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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戒斷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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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戒斷反應

落座沒多久,布朗博士便踱步過來,用並不標準的中文問姜馳,怎麽沒帶母親一起來。

姜馳端起香檳恭敬地和他碰杯,“晚上冷,風也大,我母親吹了風容易咳嗽。不過她特意托我帶了生日禮物給您。”

白嶠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期盼著博士說完話盡快離開。可這老頭比金玉山的父親還要嘮叨,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姜馳察覺到白嶠的不耐,悄悄對他抿唇笑了笑,然後繼續和布朗博士寒暄,邀請他過兩天去家裏吃便飯。

一聽到吃飯,白嶠立馬來了精神:“我也要吃幹媽做的飯!”

“好,也邀請你。”

布朗博士作為壽星,很快又被其他賓客喚走。白嶠終於把他熬走了,忙不疊湊到姜馳耳邊:“表弟過來了。”

聞言,姜馳擡眼望去,就見一位身穿咖色休閑襯衫、黑色牛仔褲的年輕人朝這邊走來。留著微長的中分淺棕發,五官精致中帶著幾分淩厲的艷麗。坐下一陣清爽的柚子香氣,聞著有點像愛馬仕那款尼羅河花園。

“表嫂。”男人和白嶠打招呼。

白嶠笑著點頭,露出白白的牙齒,剛要誇又帥了,金玉山不知什麽時候從人群裏脫身過來。白嶠輕咳兩聲,收了牙,連忙介紹:“奚城,他就是我和你說的,天下第一好的朋友,姜馳。”

“你好,我叫唐奚城。”唐奚城紳士地伸出右手,與姜馳淺淺一握,目光停在姜馳臉上,“剛在外邊看到你進來了。”

“是嗎?”姜馳有些不自在地抿了口香檳,或許是白嶠先前的暗示在作祟,這場面竟讓他生出幾分相親的錯覺。

姜馳下意識和唐奚城拉開了些距離,垂著眼,專註地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金玉山過來坐下,隨口問唐奚城什麽時候到的。白嶠懶洋洋地把下巴擱在金玉山肩頭,“剛到。”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直起身子,“表弟這次打算待多久?”

唐奚城抿了口酒,“一月底吧,趕在春節前回去。”

“春節啊……”白嶠的語調忽然低了下來。

他記事以來就對這個節日有種本能的排斥,二十多年來,每到過年這天,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只有他一個人。不只是過年,只要是闔家團圓的日子都很可惡。好像一定要一堆人才可以,落單會顯得很可憐,他討厭這種別人認為的可憐。

白嶠說:“今年我不回去了,你們金家人多,夠熱鬧的,我想留在這兒陪幹媽和姜馳一起過年。”

金玉山沒說話,唐奚城也沒有,姜馳夾在中間,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酒過三巡,布朗博士帶著幾位賓客過來寒暄,主要為了介紹給金玉山。姜馳出於禮貌,陪著喝了幾輪,熏熏然了,眼尾泛著淡淡的粉色,靠在沙發上,話也少了。

唐奚城給姜馳遞了兩次水,都被他擺手婉拒。見姜馳醉了,布朗博士安排侍者送他去樓上客房休息。白嶠也喝得七葷八素,卻死死拽著姜馳的衣袖不肯松手。

金玉山費了好大勁才把人掰開,“我們一起去,你這樣纏著人家怎麽走路?”

“一起?好呀……”白嶠立刻轉移目標,整個人掛在了金玉山身上,半邊臉埋進他肩窩,終於安靜下來。

姜馳靠著電梯墻,看著白嶠乖巧的側臉,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金玉山有些歉意地解釋:“他酒量淺,喝多了就容易鬧。”

姜馳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覺得這張臉看上去有點難過,可能是醉了的緣故,也有點想哭,眼眶有了要濕潤的跡象。

醉意混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翻湧,他牢牢盯著鏡中自己逐漸模糊的輪廓,突然感到一陣酸楚,在眶中的濕潤快要成為淚水滑下來的時候,姜馳立刻低下了頭。

唐奚城誤以為他身形不穩是醉酒所致,伸手虛虛扶了一把。姜馳不著痕跡地避開,再擡眼時,姜馳臉上掛了得體的微笑:“謝謝,剛才有點暈,現在好多了。”

送到房門口,唐奚城看他實在難受,執意去準備醒酒湯,沒等姜馳推辭就轉身離去。

姜馳拖著步子走進房間,坐下時順手摸出手機,和商穎說今晚喝了酒,留宿濱海酒店。

手機屏幕亮著,他和母親的對話已經結束了,可他還是不願放下手機,楞楞地看著手機屏幕,黑了就再按亮。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開了微博,熱搜榜上關於他的話題早已銷聲匿跡,就像從未發生過。

一切恢覆如常,只有姜馳的心好像還滯留在送陸景朝去機場的那天晚上。

也只有那天回程的路上,他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之後再也沒有了。

空蕩的心好像一個浩瀚的宇宙,漂浮著微不足道卻揮之不去的酸澀,只塞了一丁點。這種抓不住又甩不脫的酸意,讓他感到無盡的空落。

他抓不住這抹酸楚,所以沒來由的焦灼,無所事事卻覺得忙碌不堪。

就只是這點丁點抓不住的酸楚……

姜馳捂著臉,眼睛把手掌打濕了,可他想,只要不是一顆一顆掉下來的,那就不算眼淚,即便是濕了整張臉也不是。

醉酒不好,太不好了。

房門叩響,一下就驚醒這場無聲的潰堤,姜馳猛地站起身,重重抹了兩下臉頰,先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才過來開門。

唐奚城喘著氣,遞來一個矮墩墩的紫紅色保溫杯,杯蓋旋開,帶著檸檬清香的霧氣散出來。唐奚城說:“酒店後廚材料有限,就做了最簡單的檸檬蜂蜜水。小心燙。”

“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的。”唐奚城安靜地看著姜馳,對方臉色看著很差,唇色發白,虛弱的模樣看著有種勾人的、破碎的美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讓人既想攏在手心暖著,又怕稍用力就碰碎了。

他不敢動,只是看著姜馳,然後後退半步:“你喝了早點睡,我就在旁邊703,有什麽事隨時可以敲門。”

姜馳道了謝,對方幫忙關了門。姜馳把保溫杯放在電視櫃上,洗了個熱水澡,出來忘了喝,暈昏沈沈睡去了。

或許是為了不讓姜馳沈浸在低落的情緒裏,白嶠把年前的日子排得滿滿當當。這天清早,他興致勃勃地拉著眾人驅車六十多公裏進山采蘑菇。

進了山,金玉山就拉不住白嶠了,像猴子回了家,眨眼工夫帶著姜馳就看不到人影了。

“姜馳,這地方我可熟了!”白嶠踩著松軟的落葉,靈活地穿過灌木,一邊說:“去年和金玉山來過,哪片林子出蘑菇最多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前幾天下過雨,曬了半天地上還有點潮,暖洋洋的空氣裏飛舞著細小的蚊蟲。姜馳招蚊體質,白皙的手腕和腳踝很快被叮出幾個紅腫的包,但他絲毫不顯煩躁,依舊專註地陪白嶠采了半籃紅紅綠綠的蘑菇。

白嶠說,能不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采的過程。

“表弟其實很會照顧人吧?”白嶠突然湊近,沖姜馳狡黠地眨眨眼。見姜馳要開口,他連忙擺手:“我懂我懂,感情的事急不得。只要你對他不反感,慢慢就會發現他的好。”他輕輕撞了下姜馳的肩膀,“時間久了,該忘的自然就忘了。”

姜馳低頭撥弄著籃中的蘑菇,但還是那句話,感情的事,他不考慮了。

“你是還沒有習慣,這種感覺我特別明白,朝夕相處的人突然不在身邊了就是會不習慣。人吶,說不準的,說不定你放寬心就遇到了新的念念不忘,說不定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這很難說,順其自然吧。”白嶠站起身,掂了掂籃子的重量,籃子裏胖墩墩的蘑菇跳起來又墜下去。

他悄悄地瞄姜馳,嘴巴蠢蠢欲動,又掂了兩下,蹲到姜馳跟前,“你心裏的人是個臭老頭嗎?”

“啊?”姜馳專心抓著腳踝上的蚊子包,詫異地看著白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猜的,你那麽想走,一定是受不了老人味了。但可能他待你好,所以你才會有戒斷反應。”

姜馳抿唇笑了笑,“不是。他……和金先生差不多大。”

“啊……”白嶠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那豈不是大你十多歲?”

“十二歲。”

“嘖嘖嘖,一輪啊。你比我還惡劣,金玉山只大我十歲。”白嶠繼續問:“那他……長得怎麽樣?”

姜馳不說話了,他不想去回憶、去描述陸景找的長相。其實這麽想的時候,對方的模樣又一次在記憶裏深刻。

他不說,白嶠就明白了,“不是小老頭,但是長得醜。”

兩人采蘑菇回來,金玉山正和唐奚城蹲在營地邊研究幾株草藥。金玉山抽空瞥了眼籃子,接著利落地揀出大半蘑菇扔到一旁:“這些都有毒。”他擡頭看了眼兩人沾著泥漬的手腳,“先洗手吧。”

白嶠一邊幫姜馳倒水,一邊對著那堆雜草似的草藥撇撇嘴,金玉山的聲音是旁音,娓娓道來:本草綱目記載,黃連,主熱氣,目痛眥傷泣出……

白嶠朝姜馳擠眉弄眼地做口型:“老—古—板!”他說,以前他和金玉山過來,以為是來甜蜜二人世界的,結果金玉山帶他認了一路中草藥,嘴都沒親一個。

小寒節氣這天,紐約的寒風刮得人臉生疼。姜馳站在窗前看母親熬粥,蒸騰的熱氣裏飄著桂圓和蓮子的清香。

商穎從儲物櫃裏抱出一罐冬釀酒,揭開蓋子讓兒子嘗一嘗:“才做的,嘗嘗味道對不對?”

姜馳嘗了一口,和在蘇州家裏喝到的滋味分毫不差。於是聯系白嶠他們晚飯過來也嘗嘗。

眾人來之前,姜馳打車去了附近的商場。唐奚城到別墅沒見著人,白嶠便讓他去接,怕下雨打車不方便。

姜馳接到電話,裹著一條白色羊絨圍巾,從商場出來,兩手空空如也。

唐奚城按下車窗:“沒挑到合適的東西?前面轉角還有一個大商場。”

“不用了。”姜馳低著頭,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裏,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後,就一言不發偏頭看著窗外。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唐奚城沒話找話道:“今天真冷啊。”

“小寒,就是很冷。”姜馳輕聲重覆這個節氣名,兜裏有個四四方方的絲絨盒子,被他焐熱了,握在手裏已經感覺不到存在。

唐奚城點出車載音樂,問姜馳喜歡聽什麽類型的歌,姜馳想了想,說都可以。唐奚城放了舒緩純音樂,“你喜歡聽交響樂嗎?”

“偶爾聽。”

“下周音樂廳有新年交響樂,我訂了包廂票。”唐奚城補充道:“表哥他們也去。”

姜馳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天氣預報夜裏才降雪,可現在天空就細細碎碎飄著雪花,姜馳將車窗降下兩指寬的縫隙,冰涼的空氣裏混著柏油路面的氣息。

幾片小得像鹽一般的雪花趁機鉆進來,唐奚城轉頭看他,只看見他半邊側臉,耳朵在圍巾的絨毛間若隱若現,很白,像藏在雪裏的白玉。

“等晚上雪下大,明天積雪就厚了。你要是喜歡,我們可以約著表哥他們在你家門前打雪仗,那片草坪夠軟,摔倒了也不疼。”

“好多年沒玩過雪了。”

“我倒是常踩雪玩。那種酥酥的脆響,聽著特別解壓。”唐奚城說完,適時提醒道:“你別吹太久,會感冒的。”

姜馳把車窗按回去,靠回椅背,“你也是醫生?”

“嗯,不過我學的西醫,”唐奚城轉動方向盤拐入林蔭道,“中醫懂一些,沒有表哥那麽精通。”

姜馳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唐奚城繼續主動找話題,“我知道你,也看過你的電影,最近上映的那部《難逃》也看了。你演得很出彩。”他問:“你自己看過了嗎?”

“首映禮的時候看了。”姜馳笑了笑。他能感受到唐奚城近段時間對自己的照顧,可這照顧讓他覺得是一種負擔,斟酌過後,姜馳想把話說明白,“唐先生,小嶠之前跟你提過我嗎?”

唐奚城帶了些小心翼翼:“他說…你被感情傷害了。”

姜馳笑著,不點頭也不搖頭,而是說:“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自由安穩,我會好好守住這份自由和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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