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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冬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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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冬天的太陽

姜馳是組裏年紀最小的藝人,沒有經紀公司,當初王葉川把他帶進組,曾向姜馳母親承諾會多加照顧,可誰能想到,在片場王葉川對他最嚴厲。姜馳見到王葉川就像學生見到班主任,總是下意識想躲。

平日裏和姜馳交流最多的是化妝師。這位化妝師常年駐紮影視基地,一個劇組殺青就轉戰下一個。姜馳說想請朋友吃飯,向她打聽附近的餐廳。化妝師熱情推薦了當地有名的酒樓,還特意囑咐他一定要提前預訂。

此刻姜馳坐在陸景朝的副駕駛,低頭擺弄導航:“我對這一帶不熟,這家店我也沒去過,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一起嘗嘗。”

正值飯點,酒樓裏客人多,姜馳預定的包間還在收拾,服務員禮貌地引他們到貴賓休息區等候。

休息區很寬敞,柔軟的沙發旁擺著茶水和鮮榨果汁,落地窗外是一個布置精美的花房陽臺,綠植的大葉片在窗臺下隨風搖曳。陸景朝的手機響了,他示意姜馳稍等,起身去陽臺接。

姜馳獨自坐在沙發上,低頭回覆母親的消息:有點冷。帶了厚衣服。大家都很照顧我。放心。想念你媽媽。

陸景朝掛斷電話回過身,姜馳依然在擺弄手機,長長的睫毛垂落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興許有蟲,不時便要擡手揉一揉眼睛。

陸景朝想起前幾天的夜戲。戲裏姜馳飾演的阿燦蜷縮在昏暗的角落裏,只有一盞覆古臺燈亮著,昏黃的光招來不少飛蟲。姜馳眼睛大,蟲子總往他眼前撲,他忍不住揉眼,眼眶被搓得泛紅,濕漉漉的,最後只能瞇著眼睛躲閃。

王葉川被其他演員氣著了,姜馳也一直不準備,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沒睡醒?睜不開眼睛就滾回去睡!”

姜馳什麽也不說,硬撐著睜大眼睛,睫毛顫得厲害,抿著嘴想哭卻要硬撐著的樣子,看著讓人心疼。

陸景朝素來不插手組裏的事,第一次建議王葉川,“他還小,你好好和他說。”

王葉川表情微妙,頓了一下,沒再發火,只是揮揮手,讓場務先驅了蚊蟲再繼續拍攝。

姜馳回覆完消息,揚起下巴望向陸景朝的方向,發現對方正在看著自己,眼裏帶著他讀不懂的情緒,但是並沒有讓他感到不適。姜馳把手機收起來,起身往陸景朝這邊來。

“陸先生,你餓嗎?”他有些歉疚:“沒想到這家店生意這麽好,要不我們換一家?”

“不急。”陸景朝平和道:“反正沒什麽事,再等等。

“好。”姜馳靠上陽臺的扶手,偏頭看了他一眼,抿起一個淺淺的笑,眉宇間透著輕快。

陸景朝問他:“遇到什麽開心事了?”

“嗯。”姜馳轉過身,背倚著窗臺,肩膀不經意間蹭到陸景朝的手臂。若是往常,他會下意識拉開距離,可此刻卻渾然未覺,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貼著對方站著。

“你還記不記得我不愛吃蘋果這件事?”

陸景朝頷首,目光看過來恰好落進姜馳亮晶晶的眸子裏。今天的姜馳格外鮮活,像終於掙脫了某種束縛。他這個年紀本該是這樣明媚的模樣。

“我想重新說。”姜馳歪了歪腦袋,額前的發絲在晚風裏飄舞。他眼裏裝著走廊的光,越發明亮,迫不及待地要分享秘密:“陸先生,我要告訴你一件特別開心的事。”

“好。”

“我聽了你的話決定不吃蘋果,真的沒有被責怪,”姜馳語調上揚,“而且你知道嗎?那棵討厭的蘋果樹被一個特別負責的伐木工人砍掉了。”邊說著,姜馳在空氣中比劃動作,“連根拔起,伐木工人說以後都不會長了。”

說到連根拔起,姜馳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陸景朝怔了怔,他從未見過姜馳這樣開懷地笑。這個小孩以往不論如何開心,情緒都收著,最多勾勾唇,笑得靦腆克制,不敢放肆歡喜。但此時他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都在發光。

“陸先…不,陸景朝?”姜馳試探性地改口,說:“我好像對你說過太多遍謝謝了,總掛在嘴邊反而顯得我們生疏。所以……”姜馳擡起眼睫,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以後能不能直接叫你陸景朝?或者……叫你哥?”

陸景朝感受到了他的期待,這種期待任誰都拒絕不了,他說:“隨你。”

姜馳點點頭,忍不住追問:“很早就想問,你和王導一樣,都是學編導嗎?”

陸景朝經常出現在片場,話雖不多,工作人員見到他都會恭敬地喊‘陸先生’,態度比普通導演還要慎重。姜馳偷偷觀察過很多次,連最嚴肅的王導和他說話時都會客客氣氣地笑。姜馳猜,陸景朝可能是制片人,或者是深藏不露的金牌編劇。

陸景朝略微詫異,隨即搖頭,“我學的金融管理。”

“啊?”姜馳由衷讚嘆:“那你好厲害,每次給的建議都特別專業!”

“看多了,略懂一些。”

陽臺風大,陸景朝帶姜馳回到室內,倒了杯溫水推到他面前。姜馳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水流從口腔柔柔地滑下去,他忍不住偷瞄陸景朝的側臉,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雀躍。

服務員來引座,陸景朝註意到姜馳對著菜單欲言又止。後來才知道,姜馳對許多食材都過敏。從這以後,每次同桌吃飯,陸景朝都會不動聲色地幫他避開那些過敏原。次數多了,姜馳忍不住打趣:“陸景朝,你照顧人的樣子,特別像一個操心的老父親。”

陸景朝權當這是句誇獎。後來他時常去外地出差,總會記得給姜馳帶些當地的特產零食,組裏其他人也跟著沾光。

更像老父親了。

一個雨天,窗外的雨拍打著玻璃,細細碎碎地響。

“王導說,之前是我沒成年,沒給安排親密戲,之後就要安排了。”姜馳和陸景朝對完一場戲,合上劇本不願再往下,擡眸望著陸景朝,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頭並了並,那模樣是要煙抽。

陸景朝罵他不學好,把他的手壓了下去。

“我知道作為演員,擁抱接吻必不可免,可是……”姜馳又把手擡起來,還是要煙,他知道陸景朝身上有,“我不想和不認識的人親嘴。”

陸景朝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笑道:“拍了三個月戲,還不熟?”

“那不一樣。”姜馳的手指又往前探了探,“給我試試嘛,我看你們抽,都很享受的樣子。”

陸景朝把煙盒拿出來,點燃一支煙,沒遞,直接送到姜馳唇邊。

姜馳新奇地吸了一口,立即嗆得大聲咳嗽,慌亂間抓住陸景朝的手腕把煙推遠。

陸景朝掐滅香煙,丟在煙灰缸裏,“接吻可以借位,我去和王葉川說。”

“他肯定會罵我矯情……”

“不會。”

前一天王葉川還讓姜馳下去好好琢磨吻戲怎麽演,說要拍特寫鏡頭。到實拍這天,劇本上的吻戲被改成了朦朧的床戲,不拍臉,所以不需要姜馳親自出鏡。

他站在監視器旁,看著替身演員柔軟的身段與對手戲演員交纏著倒在床上,雖然什麽都沒做,畫面著實讓人臉紅心跳。

王葉川叼著煙喊‘卡’,轉頭對姜馳說:“好好學,別下次還跟根木頭似的杵在那兒。”

說這話時,陸景朝就站在旁邊,姜馳只敢用餘光悄悄瞥他。

收工後,姜馳卸了妝,換身幹凈衣服去找陸景朝:“你怎麽說服王導的?”他悄悄地說,怕被誰聽見似的,“他從來不肯為演員改戲。”

“拍吻戲,你確實還小。”

姜馳沒話可說,悶了一會兒,不服氣道:“我不小,也不是木頭。”

“戀愛都沒談過,演不好感情戲很正常,等以後有了經歷,自然就不會像木頭了。”

“哦。”姜馳偏頭看他,“你呢?”

“什麽?”

“從沒聽你提過女朋友。”姜馳不問他有沒有談過,故意用了‘女朋友’這個說法,雖是淡淡瞧著他,但姜馳能感覺到自己深藏的灼灼。像陸景朝這樣三十出頭就事業有成的男人,按理說早該成家了。

“沒有。”陸景朝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透過蒙蒙的煙霧望著姜馳。

姜馳也在看他,慢慢湊下巴過來,擡著眼,眼裏始終裝著陸景朝,不是試探也不是察言觀色,而是直白的、帶著溫度的註視。他就著陸景朝的手咬住過濾嘴,深深吸了一口。

他不會抽煙,煙霧只在口腔打了個轉就吐了出來,朦朧的煙霧撲在陸景朝的臉上,姜馳看到他被熏得瞇起了眼睛,但卻在笑。

“好苦。”姜馳評價這口煙。

陸景朝笑了幾聲,把桌上的果汁遞給他,“緩一緩。”

“不。”姜馳又去抽他的煙。

“我可以學著習慣這個味道。以後就能和你一起抽煙,一起喝酒了。”

“凈學些沒用的。”

“可能和你一起吃飯的時間太少了。”

陸景朝又說他不學好,姜馳抿唇對他笑,“電影就要殺青了。”

陸景朝將煙灰彈落,看著姜馳仰頭喝果汁,漏下的幾滴,在白襯衫上洇開一塊淡黃色的水痕。

“開心了?終於能擺脫王葉川了。”陸景朝伸手幫他抹去嘴角的果汁,又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殺青後回學校好好休息吧,不過……”他頓了頓,“快到期末了,你也閑不了幾天。”

“這你也知道。”姜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突然說:“我想喝酒。”

陸景朝挑眉:“你會?”

“不會。”

陸景朝輕笑道:“酒和煙一樣,都不好吃。”

“可我想知道喝醉是什麽感覺。”姜馳拿起陸景朝的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他點煙的動作是學陸景朝的,稚拙又認真,明明生澀卻偏要裝得老成,淺淺吸一小口夾在指尖,“你陪我喝。”

他這副模樣看在陸景朝眼裏像極了小孩在努力裝大人,任性的同時還有點有趣。

陸景朝望著他指尖的煙,不等他抽第二口便截過來,碾滅在煙灰缸裏。姜馳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如果問為什麽,陸景朝肯定又說他不學好。

“下周三你休息,我來接你去喝酒,提前祝你殺青快樂。”

姜馳在片場數著日子等了一周。陸景朝的消息彈出來時,他戲服都來不及換,沖回酒店換洗。難得糾結地試了好幾套衣服,最後噴了點淡香型香水。

旁邊還放著一瓶木質調香水,是他試過好幾款之後,最接近陸景朝身上味道的一款。作用像是安撫劑,每當姜馳覺得焦躁,控制不住壞情緒的時候就噴一點在袖子上默默地聞。

聞的時候通常想陸景朝在身邊,陸景朝或打電話,或抽煙,或什麽都不做,安靜地註視著他。

“陸景朝,你是一個溫暖的人。”姜馳在某天下了戲,曬太陽的時候,閉著眼睛對身側的人說:“你是冬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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