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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的路上只有兩種人 你覺得你是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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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的路上只有兩種人 你覺得你是哪種……

半邊臉被打得發麻,眼前也晃得陣陣發黑,但莊承志還是對莊鴻賠笑道:“父親,妹妹跪了一夜心神俱疲,不是故意頂撞父親的,父親別生氣,今日早朝估計少不了有人要借這件事針對我們王府,還得麻煩父親費心周旋。”

莊鴻當然知道他這是在替莊懷硯解圍,但他也清楚,自己兒子說得不錯。

昨日這事雖然已經壓下了,但莊懷硯打的都是官家子弟,那些當官的極其護短,今早不在朝上撕扯一番怕是很難善了。

他早些年隨同先帝征戰四方,雖然取得了赫赫戰功,得以封王,但身體也落下了病根,這些年來一直在王府養傷。

當今陛下繼位之後,他一直稱病不朝,既是療養也是韜光養晦,不爭不搶不露風頭,只做個閑散王。

但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他今天少不得要去一趟早朝了。

看了一眼地上還在跪著的莊懷硯,又看了一眼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莊承志。

昨日莊承志也在國子監的茅廁裏走了一遭,因著身子骨弱,回來後受了一場風寒,大夫又是紮針又是開藥的,晨早才走。

他這模樣顯然是趁著大夫離開時慌慌忙忙跑出來的,鞋襪都沒來得及穿上。

“不成器的東西。”也不知道這句是在說誰,莊鴻罵了一句後便拂袖而去。

莊承志拱手行禮送他出去,沒等莊鴻走出幾步便立即扶地上的莊懷硯起來。

“膝蓋肯定疼壞了吧,來,兄長背你回去。”

說著,莊承志便在莊懷硯面前伏下身來,送上自己略顯單薄的背。

莊懷硯拂開他,示意他別幫倒忙:“背什麽背,拉拉扯扯的,不成體統。”

“什麽拉拉扯扯,你是我妹妹,怎麽就不成體統了?”莊承志一邊說,一邊替她揉著膝蓋扶她起來。

跪了整整一夜,膝蓋處的血液幾乎都不流動了,軀體也近乎僵化,行動很是困難。

莊懷硯打著踉蹌起身,好幾次差點兒沒重新摔下去磕到地上。

“別說是跪了一夜,我就算是腿斷了也能自己爬回去。”

莊承志一邊扶著她往回走,一邊毫不猶豫地應和:“那是,我妹妹最厲害。”

鄭清容看著兩個人攙扶著一瘸一拐走過轉角,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內。

心道不愧是孿生兄妹,容貌甚是相似,可是這近乎相同的一張臉竟然能同時適配女子和男兒,做男兒時不見嬌氣陰柔,做女子時又不會顯得粗獷蠻橫,各有英氣和內斂,簡直妙極。

不過鄭清容又覺得事情有哪裏不太對。

先前老漢說莊懷硯可是把她兄長也打進茅廁裏去的,但是剛才看起來兩兄妹相處起來也不像是有仇的樣子,兩個人之間的氛圍還挺友好的。

也不知道是莊承志心大,還是莊懷硯教她兄長做人。

或者陰謀一點兒想,有沒有一種可能,老漢那句所謂的把她哥哥也一同打進茅廁裏去了其實只是兄妹二人之間提前算計好的?不過是做戲給外人看?

想不通這裏面的彎彎繞繞,鄭清容也就沒去深想,左右她現在的關註點也不是這個。

莊懷硯會武,而且武功還不低,這點從她方才走路的姿勢就可以看出來。

平常人看不出來,但是她從小和武學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來莊懷硯用的是最為省力的蟬學步,能夠極大程度上減少對膝蓋的傷害,不過蟬學步失傳已久,她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

相比之下,旁邊的莊承志就是完全沒有武功底子的人,甚至因為羸弱,步子略微虛浮,少了幾分常人的沈穩。

京城第一才女身懷武功。

京城第一草包處事圓滑。

這京城,果然處處是驚喜,人人都厲害。

當然,除了這兩處,鄭清容還註意到了莊懷硯沒說完的那句話,以及莊鴻口中的那個若有所指的字眼。

是女是男她尚且不知,但心中隱隱有個猜想,並且直覺告訴她方向沒錯。

鄭清容看向莊懷硯離去的地方,想起方才莊懷硯和莊鴻先前的對話,不免又是一陣心寒,一字並肩王莊鴻竟然也這般古板迂腐。

說教不成就想著把自己女兒嫁出去,嶺南一道尤為偏遠,雖是東瞿國土,但當地民風彪悍,有些州府甚至還未完全開化,多作為流放之地。

莊鴻倒好,一句話就把女兒給送去了。

莊懷硯說得沒錯,這世道從來沒有把女子當人看。

正本清容一事,任重道遠。

鄭清容嘆了一句,不動聲色離開。

在她離開之後,莊承志把莊懷硯送回了她的院子。

他身上就帶有專門向大夫討要的治膝蓋久跪的膏藥,也不管自己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當即給莊懷硯敷上。

“鞋子衣服都來不及穿,傷藥你倒是記著。”莊懷硯嘴上嫌棄,手裏卻是已經把蠶絲軟被拽過來給他半踩半披著。

她這裏沒有他穿的鞋子和衣物,丫鬟回去取也需要時間,也就只能先用被子將就一下了。

身子骨本來就弱,還不好好看顧自己,只會讓人操心,莊懷硯心裏腹誹,給他整理被子墊腳的時候不忘剜了他一眼。

莊承志渾然不覺,也不管什麽男女大防,小心翼翼地給她敷上藥膏,怕她疼還會輕輕吹一吹:“我的事算什麽,妹妹就是兄長的第一等大事。”

“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昨日還敢往茅廁裏跳,你是真不要命。”莊懷硯面無表情,似乎感受不到膝蓋上的疼痛,言語雖是指責之意,但語氣卻是關心的。

她昨日是把那一群國子監的學生給打進了茅廁裏,但並未動她這個體弱多病的兄長。

兄長掉進去都是他自己主動跳的。

“我跳了他們就沒理由再找妹妹的麻煩了。”莊承志得意一笑,並不覺得跳茅廁有什麽上不來臺面的,“妹妹放心,我掉下去的時候拉苗家的那位小公爺墊了一把,臟汙疼痛都是他受著的,我沒什麽事,再說了,昨日就算妹妹不出手,我也會把他們都踹進茅廁裏去的,話說得忒難聽,該打,妹妹下手輕了,改日我再補上兩腳。”

此刻若是鄭清容在場,定要讚一句不愧是兄妹,打架方式都如出一轍。

莊懷硯沒再接話,視線落到他左臉上的掌印。

父親那一耳光用了十足的力道,掌印已經由先前的紅腫轉為了青紫,她挨上這麽一掌估計都有些吃不消,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被打後還笑得出來的,哪怕現在和她說話都是帶著笑意輕松恣意的,完全看不出方才被打了一耳光。

莊承志給她敷完了藥,擡頭撞上她的目光,咦了一聲:“我怎麽覺得妹妹臉上的傷比我的重一些,這樣,你給兄長補上一巴掌,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說著,他當真抓起莊懷硯的手往自己臉上湊,想要補上一耳光。

“幼稚。”莊懷硯抽回自己的手。

她當然知道他是在逗她開心,他都沒用鏡子看過自己臉上的情況,就算是以瞳為鏡也看不分明,怎麽可能知道深淺。

不過是在用他的方式讓她笑一笑罷了。

只是現在她笑不出來。

莊承志給她把散落的青絲別到耳後,笑道:“妹妹不生氣了好不好,父親的話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別放在心上,父親給不了妹妹的,兄長給,現在妹妹可以向兄長許願,不管什麽兄長都給你實現。”

明知道他是在把自己當三歲小孩哄,但莊懷硯沈默半晌還是開了口:“我不要多的,我只要男兒擁有的平等權力。”

“嗯,從今往後,兄長的就是妹妹的,妹妹的還是妹妹的。”莊承志接得也快,幾乎是不打腹稿就說了出來,態度也很是誠懇,半點不像是作假。

“我不要嫁人,不要成為男人的附屬品,不要在後宅裏蹉跎一生。”莊懷硯一連說了三個不要。

莊承志一一應下:“那便不嫁,妹妹不想的事就不做,這世上沒有人能配得上妹妹。”

許是開了話茬,莊懷硯想了想,話鋒一轉又道:“我不想做妹妹,我要當老大。”

都是同一個肚子裏出來的,她不過是晚了他一些時辰,便成了妹妹,這理她找誰說去。

莊承志頓了頓,似乎是沒想到莊懷硯會突然提出這樣的“願望”。

沒忍住笑了笑,隨後對上她的視線,真誠地喚了一聲:“姐姐。”

喊的時候眼睛還亮閃閃的,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麽。

莊懷硯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他真喊,一時笑也不是,氣也不是:“莊承志,你是越發沒臉沒皮了,你這個兄長是怎麽當的?”

莊承志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其實不光是妹妹不喜歡這個名字,我也不喜歡這個名字。”

名字寄寓太好往往會成為詛咒,就像他一樣。

想到這裏,莊承志笑笑:“以後我就不叫這個了,我看那群同窗給我取的‘弱虛’二字念來就不錯,就是意思不太好,我呢就改個字,叫‘若虛’,虛懷若谷的‘若虛’,往後我就叫莊若虛,不叫莊承志了好不好?”

莊懷硯沒想到先前和父親對嗆的那些話被他聽了去,還讓他記到了心裏,現在用最為溫柔有效的方法告訴她,他不叫承志了。

“弱虛”二字原是那些紈絝子給她兄長取的諢號,平日裏都不叫兄長的名或字,而是“弱虛世子弱虛世子”的喊,借以調侃他身子差不成事。

沒想到他還挺樂意接受。

“兄長,你不必這樣的……”莊懷硯低下頭,驕傲如她,先前被莊鴻罰跪被掌摑她都沒有把頭顱垂下,但現在因為兄長的一席話便把自己的傲氣都盡數收斂幹凈。

莊承志,不,現在是莊若虛了,莊若虛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妹妹不必感到內疚、不安或者別的什麽,除了母親,這個世上就只有妹妹與我最親了,兄長無能,無法護你安然,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開心,這是兄長心甘情願的,也是兄長畢生要守護的。”

“好端端地說這些,也不嫌肉麻。”莊懷硯斜了他一眼,破壞氣氛道,“就你那弱不禁風的身子骨還想守護我,別給我添亂就不錯了。”

莊若虛嗯了一聲,並不反駁她的話,而是順著說下去:“所以我很幸運啊,有那麽一個厲害的妹妹,妹妹厲害就是我厲害,以後我在整個京城、乃至整個東瞿都橫著走。”

“這種話也就只有你好意思說出口。”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別人想說這句話還沒資格說呢,他們又沒有我這般厲害的妹妹。”

兄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見莊懷硯臉色好了不少,莊若虛也就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我看父親這次是鐵了心要把妹妹送到嶺南去,妹妹不若就此離開吧,去哪裏都行,我會打理好一切,妹妹是有大才之人,京城雖好,但到底也是一種束縛,廣闊天地才是妹妹的歸宿。”

他會幫她,哪怕傾盡所有。

莊懷硯知道他的意思,看了看皇宮的方向,幽幽一嘆。

離開是要離開的,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她一個人。

·

皇宮

大太監孟平架著拂塵入殿,笑意一直蔓延至眼角:“陛下,安平公主來了。”

彼時的宮女正在為姜立穿戴朝服,忙而不亂井井有條。

姜立擺擺手:“讓她進來。”

孟平應是,躬身退出去,不一會兒,一娉婷女子便款款行至殿來。

珠釵步搖輕晃,綾羅裙衫低舞,裊裊婀娜,恰如一只翩躚飛燕。

“兒臣給父皇請安。”姜致行禮道。

姜立擡手示意她起身:“丹雪來了,左右也無事,怎麽不多睡會兒?”

東瞿安平公主,姓姜名致,乳名丹雪。

皇帝膝下無子,就這麽一位公主,很是寵愛。

“父皇每日卯時上朝,日理萬機,兒臣雖然不懂朝政,可也不能躲懶不是,都說這一日之計在於晨,兒臣就算不事農耕,早起讀書也是百利無一害。”姜致很自然地接過宮女手中的玉梳,給姜立一點點梳盤著頭發。

她總是會在打理頭發的時候加入一些穴位的按摩手法,於安神消乏一道很有效果。

姜立很享受她的服務,每次夙夜處理奏折的疲憊都能得到很好的緩解,便闔眸問她:“近日都讀了哪些書,說與父皇聽聽。”

“兒臣閑來無事,翻了一些民間趣聞來看,裏面有一則小故事,說的是張家的姑娘打了郭家的孩子,兩家都是當地的大家族,私底下就各自瞧不慣對方,因為這件事郭家直接鬧到了衙門,說什麽也要張家給個交代。”姜致繪聲繪色地說著。

高坐丹陛之上多年,姜立何其通透,一聽就知道她不是在說故事,而是在借故事說莊懷硯闖進國子監毆打官家子弟的事。

京城是沒有秘密的,哪怕消息封鎖得再及時,宮裏也知道風聲。

姜立裝作不知,接著她的話往下問:“既然都是大族,那就是兩邊都不能得罪,父皇很好奇後面衙門的縣令是怎麽處理的?”

“縣令很有意思,既沒有批評張家,也沒有安撫郭家。”姜致笑笑,繼續道,“縣令家有個女兒,正好缺一個玩伴,就借此機會把張家的姑娘安排和自己女兒一起,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對外說只要張家的姑娘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他便將其繩之以法,絕不輕饒。”

聽到這裏,姜立的眼睛緩緩睜開:“丹雪的意思是……”

姜致心領神會,這才算是繞到正題上:“聽說莊王府上的含章郡主昨日打了國子監的學生,父皇今日上朝怕是少不了要頭疼了,莊王和國子監的那些大臣們都是我朝肱股之臣,手心手背都是肉,為一方處落另一方,到頭來損失的都是父皇,倒不如效仿縣令,把含章郡主請到宮中來,給兒臣做一個伴讀,這樣既給了國子監的臣子們一個交代,又給了莊王府一個提醒。”

“還是丹雪聰明。”姜致拍了拍她的手,哈哈一笑。

不僅解決了事情關鍵還兩方都不得罪,一舉兩得。

姜致靦腆一笑:“都是父皇教導得好。”

姜立把她拉到身前,語重心長:“丹雪如此聰慧,不管有一天父皇做出了什麽決定,想必都能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

姜致點點頭,很是乖覺:“兒臣明白的。”

父女二人簡單地說了一些知心話,姜立便讓人拿了一些賞賜送姜致回宮。

來的時候只有姜致和貼身婢子寥寥幾人,回去的時候宮女太監或捧或擡,浩浩湯湯跟在後面。

每次安平公主來請安,總能帶上許多奇珍異寶回去。

這是宮裏最常見的景象。

想起方才父皇最後的那句話,姜致在心裏不住冷笑。

南疆送來的和親折子還在桌案上擺著,他現在說這些真是虛偽得冠冕堂皇。

什麽良苦用心,不過是利欲熏心罷了。

若沒有可用的地方哪來的父慈子孝,都是逢場作戲的遮羞布而已。

她當然明白,她怎麽不明白,沒人比她更明白權勢的重要性。

公主又如何?說是享天下之養,其實都是表面風光而已,但凡涉及到國邦之事,她就是隨時能被送出去的物件。

只有把權力握在手裏,才能做自己的主。

想到這裏,姜致突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被宮闈割據成四四方方的天上。

莊懷硯,但願此次南疆一行不負你我籌謀至此。

見她突然停下來,領隊的小太監上前詢問:“公主殿下可是落了什麽東西?”

姜致瞥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小太監,覺得有些眼生:“新來的?叫什麽名字?”

“回殿下,虜才祁未極,早些年一直在後·庭當差,近日得了孟總管提拔才被調到陛下跟前伺候。”小太監恭敬答道,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的底細交代清楚了。[1]

“齊?”乍然聽到這個姓氏,姜致來了興致,“擡起頭來。”

不怪她一下子想到這個字,實是先帝單名一個齊字。

皇爺爺子嗣單薄,在位時就只有先帝和她父皇兩位皇子,到了先帝這一脈就更是子嗣雕零,臨終時先皇後才查出懷有身孕,於是先皇便留下一道旨意,無論皇後腹中胎兒是女是男,皆立其為太子,繼承皇位後由皇後輔政。

只可惜先皇後生產之時遭逢天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先皇後和剛出生的小太子一同燒了個幹凈。

國不可一日無君,父死子繼,子沒了,那就只能兄終弟及,於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她的父皇便被推舉成了新皇。

對於這件事,姜致一直覺得有些戲劇性。

就連民間也有傳言,說是先皇後和太子殿下是被人害死的,更有傳言說是先太子在尚在人世。

姜致想,要是那位太子殿下還活著,算起來也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紀。

至於那位先後,更是個人物,準確來說,先後和她的胞妹這對雙生姐妹花,都是個人物。

昔年的逍遙六女誰人不讚一句絕世風華,柳家這對雙生姐妹花就占了兩個。

先後柳問讓先皇和她父皇兄弟鬩墻,而她的胞妹柳聞讓謝氏一門至今父子離心。

外界總說柳家這對雙生姐妹花是不世出的紅顏禍水,以至於到最後二人下場都不好,一個薨於天火,一個逝於雷霆。

但姜致並不那樣認為。

紅顏禍水不過是相對於男人來說的,男人們無用,所以常常會把莫須有的罪名推到女子身上來,借此蒙蔽世人混淆視聽,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做個被禍害的無辜之人,後世就算說起,也只會指著女子的脊梁骨唾罵,看,都是她們的錯。

謊話說多了就把自己給騙了,但還是架不住假的就是假的,永遠不可能是真的。

她父皇不是什麽好人,能和她父皇反目的先皇又能是什麽好人,謝氏兩父子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德性。

姜致極其厭惡男子置身事外,女子背負罵名的事,想起這些,眉宇間也帶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戾氣。

祁未極恍若未覺,緩緩擡起頭,並不避諱姜致探究的目光:“回殿下,是祁寒不可怨,天道自平分的祁。”

姜致細細打量著他。

白面明眸,生得倒是秀氣,深沈的太監服飾在他身上竟然能穿出幾分雅致好看的意味,擡頭時可以看到他耳側有一處花一樣的胎記,也就只有拇指那般大小,頂頭大,尾部尖細,淡淡的粉,淺淺的紅,擁蹙著成了一株虞美人的形態。

虞美人的觀賞性很高,但其本身危險且帶毒,是一種極具迷惑性的花,可眼前之人一臉無害,像是一泓無波的池水,看不出任何心思。

“黃庭堅的詩,書讀得不少。”姜致又問,“年歲幾何?”

祁未極再次開口:“今年十八。”

姜致點點頭:“既然讀過書,怎麽到宮裏做太監?走科舉考功名不更好?”

她只是順口問了一句,不承想祁未極會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略過她這個問題,委婉地問。

“若今朝考上狀元的人是我,公主可會歡喜?”

身後還有一大群宮女太監在場,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問出來,雖然聲音只有她能聽見,但姜致還是覺得突然和莫名其妙,不由得蹙了蹙眉,再次打量起面前這個僭越的小太監。

父皇先前給她和金科狀元陸明阜賜婚,但陸明阜抗旨拒娶,轉頭娶了青梅,聽宮裏人說那青梅還是一個大字不識的鄉野村姑。

她倒是無所謂,反正陸明阜不退婚她也是要退的,一樁婚事就想拴住她,做夢,陸明阜提前動作倒是省了她許多麻煩。

不過她是這樣想,旁人就未必是這樣想的了。

在世人眼裏,陸明阜此舉明擺著告訴天下人她安平公主不如一個鄉下女子,讓她淪為笑柄。

宮人們雖然明面上沒說什麽閑話,但私底下都議論來著。

想到這裏,姜致忽然笑了,湊近祁未極,在他耳畔低聲問:“你問這句話究竟是想娶我?還是為了你那昭然若揭的欲·望?”

祁未極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姜致已經先一步打斷了他。

“如果你想說是為了我,那就不用開口了。”姜致一邊說,一邊踱步繞著他走了一圈,“不管狀元郎是他陸明阜還是你祁未極,又或者是其他別的什麽王孫公子,我都不稀罕。”

“你是不是以為給我換一個人選擇我就會對這個人感激涕零千恩萬謝?你覺得我的一生需要依附一個男人而活,所以給我換個人選其實就是讓我換條路走,一個男人不行就換另一個男人是嗎?”

“可笑至極,把自己的命運全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這是蠢貨才會做的事,你覺得我是嗎?”

在場的人聽不到她們說了些什麽,只看到姜致臉上笑意更深。

“不妨告訴你,我的路上只有兩種男人,一種是自己作死的,另一種是被我弄死的。”

說著,姜致彈了彈指甲上的丹蔻,在祁未極面上虛畫了一圈:“你覺得你是哪種?”

祁未極面色不改,後退一步垂目施禮,又變成了先前那個規矩的小太監:“公主說笑了。”

本就是他挑起的頭,現在他主動回避了這個話題,也算是結束了這次不合時宜的談話。

“是你先說笑的。”姜致斂了臉上笑意,仿佛方才二人的對話從未出現過,冷哼一聲顧自拂袖轉身離去。

宮女太監連忙捧著賞賜跟上,獨留祁未極一人在原地,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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