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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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於邵安第三次見到阮喻,在熱鬧繁華的商業街頭,她穿著香水店導購員的服裝,黑色連衣裙,裙擺開得很短,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她臉上被曬得發紅,流了不少汗,來不及擦,沾濕了劉海,黏在額際,顯得有些狼狽。

於邵安這才發覺陽光很毒,後悔自己為什麽沒帶傘。

“阮喻。”於邵安記得阮喻的名字,直接說了出來。

“你還記得我啊。”阮喻似乎有些驚訝,楞了一楞,隨後笑了。

她笑起來更漂亮,是那種未施粉黛的漂亮,足以震懾於邵安的靈魂。

於邵安有幾秒鐘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麽。還是阮喻率先打破沈默,舉起手中的托盤:“要聞聞看嗎?”

托盤上擺著三個顏色各異的香水瓶。阮喻見於邵安點頭,挑了瓶香水,噴在白色的紙卡上,遞給他。

於邵安聞了下,是常見的廉價香水的氣味。

“好聞嗎?”阮喻露出期待的表情,問他。

於邵安猶豫了一會兒,沒忍心說實話,點了點頭說:“還挺好聞的。”

阮喻見他明顯不是真心實意,只是隨口誇讚,也不洩氣,繼續笑著問:“那要不要試一試其他的香型?我們有十幾種,都很熱門的。”

於邵安起初沒反應過來,阮喻每拿給他一張紙卡,他都配合地彎腰湊過去聞了聞。聞到第五種香型,於邵安忽然明白了阮喻的意圖,直起身子,擺了擺手。

“不好聞嗎?”阮喻以為他要走,面露失望。

於邵安對她笑了一下,評價:“這幾款香型都差不多。”

阮喻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麽,於邵安又繼續道:“我都買下來吧,能完成你今天的業績指標嗎?”

於邵安的朋友不多,很大的一個原因是他缺乏同理心,不擅社交。後來管理集團,許多需要他參與的儀式或酒會,大多由Kevin代勞。

Kevin常評價他是“最不懂人情世故的老板”,不無道理。

於邵安的低敏,鈍感從骨子裏自帶,經後天環境影響,變得冷漠,封閉,不友善,不容易接近。二十一歲在網紅商業街見到正在推銷廉價香水的阮喻,他也是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阮喻只是剛參加高中生入學迎新的年紀,還不滿十六歲。

於邵安不知道阮喻是遭遇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需要在高一前的暑假頂著這樣的烈日,來這裏進行不合法的體力勞動。他在腦海中迅速想出幾種方案,又被他一一否決。

報警不合適,直接問太冒犯,可看阮喻滿頭大汗、唇色發紫的模樣,距離中暑只有一步之遙。

於邵安快速決斷,溫和地問阮喻,如果能讓她一整天不用工作,需要購買多少瓶香水。

阮喻面色一白,看了看他,眼神變得慌張、忐忑,躊躇了半晌,回答:“大概十瓶吧。”

“你是在這裏兼職?”於邵安低頭又問。

阮喻嗯了一聲,聲音弱得難以聽清:“賺點生活費,一個月有一千塊呢。”

這個工資低得實在離譜,於邵安沒忍住皺了皺眉:“八月份每天都要工作嗎?”

阮喻說“嗯”。

於邵安說“稍等”,走遠了一些,給助理打了個電話,他再回來時,看見阮喻還抱著香水瓶怯怯地站在原地,便笑了一下,輕聲說:“你可以走了。”

“走?”阮喻很是茫然地睜大眼睛,“去哪?”

“這家店已經被我買下來了,”於邵安簡短地解釋,“你不用再來工作,工錢會照付。”

阮喻楞在原地,似乎被他嚇到了,好半晌才問:“你……不買香水了麽?”

“買店更省事吧。”於邵安隨意地說。

他註意到阮喻被曬得通紅的臉色,擡手指了指前方:“那裏有陰涼的地方,我們去坐一會兒吧。”

阮喻一怔。

於邵安方才發覺剛才那句話的不適宜,站在一個未成年女孩子的角度,可能會認為他是壞人或騙子,剛要改口,阮喻卻點點頭,說“好”,直接答應下來。

他們走到一棵大樹下,正好有兩個折疊椅放在這裏。

於邵安讓阮喻先坐,去附近的飲品店買了解暑的涼茶,再回來時,阮喻還坐在那裏,乖乖地等他。

他把涼茶遞給阮喻,阮喻輕聲說“謝謝”。

於邵安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樹蔭下,避開人群的地方,阮喻低頭喝涼茶,於邵安用餘光看她。

枝葉時不時地被輕風吹得晃動,光斑跳躍著,爬上她的肩頭,掠過她的發梢。她中暑的癥狀逐漸消減下去,側臉又恢覆了白皙,好似久不見日光的模樣。

忽然阮喻也轉了過來,視線和他碰上。於邵安怔了一怔,有些快地開口問:“你出來兼職,父母知道嗎?”

“我是孤兒,”阮喻說,“沒有父母。”

於邵安沒有想到是這種回答,還沒反應過來,又聽見阮喻說:“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見過爸媽,現在自己在學校寄宿,學校給的補助還不夠吃飯,要自己出來掙。”

她語氣平靜,如實地向於邵安敘述她的苦難,聽上去沒有任何憤恨或是感到不公,聲音輕輕的,好像只是在抱怨一件有點麻煩的小事。

說完,她喝了幾口涼茶。

於邵安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能沈默。

過了不久的一段時間,還是阮喻先開口了:“你是一個人來的麽?”

於邵安說是:“來找我弟弟。”

阮喻噢了一聲,問:“那他在哪?”

於邵安搖頭說:“不知道,我弟弟經常遲到,一般這種時候,只能等他聯系我。”

結果沒等多久,手機就響了。於邵安接起來,說:“承焰。”

“對不起啊哥,我朋友約我看球賽,票都買了,今天就不過來了,你先回去吧。”於承焰的語速飛快,似乎是趕著看球賽,交代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於邵安嘆了口氣,收起手機,側頭發現阮喻在看他,有些無奈地解釋:“我弟弟又不過來了。”

阮喻啊了一聲,輕聲替他抱不平:“你們不是約好了嗎?”

“約好了他也能隨便取消,”於邵安搖了搖頭,“他性格就是這樣,我習慣了,沒事。”

阮喻聽完就笑了,露出一個不知是揶揄還是同情的笑容:“你脾氣真好。”

於邵安看見她笑,忽然覺得於承焰不來也挺好的。

半小時後,阮喻率先起身說要回家了。

“我送你吧。”於邵安也跟著站起來,方才想起他今天沒開車出來。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阮喻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看他。

於邵安在她張口的一瞬間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卻只是聽見她說,“謝謝”。

“你是個好人。”她感嘆著,又對於邵安重覆著謝謝,然後轉身走了。

……

於邵安回到家,給錢赫打了個電話。

錢赫高中畢業後在S大上學,兼顧學業之外事業做得也風生水起。隨著二手車行的生意越做越大,錢赫被高中選為優秀畢業生代表,負責主持校董會的日常工作。

於邵安開門見山,問錢赫高中學部的校董會是否有慈善援助渠道。

“有啊,找我就行,”錢赫半開玩笑說,“怎麽,你想給母校捐大樓啊?”

“大樓畢業那年我父親不是捐過了麽?”於邵安溫和地提醒。

“行行行,在我們這些老同學裏邊兒就數你家最大款了,”錢赫不耐地說“你問慈善援助渠道幹什麽?”

“我想資助個學生。”於邵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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