她鼻息,“跟你家裏的那幅,有幾分相似?”

項柔的目光重新落回紙上,沒有絲毫猶豫:“一點都不像。”聲音幹脆利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

“不像?”沈聿珩的眉峰驟然聚攏,接過畫稿,眼底是難以置信的銳光,“怎麽會?”

“沈律師,”項柔嗤笑出聲,“你大費周章把我弄來,就為了讓我欣賞這副,”她刻意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潦草的線條,語帶刻薄,“小孩子的塗鴉?”

“小孩子?”

“不然呢?”項柔歪著頭,一縷黑發滑落頰邊,平添幾分嬌俏的挑釁,“這恐怕是沈律師你,幼兒園時打發無聊時光的大作吧?”她刻意拉長了“大作”的尾音,嘲諷意味十足。

“你!”

“玩夠了嗎?”項柔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瞬間斂去,“看來你身上,也沒什麽我想要的。”她起身,擡腿就朝門口走。

“等等!”沈聿珩攔在她面前,恰在此時,門鈴突兀地響起,“等我一下!”話音剛落,他已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背過身、邁出第一步的剎那,項柔眼底的嘲諷瞬間被銳利取代。

她藏在身後的手快如閃電地探入口袋,捏出手機,解鎖、調出相機、無聲按下快門,一連串動作在呼吸間完成。

鏡頭對準的,正是桌面上那張潦草的鉛筆圖。

幾聲微不可聞的電子輕響後,手機已如泥鰍般滑回口袋,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恢覆如常,依舊是那副拒人千裏的淡漠。

沈聿珩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支細長的香檳。

冰涼的瓶身凝結著水珠,“我點了酒,”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我沒時間,”項柔幾步跨到門前,手指已經搭上金屬門把,語氣斬釘截鐵,“跟你慢慢談。”

沈聿珩的聲音從她背後沈沈傳來:“我明天要參加的,是白潔丈夫的婚禮。”

“無聊!”項柔毫不遲疑地擰動門把。

沈聿珩的聲音如影隨形,清晰而緩慢:“白潔的丈夫,是哈佛大學的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是,”他刻意停頓了半秒,“......心理暗示方向的催眠術。”然後,他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他叫,Zero.”

“Zero”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項柔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漂亮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裏面翻湧的震驚、審視,以及一種刻骨銘心的恨意。

沈聿珩卻恍若未覺。

他微微低頭,手指慢條斯理地擰開香檳瓶口纏繞的鐵絲網。

隨著一聲輕巧的“啵”,軟木塞應聲彈開,一道白色的冷霧逸散而出。

淡粉色的酒液汩汩註入桌上剔透的高腳杯,細膩的氣泡如同活物,爭先恐後地自杯底上湧,碎裂在空氣裏。

他端起其中一杯,姿態優雅從容。

目光越過晶瑩的杯沿,看向門口僵立的項柔,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聲音低沈悅耳:“現在,有時間,跟我慢慢談了嗎?”

Zero的第一任夫人因車禍驟然離世後,他便將自己徹底沈入進研究,以此來麻痹自己。

直到白潔的出現,她曾是Zero課堂下最聰明,悟性最高的學生。

她不僅理解他晦澀的理論,更洞悉他深埋於學術堡壘之下,因喪妻而龜裂的情感荒漠。

這些憐憫很快發酵成了熾熱的愛慕,甚至是仰望神明般的虔誠。

於是,教授與女學生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在某種近乎宿命的引力下,悄然消融。

婚後,白潔主動離開研究組,心甘情願地做了全職太太,一邊照料他的起居,一邊打理他名下龐雜的產業。

這種介入,卻引得Zero家族中其他人的不滿。

只是礙於Zero對妻子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讓所有覬覦和怨懟都只能暫時蟄伏。

然而,當Zero這座巍峨的靠山倒塌,鋃鐺入獄,白潔的世界便瞬間從雲端墜進泥裏。

那些曾經被Zero威嚴壓制的貪婪與惡意,如同餓了許久的狼,肆無忌憚地亮出獠牙。

他們迫不及待地將白潔排擠出公司的核心,架空她的權力,甚至連Zero死後留下的本應保障她餘生的遺囑,都被潑上“偽造”的臟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要求進行鑒定。

走投無路的白潔,不信任當地那些可能早已被對手收買的律師,她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國內。

原本,這種一地雞毛的遺產爭奪戰,並不是沈聿珩擅長的。

但,Zero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更巧的是,項柔竟也恰在此時,準備動身前往波士頓。

像是嗅到什麽了不得的線索,沈聿珩答應白潔的代理請求,與項柔同坐一趟航班來到這裏。

淡粉色的酒液在杯子裏輕輕晃蕩,漾開一圈圈迷離的光暈。

幾口下去,那粉色似乎悄然爬上了她的臉頰,為她清冷的輪廓暈染上一層暖意的薄紅。

她歪著頭,眼神因酒精而帶上朦朧的水霧,卻倔強地試圖聚焦在沈聿珩臉上:“你是說......Zero的妻子,是個中國人?”她舌尖似乎有點打結,聲音帶著與平時不同的軟糯,“而且,還是......你的學姐?”帶著點不可思議的困惑。

沈聿珩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姿態松弛地陷在沙發深處,右手隨意地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捏著酒杯,杯底輕輕點在膝蓋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又危險的掌控感。

“不對啊......”項柔蹙起眉尖,努力在微醺的思緒裏打撈出清晰的記憶,指尖卷起自己一縷烏黑的發絲,不經意的小動作透出幾分罕見的媚態,“我記得......在課題組的時候,Zero,他對東方人,尤其是......是黑頭發的女學生,”她擡眼,水光瀲灩的眸子困惑地看向他,“態度很差......甚至,帶著點......厭惡。”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他怎麽會......娶一個東方女人?”

“是嗎?”沈聿珩低笑出聲,眼尾漾開幾道迷人的褶皺。

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瞬間拉近,身上清冽的氣息幾乎將她包裹。

手中剔透的酒杯,“叮”的一聲脆響,不輕不重地撞上項柔手中的杯子。

淡粉色的液體在兩只杯子裏劇烈地晃蕩了一下,如同此刻微妙的氣氛。

“怎麽?”他尾音上揚,目光灼灼地落在她泛起誘人紅暈的臉頰上,唇角噙著一抹壞笑,“就不能是,你魅力不夠大,專業能力也不夠強,”他故意拉長了調子,聲音低沈暧昧,“......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這人!永遠正經不過三秒,三句話就能把天聊到溝裏去!那些把身家都托付給他的委托人,到底是怎麽想的?一個骨子裏就沒半分正經的家夥,能靠得住嗎?

看著他眼角眉梢那越來越濃、毫不掩飾的促狹笑意,項柔只覺得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朦朧。她搖晃著站起來,身體帶著點可愛的踉蹌:“行了!我這粒酸葡萄困了,現在要回去了!早點睡,養足精神,”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帶著點醉態的嬌蠻指向沈聿珩,“明天才好陪沈大律師,去參加你的‘朱麗葉’的丈夫的葬禮!”她故意把“朱麗葉”三個字加重,帶著明顯的揶揄,轉身就要走。

“Zoey!” 沈聿珩突然叫出這個名字。

他今天點的羅蘭百悅紅葡萄特釀,口感清新細膩,度數卻不低,正是酒後吐真言的絕佳道具。

他需要確認,項柔在什麽狀態下,那個名為Zoey的解離性人格才會出現。

這個名字清晰地穿透空氣,瞬間絆住了項柔的腳步。

她背影微不可查地一僵,眼底朦朧的水霧裏飛快掠過一絲銳利寒光,隨即又被更深的醉意覆蓋。

她轉過身,臉上仍是酡紅的醉態,眼神卻帶著點被冒犯的惱怒:“沈律師的腦子看來是真不好使了,實在不行,返廠修修吧!”說完,她推開厚重的房門,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砰”的一聲悶響。

空無一人的走廊裏,項柔的腳步只遲疑了不到一秒,眼底那層朦朧的醉意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她擡手拍拍自己滾燙的臉頰,低聲道:“這酒勁還真不小。”隨即又想起沈聿珩那副自以為得計的模樣,唇角勾起冷笑。想用醉酒召出Zoey?他未免也太天真了。

房間內,沈聿珩仍穩坐在沙發裏,姿態未變。

他擡手,將杯中最後一滴淡粉色的酒液飲盡。

目光掃過沙發正對面一盆茂盛的綠植,起身踱步過去。

手指撥開肥厚的葉片,竟從枝葉掩映處拎出一個微型攝像機。

手機屏幕亮起,清晰地播放著兩小時前項柔剛進入房間的畫面:她先仔細端詳那張鉛筆圖,然後是服務生敲門打斷......沈聿珩眼底的光芒漸漸凝聚。

視頻清晰地記錄下,就在他轉身走向門口的瞬間,項柔如何迅捷如電地掏出手機,對著那張“一點都不像”的鉛筆圖連拍數張,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與他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沈聿珩的嘴角緩緩揚起,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慵懶,而是帶著一種深沈玩味,如同獵人看著自以為聰明的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

“真會演啊,項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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