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真理 要有敬畏之心,只要心懷敬畏就好……

關燈
第61章 真理 要有敬畏之心,只要心懷敬畏就好……

周一, 季微辭站在研究院門口,有種久違了的感覺。

除了年假,自從他正式入職PMI以來, 還沒有這麽久不上班過。

由於還有覆職程序要走,他先去了一趟行政部門辦理手續。

上個周末,數據洩露的真兇被找到的消息上周就快速傳遍了整個PMI。但出於立案後的保密工作,大家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整個案件從調查組移交國安後,作為所長的楊遠光和作為負責人,同時也是重要證人的季微辭參與了後續的偵查工作。

以至於他們是唯一知道詳細實情的兩個人。

楚璇和吳楓算是半個知情人,只大概知道調查組的排查方向, 並不知道羅毅自首的事, 更不知道移交國安後發生的一系列變故和方祁在裏面扮演的角色。

吳楓給羅毅發去了許多條消息, 都沒有得到回覆,電話也打不通, 只能猜測他的確有問題。

“我是真心把他當兄弟的。”

辦公室裏,吳楓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蔫頭耷腦的樣子, 小聲跟身邊的楚璇說:“而且他也跟項目了這麽長時間, 花費的精力和心血都不是假的,他為什麽啊……”

楚璇投來一個安慰的眼神, 拍拍他的肩。

兩人本來小聲交談著案件的事, 此時她擡高音量轉移話題道:“有好消息!小季老師今天覆職, 估計現在正在辦手續呢。”

季微辭不在的這段時間,病抗突的大事小情都是楚璇和楊遠光對接,成了實打實的副組長。

“太好了!!”吳楓立刻精神了,從椅背上蹦起來, 恨不能原地打一套拳。

辦公室裏也一陣躁動。

季微辭停職調查的這段時間,其他人是正常到崗的,但實驗室一直沒有解封,案件結果明晰之前項目也很難推進,於是大家只能待在辦公室裏寫材料或是自己的論文。

少了領頭人,事發後本就壓抑的氛圍更是雪上加霜。

原來總念著為什麽有做不完的實驗、跑不完的數據、寫不完的報告,可如今卻覺得能做這些事就是幸運的,代表風平浪靜,每個人都好好的。

“我再也不抱怨做科研辛苦了。”吳楓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等小季老師回來,我要一天12個小時待在實驗室裏,嗚嗚嗚……”

在吳楓刻意哀切的哭聲裏,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是嗎,我給你記下來了。”

哭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門口匯聚而去,而後在看清站在門口的人後頓時炸開了鍋。

季微辭反而被大家的熱情嚇了一跳,每個人都或激動或了然地說著話,混雜在一起,一句也沒聽清。從前最喜靜和精簡人際關系他,此刻卻從久違的吵嚷中收獲了一種難言的安心感。

他忍不住笑了笑。

這樣也很好。

他沒有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而是將隨身物品放在一張空辦公桌上,這才轉身看向其他人,面容嚴肅。

“科研機密洩露案已經調查清楚了。”他平靜的聲音響起。

這句話猶如平地起驚雷,整個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

按道理來說,在官方發布公告之前,病抗突的研究員們即便身為受害者,也無法及時得知事件的全部經過。

但無論如何,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季微辭覺得為項目付出了將近一年努力的他們有資格知道真相。

在眾人各式各樣的目光中,季微辭簡潔而平靜地將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敘述了一遍。其中略過了方祁在審訊室裏說出的部分瘋言瘋語。

他從未接受過對方這塊別扭的遮羞布。

季微辭言簡意賅,三言兩語就將整件事講得清楚明白,他沒有刻意去營造什麽層層揭露真相的懸疑氣氛,眾人卻還是聽得心驚肉跳。

幾次陷害、數回轉折、陰差陽錯,最終塵埃落定。

“竟然是方祁,沒想到是他……”吳楓像是丟了魂,眼神空洞,一個勁地喃喃,“羅毅這個蠢貨……竟然被人利用到這個份上……”

身邊一位中級研究員也一臉恍惚:“方祁跟小季老師是多大仇多大怨啊?要這麽費盡心機地針對。”

眾人紛紛附和,寂靜的辦公室裏再次熱鬧起來。

一時間,成果被剽竊的憤怒、項目被迫停擺的無奈、差點被同伴背叛的後怕和失望……自從事發以來就積攢著的怨氣終於伴隨著真相大白而發洩出來。

只有楚璇看著季微辭冷靜的面容,若有所思。

她想到方祁辭職前的某個晚上,他專程到病抗突的實驗室門口等季微辭下班,愉悅地說他們今日有約;又想到事發後在辦公樓偶遇回來拿東西的方祁時,對方一臉真誠地讓他們要信任季微辭。

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關於方祁這個人以及他作案的動機,或許還有什麽不方便公之於眾的隱情。

但季微辭既然沒有主動提及,她也不會挑明了問。

季微辭說完,安靜地站在一邊,沒有再發表任何意見,任由大家隨意發洩情緒。

“諾邁生科背後的資本顯然已經是慣犯了,不知道有多少科研工作者的研究成果被這樣輕而易舉地竊取。”一位年輕的研究助手義憤填膺地說,“剽竊者可以輕而易舉名利雙收,真正付出日日夜夜努力的人卻要承受不白之冤……我們這樣的堅持還有意義嗎?”

這當然是有些極端的想法,因此無人附和。

這世界上的陰暗數不勝數,難道要因為陰暗面的存在就放棄追尋光明嗎?

但這件事終究還是在眾人心裏埋下了一根刺。

或許在未來某個疲倦和挫折的瞬間,這根刺就會冒出來動搖人心。

季微辭目光輕輕掃過每個人的臉,等眾人漸漸平覆下來,他才開口說話。

“該承擔後果的人當然會付出應有的代價,不必因為他們的選擇質疑我們所堅守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振聾發聵的力量。

“在探索科學和追尋真理的道路上有無數人前赴後繼,不只是因為它能帶來利益和回報,它們本身是純粹的、誠實的,它們沒有善惡之分,你付出什麽,它們就會回饋什麽,成就、名利、或者折射欲望的魔鬼。”

“我不覺得這條路上只能充斥著‘犧牲’、‘奉獻’、‘燃燒’的口號,可以為了生計、名利、虛榮心……隨便為了什麽堅持下去。

“但要有敬畏之心。”季微辭說。

“對科學,對真正做到‘犧牲’和‘燃燒’的前輩們,心懷敬畏就好。”

他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褚清和季衡知在筆記本上的閑聊。

一字一句,生動鮮活。

光明實在耀眼,令人目眩神迷,再多的黑暗也無法掩蓋。

-

下午,季微辭收到楊遠光發來的消息,讓他今天下班後來一趟所長辦公室。

雖然一段時間沒有正常工作,但他沒有所謂的“假期綜合癥”,安安穩穩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覆職第一天只是處理了各種積壓的瑣事,沒什麽需要加班進行的工作,於是他準點下班,前往所長辦公室。

楊遠光精神看起來比前段時間好了一些,但臉上還是有掩飾不住的疲態。

方祁是整個案件幕後策劃人這件事給他的打擊很大,畢竟是一手栽培起來的學生,付出的感情、心血不是寥寥幾語能夠概括的。

季微辭看楊遠光的面色,忍不住勸了一句:“人各有命,不是他人能夠左右的。”

他突然想起陳老,前一次見面時還是精神矍鑠的樣子,沒過多久就躺在床上一臉病容了,於是頓了頓又補充道:“沒什麽比您自己的身體更重要。”

楊遠光有些驚訝地看了季微辭一眼,記憶中對方很少說這樣感性的話。他一時心中熨貼,壓抑了幾天的情緒也松快了些。

“好了,就別操心我了。”他拍拍季微辭的肩,“開發團隊的人三天兩頭就來找我打聽你什麽時候覆職重啟項目,病抗突就更不用說了,每天都問一遍,大家都是很信任你的。”

季微辭點頭,想到在會議室門口瘋狂掉眼淚的吳楓、操心又靠譜的楚璇,還有今天辦公室裏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沒忍住笑了笑。

“我想著你也沒幾天能歇了,就沒拿案件後續來煩你。”楊遠光接著說,他頓了頓,才道,“羅毅已經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也知道了當初是你把他從實驗室裏救出來的事。”

他看了季微辭一眼,面色再次變得覆雜,“當時到醫院去處理事故後續的就是方祁。”

“他支走了在現場見過你救人的醫護人員,刻意向羅毅隱瞞這件事。或許從那時候起,他就想好要布這盤大棋了。”

楊遠光在配合案件後續調查的過程中已經知道了方祁交代的動機和心路歷程。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古板,想破腦袋都想不出方祁做這件事的動機如此詭異和離奇,以至於他往後幾天每每想到這件事都心生古怪,總不自覺拐到那扭曲又病態的愛意上去。

但如今看到如此安然平靜、絲毫不把那樣的事放在心上的季微辭,他又覺得沒什麽了。

或許就像季微辭在審訊室裏說的,方祁本質上就是一個是利欲熏心的人,但他恥於承認自己是追名逐利的庸碌之輩,於是給欲望套上“愛”的外殼,以此隱藏真正骯臟又爛俗的內心。

“事情的真相對羅毅的打擊很大。他犯的事不算嚴重,未遂又是自首,且有明顯的悔改之意,留下的拷貝記錄客觀上推進了案件進展,不一定會判刑。”

楊遠光說完,嘆了口氣。

“但他拒絕了請律師和減刑。”

季微辭一楞,不太理解地攏了攏眉。

楊遠光摸了摸頭頂,他能理解羅毅的想法,但不讚同,“他覺得很對不起你,可能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贖罪吧。”

“他最對不起的是他自己。”季微辭淡淡道。

人生的路還很長,沒必要深陷一時的行差踏錯中。

羅毅是個好苗子,雖然肯定沒法繼續留在PMI,但這件事未必會真的毀掉他的前程,只看他有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

說完羅毅的事,楊遠光頓了頓,喝一口保溫杯裏的水,表情輕松了些。

“還有關於起訴諾邁生科的事,”他接著說,“由於案件比較覆雜,還涉及跨國企業,院裏最後決定委托專業律所處理。”

他露出一個神秘中帶著竊喜的表情,故意賣關子道:“你猜猜選了哪家律所?”

季微辭本來完全沒往那方面想,但看對方這個表情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楊遠光也不等他接話,主動揭曉答案:“選了Pace&Principle,這兩天法務的同事應該就會去談合作了。”

Pace&Principle?季微辭倒是怔了怔,他以為會是行止,卻沒想到是P&P。

可P&P不是國外的律所嗎?

楊遠光沒註意到季微辭的怔楞,自顧自地說:“也是巧了,P&P最近剛在國內成立分部,正好可以承接這個案子,他們經驗豐富,對VCV也足夠了解。”

後面的話季微辭沒太聽進去,有些出神。

他在想,P&P在國內成立分部不是小事,沈予棲應該忙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了,而他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明明這段時間他和沈予棲經常待在一起,他卻連對方在忙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季微辭為了保持人與人之間交往的邊界,運用多年的處事準則,對方不主動說的從不多問,在一段關系中習慣保持傾聽和被動,不知不覺間,這種準則竟然也出現在了他和沈予棲之間。

他或許是習慣了,一時間沒能改掉。

可沈予棲對他的事情總是如數家珍。

就連被調查組帶走的那短短一天半,沈予棲都能通過只言片語透露出的寥寥幾段信息推斷出事情的經過,並且竭盡所能給予幫助。

到如今,季微辭已經不再會為沈予棲對他的好或是濃烈的愛意而感到驚訝了,可依然令人感到震撼的是,沈予棲愛人的方式是把關心和在意滲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展現在具體的小事裏。

在習慣把愛當作口號的時代,這是太難的一件事。

他又想到今天早上出門前,沈予棲果真拎著一把體重稱出現,一絲不茍地記錄下他的體重數據,又囑咐他中午要按時吃飯,不要錯過飯點,念叨完才放他來上班,好像這是天大的事一樣。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樣煞有介事又一臉認真的沈予棲很可愛,雖然有些哭笑不得,但如果這樣就能讓對方安心的話,他當然可以配合。

季微辭突然意識到,沈予棲在他們的這段關系中付出得太多了,即便那八年的暗戀他並不知情,不能算是虧欠,可現在關系轉變後,他們依然是不對等的。

他獨來獨往慣了,很少與誰維持穩定交往,更別提是戀愛這種親密關系。

所以他的確要學習怎麽戀愛,怎麽做一個合格的戀人,然而真正要學會的卻不是怎麽擁抱親吻,而是怎樣用行動去愛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