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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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騙子,小偷,卑劣的偽善者。這是與阮喻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於邵安對自己下的定義。

命運說來也是奇特,初時還未發覺,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被引往不知名的方向。於邵安本不信命理或是感受之類的玄學,可當他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才不得不信。

回顧往事,最開始的錯誤,始於二十一歲那年的初夏。

於邵安高中成績優異,高三年級通過競賽特招被S大免試錄取。於平雄對此非常高興,還特地大操大辦了一場升學宴,宴會當天,於平雄拍著於邵安的肩膀欣慰地說,打算培養他當接班人。

於邵安聽後沒有任何感觸,但此話讓一旁的戚新凝臉色徹底陰沈。宴席還未散,戚新凝忽然舉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微笑著建議於平雄,“我們邵安這麽出色,於總為什麽不讓他申請海外的常青藤名校試試?”

此話一出,賓客們紛紛附和起來。於平雄本就好面子,經戚新凝這麽一說,也覺得自家長子理所應當去海外鍍個金回來,當場就宣布,於邵安將放棄S大的錄取條件,轉而申請美校。

於邵安無可無不可,聽從父親的命令,著手準備申請事宜。同年九月,他收到郵件,被北美一所著名高校錄取。

十八歲乘飛機前往北美,是於邵安初次出國。在這之前他被戚新凝管束,被於承焰依賴,從未擁有過真正的自我。獨自登上飛機,透過窄小的舷窗,他看見後方的廊橋隨著機身的移動緩緩後退。加速滑行了片刻,機身猛地擡起,加速度迅猛地將他摁進了椅背,於邵安的少年時代也在飛機沖破雲層的瞬間徹底遠去了。

北美求學三年,從大一到大三,於邵安過得忙碌而又充實。起先戚新凝仍將他視為威脅地位的潛在隱患,時不時打電話來試探,於邵安只說學業還未完成,暫時沒有回國的打算,就連戚新凝打給他的生活費,他也以在北美找到報酬豐厚的兼職工作為由全部拒收,久而久之戚新凝也放下心來。

北美的生活不算稱心,但大體上不錯,於邵安規律作息,刻苦學習,年年功課全A。大三年級,同學們開始找實習,做項目,提前規劃未來發展的方向,於邵安本想和陳彥一樣留校直博,做個普普通通的研究員了此餘生。

聽聞他的計劃,反應更大的卻是陳彥。

“你不是還有家產要繼承嗎?”陳彥清楚於邵安的身世,認為他放棄巨額財富不去爭取反而便宜了父親小三的兒子簡直是傻叉行為,忿忿不平道,“你不回去爭一爭,怎麽對得起你的母親呢?”

“我已經對她沒有太多記憶了,”於邵安直白地說,“而且回去會很累,我不想爭。”

他不是找借口,是確實提不起力氣。在北美的三年雖然不算清閑,於他而言卻是難得的輕松。不用面對頻繁的家族內鬥,也不用應付戚新凝無時無刻的控制欲以及於承焰越來越過分的要求,於邵安的精神得到了休息,沒那麽緊繃。如果可以,他願意在遠離家的地方孤獨終老。

於邵安不打算改變計劃,直到大三升大四的暑假。

某天他突然接到於承焰從國內打來的電話。

“哥!”於承焰在電話那頭沒有隔閡地叫著他哥,“我高考完了!發揮得不錯,居然上了一本!老媽說要送我臺車,你幫我挑一輛唄!”

再次聽見弟弟的聲音,讓於邵安感到些微的恍惚,他頓了一頓,低聲說:“我也不是很了解。”

“行吧,那我自己挑!”於承焰繼續提要求,“那你下周能回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嗎?”

於邵安沈默了,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你的畢業典禮,不打算叫戚阿姨參加嗎?”

“才不要,我老媽太煩人了,但畢竟是畢業典禮,我沒有家屬過來也不太好,擔心同學們會議論,”於承焰語氣有些不滿,“哥你就回來一趟唄,又不會怎麽樣,你都三年沒回家了。”

於承焰有句話沒說錯,回國一趟,不會怎麽樣。

於邵安向來無法拒絕於承焰的要求,答應了他。

……

時隔三年再次回到熟悉的城市,於邵安的心情毫無起伏。

他只想逃離,待完成對於承焰的允諾,就買機票飛走。

因此連家都沒打算回,下了飛機之後,就去於承焰的高中附近找了間酒店住下。

於承焰的畢業典禮當天,於邵安打車到高中校園附近,周邊路段因為嚴重塞車已被禁止通行,許多家長捧著鮮花步行前往,將大門圍得水洩不通。

當天除了畢業典禮,還是迎新日。新生在家長的陪伴下,第一回踏入高中校園,前往禮堂報到。於邵安一路走過去,看見不少青澀的面孔,以及熟悉的風景。

走到禮堂前,於邵安四處環顧一圈,沒看見於承焰。沒有任何意外地,於承焰又遲到了。

於邵安並不著急,站在禮堂前的臺階上等待。忽然有個人跑了上來,撞了下他的肩膀。

“抱歉,你沒事吧?”

於邵安看見一個穿校服的女孩,長頭發,紮著高馬尾,皮膚很白,臉蛋小巧,五官非常精致。於邵安是理科生,語言組織能力不佳,也只能用“漂亮”來形容。

他搖了搖頭,側身讓開一步,低聲說“沒事”。

女孩沒有走開,反而背著手站在他身邊,似乎也在等人。

“等人嗎?”於邵安沒想太多就問了出來。

問完還覺得驚訝,因為他其實不喜歡說話,尤其是和陌生人。

“嗯,”女孩看了他一眼,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是學生還是老師?”

為表鄭重於邵安今天穿了西裝,但模樣看起來非常年輕,不怪女孩會懷疑。

於邵安沒說他其實也是這所高中的畢業生,簡短地說:“算是家屬。”

女孩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在意。她目光一轉,忽然踮起腳招了招手,叫了聲:“老師!”

前面穿運動服的教師和她打了聲招呼,隨後快步走過來,和女孩一起進了禮堂。

於邵安等了大約半小時,於承焰才姍姍來遲。

“你怎麽來這麽早,哥!”於承焰來參加畢業典禮,西裝也不好好穿,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搖頭晃腦,慢悠悠地走向於邵安,隨意地問,“等多久了?”

於邵安搖了搖頭,說沒多久,於承焰就笑嘻嘻地推著他往前走。

進入禮堂,畢業典禮已經開始了,頭發花白的老校長正站在臺上講話。於邵安聽見於承焰冷哼了一聲,罵道:“老東西。”

走到於承焰的班級陣列,於邵安的到來很快引起轟動。

“哇,承焰,這是你哥啊,這麽帥。”

“長得跟你好像啊。”

“你們家基因真好。”

於承焰和於邵安的長相有五分相似,風格卻截然不同。於邵安內斂沈靜,於承焰卻更為外放。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是迷人,站在人群中央被眾多女生包圍,享受著追捧和愛慕。

於邵安站在平均年齡四十多歲的家長們中間,自然也沒有話聊,只是沈默地站著,也頗覺煎熬。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典禮結束,於承焰又拉著一幫同學一窩蜂地跑到禮堂外去拍照了,於邵安沒有去,打算直接離開。

快要走到校門口,他忽然聽見了於承焰的聲音:“哥!哥!”

於邵安回頭一看,於承焰正朝他跑過來。

“怎麽這麽快就要走了,都不一起吃個飯嗎?”於承焰跑到他身前站定,氣喘籲籲,埋怨似地說。

於邵安發現於承焰還像小時候一樣,一刻鐘不見,都要纏著他不放,搖了搖頭說:“不吃了。”

於承焰哦了一聲,隨意地問:“你回國怎麽不跟我媽說一聲?”

於邵安靜了靜,反問:“我有向戚新凝報備的必要嗎?”

“哦對,你沒有,”於承焰咧嘴一笑,“差點忘了,我媽是小三,你媽才是原配。”

可是於邵安的母親已經死了。

於邵安早就封閉了相關的記憶。要不是於承焰提起,於邵安不會再想起,母親去世也是在這樣的夏季,走在去往醫院的路上,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高空,燥得發悶。

趕到醫院,母親已被蓋上白布,推往太平間。

那些記憶太過遙遠,於邵安很快回過神來,對於承焰不讚賞地皺了皺眉:“以後說話不要這麽沒分寸。”

於承焰沒臉沒皮地笑笑,見於邵安要走,也沒再挽留。

於邵安走出校門,發現在國內沒有代步工具也是個麻煩事。他用app叫車,卻因為交通擁堵,最快的商務車也要十分鐘才能抵達。

原地等待的時候,他餘光忽然瞥見身側還站著一個人。她站在五米遠外的公交站牌下,沒背書包,胸前掛著一個卡套。

她瘦瘦小小,獨自一個人等車,模樣看起來孤單,讓於邵安想起自己的高中時代,甚至想起更久以前。

媽媽死了。

太平間好冷。

他的最後一絲熱度也被吸走,跪在床前,身體恍若失重。

第二次碰見這個女孩,於邵安做了一個超乎自己意料的舉動。他朝女孩走過去。

女孩很快看見了他,笑著跟他說:“嗨。”

她眼裏的笑意很淺,這個招呼打得有些敷衍。

“放學回家?”於邵安問。

“不回家,我住宿的,”女孩搖了搖頭,輕聲向他解釋,“不過晚上要出去打工。”

於邵安一楞:“你滿年齡了嗎?”這就出來工作。

女孩笑笑,食指抵在唇邊,“噓”了一聲,示意他保密,隨後又快速轉移話題,問於邵安:“你等的人來了嗎?”

於邵安看著她,忽然想對她說,“我等的人,一直沒有來。”忍住了沒說。

女孩又問:“你叫什麽?”

“於邵安。”

“我叫阮喻,不言而喻的那個喻。”

女孩說完,恰好公交車駛過來,停在他們面前,嘎吱一聲開了門。女孩匆匆說了聲“再見”就上車了。

阮喻,於邵安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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