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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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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禮

兩天了,手機安靜得像塊冰冷的石頭。

林兮遙無數次點開段淩嶼的對話框,那裏躺著他發的上一條信息,還是他送她回家那晚,他最後發出的那句:

「我到家了」

她回了一句:

「嗯,你早點休息,晚安。」

隨後,他再沒給她發過一條消息。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道無形的墻,不知道是不是雙方都在等……等誰先主動挑起話題,或者等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

第三天清晨,大年初三,約摸6點的時候,林兮遙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震動聲撕破了寂靜,她迷迷糊糊看了眼。

段淩嶼 「八點到沄市東站,站外廣場。」

命令式的口吻。林兮遙的心猛地一跳:現在和我發消息都這麽……冷淡嗎?哼!我才不去。

她把手機輕輕扔在床頭,翻來覆去,最後還是認命地起床了。

古月小鎮的冬季透著濕冷的氣息。

林兮遙拉開衣櫃,手指掠過幾件普通的棉服,最終取出了衣櫃裏最體面的一件外套——暖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那是媽媽給她的新年禮物,款式簡單,但顏色很襯她,顯得人格外溫柔。

她穿好後,又將一直習慣紮起的馬尾放了下來,柔順的黑發披在肩頭。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氣,才匆匆趕去。

七點三十分,段淩嶼已經到了。他先進站取了票,隨後又去寄存處把行李箱存了,再一身輕松地走到廣場約定地點,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

他看似平靜地看著來往的人流,實則心跳比平時快了些許。

她會來嗎?如果她不來呢… 這個念頭讓他下頜線不自覺地繃緊。

他頻繁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又擡眼在人群中搜尋。

七點五十分。他的目光掠過人群,忽然定住。

她終於還是來了。穿著那件暖白色的羽絨服,像寒冷冬日裏一抹柔軟的光。最重要的是,她平時總是利落的馬尾不見了,長發柔順地披散下來,圍在臉頰兩側,有種說不出的溫婉乖巧。

幾乎不需要刻意尋找,他的視線就像被磁石吸引,瞬間就在嘈雜的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她。看著她微微縮著脖子抵禦寒風,有些慌亂地四處張望,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帶著些許迷茫。

段淩嶼心底某處忽然就塌陷了一小塊,變得異常柔軟。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緊繃的唇角在她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微微地放松了下來,甚至揚起了一個微弱的弧度。

穿得倒是挺暖和…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

林兮遙一轉頭,終於看到了他。她快步走過來,微微喘了口氣,鼻尖凍得有點紅:“你到了很久了嗎?”

他的目光在她披散的長發和暖白色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移開,聲音刻意放得平淡:“剛到。” 說完,沒給她再問下一個問題的機會,他忽然伸出手,堅定地抓住了她戴著毛線手套的手腕。

“哎?”林兮遙完全沒反應過來,懵懵地被他拉著走,“去、去哪?不是要進站了嗎?”

段淩嶼也不回答,只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容置疑,目標明確地拉著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廣場角落,一個略顯陳舊的,大頭貼自助拍照亭。

他拉開簾子,把她輕輕推了進去,自己也擠了進來。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填滿,空氣變得稀薄而溫熱,彌漫著一種莫名的暧昧。

“你…幹嘛?”林兮遙側面對著機器,仰頭看著他,長直的發絲滑落頰邊,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圓圓的。

段淩嶼看著這樣的她,喉結微動。這只笨蛋。他沒回答,只是低頭快速操作著機器,選擇邊框,投幣。

然後,他猛地轉頭,鏡頭正好捕捉到林兮遙歪著頭、一臉茫然看著他的瞬間。

“哢嚓!”

“呀!”林兮遙被嚇了一哆嗦,下意識想躲。

“別動。”段淩嶼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顯得格外低沈。他伸出手,手掌輕輕扶住她的臉頰兩側,將她的頭笨拙卻又溫柔地擺正,迫使她面對鏡頭。

呵,這表情傻得…還挺可愛。

他自己則側過身,靠近她,對著鏡頭,嘴角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抑制不住地揚起一個愜意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那是這幾天裏,甚至是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最真心、最放松的一個笑容。

“哢嚓!”又一張。

接下來的幾分鐘,林兮遙幾乎全程處於懵圈狀態。被他指揮著擺造型,或者被他突然拉近合照,背景音樂歡快,閃光燈一次次亮起。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被動地跟著他的節奏。天啊,我在幹嘛?這還是我第一次拍大頭貼…

段淩嶼卻顯得異常專註和…開心。他似乎完全忘了時間,忘了即將到來的分別,沈浸在這個小小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裏。

直到最後一張拍完,機器開始打印。他才像是突然從夢裏驚醒,表情收斂起來,恢覆了平時的冷淡,但眼角眉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柔和。

他撕下打印好的大頭貼紙,仔細地翻看著。

然後,動作極快地從中抽出了兩張,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內側口袋——正是那張林兮遙歪頭茫然看著他的,和另一張他扶正她臉的照片。

這兩張最乖的歸我。他在心裏說。

把剩下的塞到她手裏,他率先拉開簾子鉆了出去,冷空氣湧入,沖散了裏面的溫熱。他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冷靜,甚至帶著點催促:“走了,進站,快到時間了。”仿佛剛才那個拉著她拍照、笑得像個大男孩的人不是他。

林兮遙捏著那疊還帶著機器餘溫的大頭貼,跟著他走出來,腦子還是一團漿糊。所以…他一大早叫我過來,就是為了拉我拍這個?

……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車站,喧鬧的人聲包圍過來。

但是兩人卻都不說話,異常安靜。

走進車站,段淩嶼去取了行李,林兮遙一直跟在他身後,直到他停在了進站口。

兩人依然沒有說話。

林兮遙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覺得必須說點什麽。

她的目光落在他腳邊的黑色行李箱上。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票…取好了嗎?”

“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目光並未看她,而是看著遠處滾動信息的屏幕。

一個簡單的“嗯”,隨後又是沈默。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

他說話還是那麽噎人,也不知道說點讓我能接的話,這不是難為我這個不善交流的人嗎?

她的視線再次飄向那個行李箱,隨後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微微擡起,似乎想幫他扶一下箱子,好像這樣就能緩解一點無話可說的尷尬。

幫他拿行李應該沒事吧?

她脫下了手套,把它揣進口袋,隨後露出了一雙凍得有點發紅的手。

指尖剛剛碰到冰涼的箱殼,幾乎在同一瞬間——

段淩嶼的手也恰好伸過來,似乎也想拉過箱子。

他的手指關節,就那麽不經意地輕輕擦過了她嫩滑的手背。

!!!!

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猝然竄過。

林兮遙猛地縮回手,仿佛被燙到一樣,心跳驟然失序,那輕輕一擦而過的觸感卻像被無限放大,在手背上留下揮之不去的癢意。

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後,指尖蜷縮,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好尷尬?

段淩嶼的動作也微微頓了一下。

那細微柔軟的觸感一閃即逝,卻讓他指尖微微發麻。

他垂下眼簾,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波瀾,隨即像是無事發生,面無表情地將手插回大衣口袋。

氣氛更加微妙和緊繃。

林兮遙深吸一口氣,試圖掩蓋剛才的慌亂,又問出一個更傻的問題:“……那,東西都帶齊了?”

天哪,我在問什麽廢話…

“嗯。”他依舊是那個單調的音節,聲音似乎比剛才更低沈了些。

隨後,他終於側過頭,極快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泛紅的耳尖和無處安放的視線,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廣播響起,冰冷地催促著前往省城的旅客檢票。

他動了,把背包帶拎上肩,看向她。 “走了。”他說,轉身欲走。

看到他快要離開的背影,林兮遙似乎才突然反應過來。

他又要走了?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上一面?一股莫名的沖動讓她脫口而出:“段淩嶼!”

他腳步頓住,半側回身,眼神帶著詢問,沒什麽溫度。

那天,我和慕楓不是你想的那樣。所有話堵在喉嚨,最終沖出口的卻是:

“一路順風!還有…高考加油!”

天媽,我在說什麽蠢話!

段淩嶼盯著她,盯著她那誇張又脆弱的笑臉,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她所有偽裝。笑得太假了。你就這麽急著讓我走?和慕楓在一起時倒笑得很真心啊。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嘲。 “謝謝。”聲音幹巴巴的。

他徹底轉過身,準備離開。

算了。

但,他的腳步卻像灌了鉛。

我就這麽走了?

他的手從行李上松開,挎包落在箱子上。

鬼使神差地,他猛地轉身,一步上前,手臂有些僵硬地環住她,抱了兩秒。

林兮遙瞬間僵住,大腦空白。他…抱我?為什麽?只來得及感受到羽絨服的冰涼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沒有感受到這個懷抱的溫暖。

他又迅速退開,眼神瞥向一旁,耳根微熱,語氣生硬地解釋:“只是個禮貌的離別禮而已,別多想。外國人還貼面親手呢。”

啊!我在說什麽!

像是為了證明這“禮貌”,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兮遙的右手。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林兮遙卻像被電流擊中,嚇了一哆嗦,立刻把手抽了回來藏到身後,心跳狂響。他幹什麽?!

手心裏空落落的冰涼讓段淩嶼一楞。她就這麽討厭我碰她?一股澀意湧上心頭,他嗤笑一聲,語氣更冷更硬,試圖掩蓋那點難堪:“你想什麽?只是給你個離別禮物。”

他再次伸手,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腕,攤開她的掌心,將一顆黑色的貝母紐扣輕輕拍在她手裏。

那是他今天早上整理行李時,無意中發現大衣第二顆紐扣有些松動,他下意識地把它揪了下來,鬼使神差地放進了口袋。

林兮遙低頭,徹底懵了。這是…他的衣服上的紐扣嗎?什麽意思?

她迷惑地擡起頭,看向他。這算…什麽禮物?

在她清澈又困惑的目光註視下,段淩嶼只覺得無所遁形。

算了。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只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大步匯入人流,消失在檢票口。

林兮遙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裏還躺著他那顆紐扣。

這紐扣到底什麽意思?

直到車門“嗤”地關上,徹底隔絕了視線。

她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垮塌,眼淚竟毫無預兆地盈滿眼眶。

為什麽突然覺得這麽難過…

她不知道,車上那扇模糊的車窗後,段淩嶼把她強忍難過的畫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玻璃映出他驟然發紅的眼眶和一片狼藉的懊悔——我前兩天就該找她的,至少還可以多相處些日子。

可車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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