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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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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有你

沄市的冬天,空氣裏總帶著南方特有的濕冷,滲入骨髓。寒假伊始,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連窗外淅淅瀝瀝的冬雨都帶著一種纏綿的惰意。

林兮遙蜷在房間舊書桌前的椅子裏,面前攤開著那個貼著“DLY”便利貼的小木盒,裏面盛放的是她細碎泛黃的青春。

指尖拈起那顆墨黑色的大衣扣子,貝母材質的冰涼觸感久久不散。旁邊還有幾張被摩挲得邊緣有些模糊的大頭貼合照。

最上面的那張照片上,段淩嶼嘴角微微揚起,眉眼中帶著十七歲少年獨有的桀驁和稚嫩,微微側頭看著她,而她自己卻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突然記起他曾吐槽說自己看起來“好傻”。心裏泛起一陣綿密的酸脹。

想到自己曾多麽信誓旦旦,要來到北京城,站在他的面前,親口告訴他那份醞釀了整個高中的喜歡。

可後來呢?

誤會像一場無聲的雪崩,隔開了他們。水吧裏他冰冷的眼神,他親昵搭在表姐肩上的手,辯論賽後臺他生人勿近的氣場,還有雨夜裏那把塞過來的傘和那句硬邦邦的“擋路了”……

一股無名的火氣混著委屈猛地竄起。憑什麽?

就算誤會了,他就可以那樣對她嗎?還是因為他並沒有喜歡自己,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所以他才以這種方式來拒絕我?

林兮遙越想腦子越亂……

“小姨!小姨!陪我玩!”

房門被猛地撞開,二叔家的小外甥女小水像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撲到她腿邊,打斷了她的沈思。

林兮遙慌忙斂起情緒,勉強笑了笑,將桌上的扣子和照片小心收回盒子裏:“小水乖,小姨現在……”

話未說完,小水已經踮著腳,好奇地去夠桌角那本厚厚的同學錄。孩子沒輕沒重,猛地一拽——

“啪!”

同學錄重重摔在地上,頁面嘩啦啦地散開。

“呀!”小水叫了一聲,“我不是故意的。”

林兮遙嘆了口氣,“沒事”彎腰去撿。指尖觸及冰涼的塑封頁時,卻猛地頓住了。

攤開的那一頁,恰好是段淩嶼寫的龍飛鳳舞又帶著點不羈的字跡,幾乎要破紙而出。

而在留言的那裏,只有一個孤零零的——

「您」字

這個字像根細小的刺,在她心口紮了多年。是疏離,是禮貌,是劃清界限的傲慢。

小水也湊了過來,胖乎乎的手指戳著那個字,仰起臉,奶聲奶氣一字一頓地念:“小姨,這兩個字我認識!這個是‘你’字。”

然後,她的小胖手指又移到下半部分,“這個是‘心’字!”

林兮遙怔怔地看著,下意識地柔聲糾正:“小水,這是一個字,念‘您’……”

“不對不對!”小水較真地搖頭,小腦袋晃得像撥浪鼓,“就是‘你’和‘心’!老師教過的!你看,上面是你,下面是心!”

你……和心?

林兮遙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

呼吸一緊。

她猛地拿過那本同學錄,目光像被釘在了那個字上,世界的聲音驟然遠去。

[您]字

拆開來看,

上是「你」。

下是「心」。

你……在心……上?

心上有你?

——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瘋狂擂鼓般的心跳聲和窗外淅瀝的雨聲。世界所有的聲音和景象都急速褪去,只剩下眼前這個被拆解的字,和他寫下它時,那可能帶著怎樣別扭又熾熱心事的模樣。

原來,不是敷衍,不是疏離,也不是傲慢。

而是少年藏在故作冷靜的軀殼下,那份不敢言說又怕她真的看不懂的,笨拙到極致的告白!

原來他心裏……也是有過她的?

想到這裏,她所有混沌的、委屈的、不甘的思緒。那些冰冷的眼神、傷人的話語、別扭的靠近、雨夜的傘……

所有冰冷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個滾燙的字重新熔鑄,指向了一個她從未敢深究的真相。

那一晚,林兮遙失眠了。

「您」字的含義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心尖,反覆灼燒,帶來一陣陣戰栗般的悸動和翻天覆地的感覺。

她蜷縮在被子裏,眼前反覆浮現的卻是北京冬夜裏,他將傘塞給她後,決絕沖進雨中的背影。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衣服濕透,肩線緊繃,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要逃離什麽,又像是……不敢回頭。

當時只覺得他冷漠又莫名其妙。

可現在,配上這個遲來了多年的“您”字,那個背影忽然被賦予了全新的讓她心臟絞痛的解讀。

那是不……也是一種笨拙的、賭氣的在乎?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指尖無數次劃過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撥號鍵。

質問嗎?怎麽問?“段淩嶼,你高一同學錄上寫的那個‘您’字是不是喜歡我的意思?”

萬一他忘了,或者否認呢?萬一這只是她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呢?

但那種洶湧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沖動,混合著巨大的狂喜和多年暗戀的酸澀,再也無法按捺。她需要一個答案,必須現在就知道的答案!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甚至來不及換下睡衣,只匆匆套上一件寬大的羽絨服,抓起手機,沖出了家門,看到門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她走到院子順手拿了一把傘。

古月小鎮的冬夜格外寂靜寒冷,呼吸間帶出白汽。她顫抖著手指,在通訊錄裏找到那個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他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疑惑:“…林兮遙?” 他看了眼時間,眉頭蹙起,“這麽晚,怎麽了?”

“段淩嶼,”她的聲音帶著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堅決,“你現在在哪兒?家裏?還是奶奶家?”

電話那頭的段淩嶼楞了一下,完全沒料到是這個問題,她問我在哪裏?難道她要來找我?

他想了想,奶奶年紀大了,這麽晚打擾不合適……

“…在我自己家。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裏的異常。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非常重要,需要當面確認。”她強調著,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告訴我地址,我現在就要見你。”

“現在?”段淩嶼徹底清醒了,語氣裏滿是錯愕和擔憂,“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從古月鎮過來很遠,而且這麽晚了……”

“我打車過來!”她打斷他,語氣裏是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沖動和固執,“告訴我地址。”

段淩嶼沈默了。他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她微重的呼吸聲,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執拗又緊張的表情。

這麽晚,她一個女孩從鎮上打車來市區……

“錦江苑,北門。”他報出一個市中心小區的名字,語速很快,“上車把車牌號發我。”

“好!”她得到地址,頓了頓,又低聲快速補充了一句,“……到時發給你。”

段淩嶼握著手機,聽著裏面的忙音,楞了幾秒,隨即立刻起身套上衣服,拿起手機,看到外面淅瀝瀝的小雨,他抓起傘就沖出了門。

她到底怎麽了?心裏莫名地慌,一種強烈的預感,讓他的心無法平靜。

三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錦江苑氣派的北門外。林兮遙推開車門,冷風和細雨瞬間包裹了她。她付了錢,深吸一口氣,撐開傘,走向小區大門。

段淩嶼早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

他拿著傘,卻沒有打開,另一只手插在兜裏,只穿著一件看起來並不禦寒的黑色連帽衛衣,微低著頭,來回踱著步,時不時擡頭望向路上稀疏的車子,昏黃的路燈在他身上投下焦急而修長的影子。細雨已經將他的頭發和肩頭打濕了一層,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顯然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

看到她的瞬間,他停下腳步,緊繃的肩線微微松弛下來,隨即大步向她走來。

林兮遙小跑著迎上去,第一時間將手中的傘舉高,遮到他頭頂。

兩人站在傘下,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帶著室外等待的寒氣,發梢濕漉,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詢問。

“你……”他剛開口,目光掃過她明顯是睡衣的褲腳和單薄的羽絨服,眉頭又鎖緊了,“怎麽穿這麽少就跑出來?到底什麽事這麽急?”

林兮遙仰頭看著他,一路積攢的勇氣在看到他眼中真切的擔憂時,幾乎要化為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亮屏幕,直接舉到他眼前,屏幕上正是那張同學錄的照片,她的指尖用力地點著那個字:

“這個,”她的聲音在寒冷的雨夜裏微微顫抖,卻異常清晰,“‘您’,是什麽意思?段淩嶼,你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麽意思?”

段淩嶼的目光驟然定格在屏幕上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上,他接過手機的指尖有細微顫抖。

他臉上的焦急和疑惑慢慢褪去,眼神深得像墨,裏面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以及一種沈澱了許久,現在幾乎要破土而出的熾熱。

他沈默了幾秒,但是這幾秒對林兮遙來說,長得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雨水敲打傘面的聲音格外清晰。

然後,他擡起眼,目光沈沈地鎖住她,那眼神仿佛穿越了無數時光,終於落在了實處。

這麽晚了,她竟然一個人沖到我家樓下來,就為了要我曾經寫下的這個字的答案?她竟然如此…勇敢!?而我,卻那麽懦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就是你現在想的那個意思。”

就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林兮遙心中那道封鎖了所有情感和期盼的閘門。長達三年的暗戀、數不清的誤會、輾轉反側的夜晚、所有酸澀的猜測和此刻巨大的狂喜,交織成一股洶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和猶豫。

眼眶猛地一熱,視線迅速模糊。

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的瞬間,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不管不顧的沖動,想要將積壓了太久的心事全然傾瀉:“段淩嶼,我喜——”

“我喜歡你。”她的告白尚未完全出口,便被段淩嶼低沈、清晰、不容置疑的聲音截斷。

段淩嶼看著她瞬間睜大的、盈滿水汽的眼睛,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本就咫尺的距離。細雨在他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林兮遙,是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他重覆了一遍,目光灼灼,像是要將此刻的她,連同她身後整個濕冷的雨夜,都一同烙進心底。

說完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審判。

雨還在下,落在傘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世界很安靜,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那句回蕩在靜謐雨夜、跨越了漫長時光與重重誤會的告白。

林兮遙站在原地,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顫抖,看著眼前這個為她深夜在雨中等待,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負與偽裝的少年,淚水終於決堤,混著冰冷的雨水,滾燙地滑過臉頰。

原來,這場暗戀並不是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他們的青春,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別扭的關心、言不由衷的傷害和刻骨銘心的思念,從來都是雙向奔赴的。

段淩嶼看著她不斷落下的眼淚,嘆了口氣,擡手,略帶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輕輕擦過她的臉頰,拭去那滾燙的濕意。

“乖,別哭了。”他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如釋重負,“……冷不冷?先上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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