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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你想我的名字用了四層樓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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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你想我的名字用了四層樓的時間……

華東生命科學研究院。

“我們目前對於抗藥性菌株的篩查方式,已經無法滿足未來突變速率的挑戰。”

多功能報告廳內,講臺上的青年沒有任何寒暄,帶著些冷感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顯得有些失真。

身後的大屏幕上,PPT在最原始的動畫效果下緩緩展開,瑩瑩的光照映在他冷白的側臉。

全場都因這突如其來的開場白微頓,各色目光齊齊投向臺上唯一的那道身影,氣氛有些滯凝。只有右邊一排研究員似乎習以為常,而他們面前的名牌上寫著:病原抗性突變預測實驗室。

“這就是你那寶貝眼珠子?”

報告廳第一排,一位頭發半白,精神矍鑠的老人目光凝在PPT展示的數據圖表上,側著身子問身旁另一個看起來年輕些的中年男人。

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所長楊遠光沒有正面回答是與不是,只是笑呵呵地接話道:“剛滿26,博士剛畢業。”

“目前我們已經完成兩組模型構建,初步結果顯示,篩查靈敏度提升了12.3%……”青年仍不緊不慢地說著,他聲音清冷、語調平靜,仿佛只是在開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組會。

然而現場時不時的騷亂和此起彼伏的討論聲都反覆證明這是一個多麽了不起的設想。

“年輕人能力強,有幾分傲氣啊。”研究院副院長魏棋認真聽著每一組數據、仔細比對每一個圖譜,又將目光從PPT轉移到那年輕人平靜無波的面容上。

他雖說了這麽一句不褒不貶的話,心裏卻暗暗讚嘆這樣的年紀就能做到如此沈穩有度、寵辱不驚,是能挑大梁的好苗子。

“這您可真是誤會他了。”楊遠光收起炫耀的神色,生怕自己這位得意門生的冰塊臉先把魏副院長凍壞了,再把項目批覆凍沒了,連忙解釋道,“這孩子就是看著冷,其實很踏實,心無雜念,是能沈下心搞研究的。”

魏棋倒是有些意外,很少聽楊遠光給誰這麽高的評價。

楊遠光看一眼四周,湊近壓低聲音道:“他是季衡知和褚清的遺孤。”

魏棋聞言一楞,再次看向講臺上人的眉眼,似乎想以此找到故人的影子。

逆光看不太真切,然而他的神情卻不知不覺柔和下來,沈默好一會兒後才感慨道:“沒想到他還會選擇科研這條路。”

將近十年過去,他也早不記得葬禮上那個少年的樣子,只隱約記得那身影很單薄、很孤獨,所以此時發自內心地慶幸故人之子在看不到的地方悄然長成,還長成得這樣卓越、耀眼。

“以上。我是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抗性突變預測實驗室季微辭,謝謝。”

說完本該出現在匯報最開始的自我介紹,隨著那道臺上身影微微欠身鞠躬,報告廳裏瞬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為了使PPT顯示更清楚而被關掉的幾盞燈陸續亮起,眾人這才能看清發言人的身形面容。

他一身規整的深灰色襯衫,下擺塞進黑色西褲裏,掐出細而韌的腰,原本未打領帶顯出幾分休閑,然而他沈靜從容的氣質又中和了這一點隨意,得體又賞心悅目。

挺拔修長的身姿被射燈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就連那影子都是亭立如松的。

那張臉實在太引人註目,幾乎是見之難忘。他的氣質太特別了,如高山之巔融化的雪水、廣闊湖川漂浮的冰原,以至於如此精致清雋的五官給人的感覺依舊是冷淡的。

季微辭依舊站在臺上,報告廳裏的燈都被打開,四面八方的燈光將他的臉照得瑩白,絕好的骨相便自動排列出合適的陰影。

各式各樣的目光隨之而來,比之匯報時更甚。

他似乎不太喜歡這樣的“十目所視”,便再次拿起話筒請臺下的老師前輩們提問,無論問題多麽覆雜尖銳,他的聲音始終冷靜從容。

-

“季微辭不愧是PMI(Pathogenic Microbiology Institute/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最年輕的高級研究員,想法就是前沿。”

“人家不僅想法前沿,還能落地呢,看那實驗數據,多紮實。”

“你們看到魏院看季微辭的眼神了嗎?就那種宗門長老看門內天驕的眼神……”

“也沒有你們說得那麽厲害吧,終究還是年輕了點,資歷尚淺。”

“這倒也是,缺少經驗。”

“而且他長得……年紀又那麽小,說不定就只是做匯報當個花瓶,主要工作可能都不是他做的。”

“沒準……”

“你們懂什麽叫天才嗎?”一個冷靜的女聲突然插進來,“他年紀這麽小、資歷這麽淺,就能做出諸位多吃幾年飯也做不出的東西,不是襯托得你們更加沒用嗎?”

“哎呀楚姐,怎麽不小心把實話說出來了!”另個一個男聲不陰不陽地接話道,“這研究院可是天才紮堆的地方,天才是常態,為數不多的那些庸才也就只能靠資歷和造謠來擠兌人了。”

病原抗性突變預測實驗室的幾位研究員和助手本來在一邊高興地聽墻角,聽別人誇季微辭他們也與有榮焉,誰知這幾人沒說幾句就開始亂嚼舌根。

性格最直爽的博士後楚璇和年紀最小的助手吳楓最先沈不住氣,開口反擊。

那幾個人循著聲音看來,既有背後議人被抓包的心虛,又被那幾句話刺得心生怒火,本想回敬一句“難道你們就能做出來嗎”,然而目光落在那幾人的名牌上又瞬間偃旗息鼓。

能說什麽呢?人家和季微辭一個實驗室的,還真就做得出來。

誰叫做科研就是各憑本事,即便再不想承認,在實打實的成果面前,什麽資歷、經驗、地位……通通不值一提。

季微辭好不容易從各所所長和一眾前輩老師的包圍中逃脫出來,就撞上這有些尷尬的對峙。

吳楓立馬機靈地打圓場:“好了好了,小季老師來了!小季老師今天大殺四方,不請客說不過去吧?走走走,食堂吃飯去。”

季微辭七竅玲瓏心6.99竅都點歪在了智商上,情商幾乎不使用,根本察覺不出氣氛有哪裏不對,更猜不出剛才發生過什麽,聞言點頭簡潔道:“吃。”

一行人結伴到了食堂,吳楓本是為解圍開個玩笑,沒想真的讓季微辭請客。

從項目開題到實驗再到今天的匯報,季微辭都是絕對的領導者和貢獻者,他們跟著學東西、蹭榮譽、也發揮所長,就算要請客也應該是他們請季微辭、感謝季微辭才對。

眾人連忙推脫,季微辭則是忽略掉所有聲音——他很擅長這個,買飯時沈默地站每個人身邊,用自己的工作卡給他們支付。

都到這份上也沒必要再客氣,更何況今天的確值得慶祝。

大家邊吃邊聊,氣氛融洽。季微辭很少說話,更不會參與他們的八卦閑談,若是聊到專業領域才偶爾開口。

食堂的飯菜其實還不錯,量大實惠、營養均衡。華東生命科學研究院位處北方,食堂請的廚子也大部分是北方廚子。而季微辭是南方人,對於食堂的飯菜說不上喜歡。

當然也說不上不喜歡。

他不重口腹之欲,對他來說吃飯是維持人體機能正常運作的必要手段,每天需要按照營養結構進行攝入,否則可能影響其他重要事件的運行。

所以他吃飯很認真,像在執行一個名為“進食”的程序。

大家吃完飯準備離開時,食堂大門突然卷進來一夥人,每個人都拎著個塑料袋,風風火火地占領了每張有人的桌子。

“各位老師打擾打擾,這是我們農科所改良的番茄,皮薄汁兒多,無汙染無公害,絕對的綠色食品!生吃熟吃,怎麽吃都好吃——”

強制給每個人手上都塞了兩個番茄,這夥農科土匪又風風火火刮出門,大家看看手裏的番茄,又看看彼此,食堂一時陷入沈默。

“又是種多了他們自己消化不完吧……”吳楓吐槽道。

楚璇已經習以為常地洗完番茄回來了,咬一口後仔細品了會兒,突然重重“嗯”一聲。

“怎麽樣怎麽樣?”吳楓面露期待。

楚璇:“不能說和普通番茄很像,只能說是一模一樣。”

吳楓:“……”

-

結束了一個階段的工作,難得可以準點下班回家。

正職研究員所裏會分配宿舍,但季微辭覺得和太多認識的人住在一起很奇怪,他也不想花時間處理和同事的人際關系,所以自己住在距離研究院開車二十分鐘左右的一棟高級公寓樓裏。

季微辭走進電梯。

在電梯門即將合上時,有個身影小跑著靠近,一道男聲自門外響起:“稍等。”

季微辭按下開門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

“多謝。”

身著淺灰色西裝三件套的男人走進電梯。他很高,靠近時會讓人感覺有些壓迫感。但那只是一瞬間,因為對方禮貌道謝後就走向了電梯的另一角。

季微辭難得楞了下神,總覺得這個男人有些眼熟。

他的餘光掃過去,見對方兩只手都拿著東西,似乎不太方便按電梯樓層,他的情商難得啟用一次,猶豫半秒後還是開口問:“幾樓?”

男人看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21樓,和你一樣。”

季微辭便回頭沈默地盯著電梯按鍵。

電梯裏安靜極了,只有電梯上升梯箱穿過電梯井時輕微的摩擦聲和電機運作的嗡嗡聲。

“沈予棲。”季微辭突然開口,話音落下才轉過頭去看電梯裏的另一個人。

他沒有用疑問的語氣,也沒有“是你嗎?”或者“你是沈予棲嗎?”這樣帶有詢問的表達。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友好的笑、或是一點點尷尬,都沒有。但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時是專註的,那眼神很純粹。

上一秒將一個人忘得幹幹凈凈,下一秒又能篤定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沈予棲正擡頭看電梯升到了幾層,在數字變成5的那一刻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似乎是怔住了,足足怔楞了有兩三秒,而後似乎有些不可思議地笑一聲,又像是嘆了口氣。

沒有馬上得到回應的季微辭也不尷尬,就這樣看著他。

沈予棲微垂著眼,視線落在季微辭的臉上,又好像沒有。

因為那是一道很輕的視線。

“是我。好久不見……季微辭。”他說。

“你住在這裏?”季微辭看向沈予棲手上拿的東西,一手公文包,一手似乎是個快遞。

“上個月剛搬過來。”沈予棲說,他頓住,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上周我在樓下見過你一次,那時候……還以為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沈予棲垂下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緒,他似乎是天生的微笑唇,唇角淺淺翹著,也不知是不是在笑,但聲音有幾分輕快,“這次你想我的名字只用了四層樓的時間。”

“我那次應該是沒看見你,不然會想起來的。”季微辭認真說。

他的記憶力非常好,見過的東西基本上不會忘,只是他的大腦需要處理的信息太多,許久不使用的記憶碎片會被暫時擱置,需要時則又被找出。

四層樓的時間裏,季微辭對沈予棲的記憶從高一分科前總與自己的成績緊挨在一起的同班同學,到分科後領獎臺上作為文科年級第一與自己並肩站在一起時,餘光掃過的側臉。

最後定格在兩年前應邀回母校演講時,榮譽校友墻上的那張穿著西裝英氣逼人的照片、和介紹中畢業於某藤校,又在國外創立律所的個人信息上。

電梯突然停住,電梯門開了,門外空無一人。

兩人不約而同地擡頭看,12樓。

門又緩緩合上,電梯繼續上升。

“是暫時回國嗎?”季微辭順著記憶問。他很少主動挑起話題,或許是因為電梯窄小封閉的環境讓他久違地感到一絲局促,這感覺並不令人不適,很新奇。

“已經回來半年了,以後在國內發展。”沈予棲看著一層層上升的層數,心臟跳10下電梯會上升一層,可他又覺得太快,電梯和心跳都是。

他停止自我折磨,又看向季微辭:“你在研究院實驗室工作,對不對?”

季微辭先點頭,而後才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沈予棲說。

“這裏,”他又說,擡起手,公文包就滑落在手肘處,他點了點自己耳後的位置,“有口罩留下的勒痕。”

小小的、紅紅的一道印記,因為季微辭皮膚白所以有些顯眼。可這紅痕那麽小,又被耳邊的碎發遮住一些,如果不是觀察得非常仔細就很難發現。

季微辭對人的行為動機極其不敏感,以至於並未發現這個異常,但他卻對信息邏輯很敏銳:“為什麽不猜我在醫院工作?也會沾上消毒水的味道,也會長時間戴口罩。”

“好吧。”沈予棲笑起來,像是認輸。

他坦白:“我看到過你的新聞。”

“叮——”

21樓,電梯門開了。

兩人並肩走下電梯。

季微辭這才意識到,這棟樓每層都是一梯兩戶。

也就是說——

季微辭看向與自己同時停下腳步的沈予棲。

原來他們就住對門。

“好巧。”沈予棲先開口。

季微辭點頭。

他甚至都沒註意到對面什麽時候住進了人,一方面是前段時間忙著項目和實驗,家就是個落腳睡覺的地方;另一方面則是他的註意力過於集中,通常對身邊無關事物的關註度很低。

沈予棲看著季微辭若有所思的樣子,開口時聲音有點輕:

“季微辭,”他問,“要不要交換個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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