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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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Z城的雨總是來得蹊蹺,剛剛還是烏雲密布,傾盆大雨,沒有任何征兆地就出太陽了。陽光烘烤著濕透的頭發和衣服,讓阮喻有種既冷又熱的感覺。

“其實我有點想你了。”她聽見於邵安這麽說。

於邵安的語氣與平時沒有分別,刻板平直,說這麽肉麻的情話也像法官在宣讀法條,毫無甜蜜的感覺,反倒讓人覺得莊嚴。

他應該說的是實話。阮喻心想。

仔細想來,從她失憶後在醫院醒來見到於邵安的第一面,直到現在,於邵安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訴諸他的想念。偶爾阮喻看他一眼時,他會立馬回看過來,然後就停住不動了,仿佛想一直這樣和她保持長久的註視。

既然這樣當初為什麽要和她離婚呢?阮喻越來越好奇以前的事情了。

她沒有掛斷電話,握著手機走進商場,邊走邊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於邵安回來的日期比他之前說的提前了五天。

阮喻嗯了一聲:“我辭職了。”還沒等於邵安說什麽,她又立馬說:“等你回來再說。”

“好,”於邵安溫和地說,“我明天就回來了。”

……

掛了電話,阮喻又隨便逛了逛。商場裏暖氣開得足,很快把她的衣服烘幹了。阮喻去買了杯黑糖波波奶茶,舒舒服服地邊喝邊走。

快到晚飯時間,阮喻一個人去中餐廳點了個套餐,吃得飽飽的,心滿意足地打車回家。

回到家洗過澡後,阮喻吹幹頭發,忽然覺得頭有點痛,她沒在意,以為是今天太累了,早早上床睡去。

到了淩晨,阮喻忽然發起高燒來,渾身的骨頭像著火了似的疼痛,她感到頭痛惡心,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起來吃了片退燒藥,又昏昏沈沈睡去,恍惚中記得好像手機響了幾次,但她沒有理會。

在醫院住了這麽久,阮喻已經習慣忍受疾病纏身的折磨。況且她這只是發燒,是微不足道的小病,阮喻以為吃了藥睡一覺會好,誰料第二天醒來量體溫,發現居然突破了四十度。

阮喻渾身無力,又吃了一顆退燒藥,虛弱地爬回床上倒頭就睡。

再醒來,是被破門聲吵醒。

阮喻迷迷糊糊地睜眼,又聽見非常恐怖的“咚!”的一聲,像是用鐵錘撞擊大門。

她驀然清醒了,奈何還發著高燒,沒力氣爬起來去看,隨後很快又聽見了更大的“咚!”的一聲。

撞門無果,門外那人似乎又想到了新的辦法,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大門應聲而開,隨後便是快速雜亂的腳步聲——“阮喻!”

阮喻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被子拉到下巴,“……於邵安?”

她眼中驚恐未消,望著正氣喘籲籲地扶著臥室門的男人。

仿佛通完電話,聽於邵安說有點想她還是幾分鐘之前的事情,遠在兩千公裏之外的人忽然出現在她眼前。

於邵安頭發淩亂,眼裏布滿血絲,莊重嚴肅的儀態不再,臉上出現了近乎絕望和歇斯底裏的神情。

阮喻發現他的情緒再度變得不可控,想開口說些什麽,於邵安卻又很快地平靜了下來。

他靠著門,雖然還是有點喘,但在開口時語氣就恢覆了平緩:“怎麽不接電話?我很擔心你。”

……

二十四個小時之前,於邵安從戚新凝的住處離開,略作休整之後,就打電話通知Kevin:“幫我訂一張回Z城的機票,最近時間的。”

“不是吧Boss,”Kevin感到不可置信,“您這就要走了?那以後戚女士再來公司鬧事怎麽辦?”

“她不會了。”於邵安肯定地說。

戚新凝最關心於承焰,想必也知道於承焰已經有徹底脫離她的心思,再怎麽樣,戚新凝也不會讓於邵安如願。

“那集團呢?您這就不管啦?”Kevin小聲抱怨著,“動不動就往Z城跑,不會讓外人以為咱們總部也在Z城吧?”

“你再這樣說話我不介意把總部搬到Z城去。”於邵安平靜道。

Kevin登時閉緊了嘴,效率奇高地訂機票,安排司機來接。

最近的航班在傍晚六點,落地Z城又是淩晨。這個點阮喻百分之九十八已經入睡,於邵安不想打擾她,便沒有給她打電話。

次日清晨,於邵安六點起床,晨跑洗漱後已近七點。他坐在餐桌前,獨自吃完早餐,吃完又處理了會兒工作,再看時間,七點四十八分。

這個時間,阮喻大概率已經起床。

於邵安拿起手機,給阮喻打了個電話。對方沒接,他決定一小時後再打。

八點半,於邵安給阮喻打了第二個電話。阮喻還是沒接。

八點五十三分,第三個電話。

九點二十七分,第四個電話。

九點五十二分,第五個電話。

阮喻通通沒接。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已被於邵安選擇性忘卻。他只記得自己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時他已坐在狂飆的車子裏,幾乎憑著本能把車開到阮喻家樓下。他飛奔上樓,拼命敲門,阮喻不應。

“阮喻!”

阮喻還是不應。

於邵安打電話給周鳴,讓他叫個開鎖師傅過來。周鳴開出三倍的價格,離這裏最近的開鎖師傅在十分鐘內趕到了。誰料阮喻家的大門過於老化,開鎖師傅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委婉地告訴於邵安,“這門從外面打不開了,只能喊人過來把它砸開。”

於邵安這時已經快要無法思考,又給周鳴打電話,緊急從分部公司調派了五名保鏢。十五分鐘後,保鏢們帶著道具趕到了,圍著大門咣咣砸。

門鎖被砸開了,於邵安沖進去。

看見躺在床上的阮喻的那一刻,他緊提的心才放松下來。

阮喻燒得渾身汗濕,臉色發紅,聽見動靜,她朦朧地看過來:“你……”

“怎麽不接電話?”於邵安竭力控制自己,才不讓聲音顫抖,“我很擔心你。”

事實上,他快瘋了。如此形容並非誇張。

……

於邵安永遠記得,數月之前,他在J島出遠差,忽然接到了Kevin的電話。

J島位於南半球,季節與國內相反,夏季炎熱潮濕,午後熱浪沈沈地壓著海面,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味。

於邵安此行是為開拓世黎集團在海外的酒店版圖,除了了解當地的勞工法規,管理團隊,還需思考如何讓世黎的酒店品牌實現本土化落地。與合作方洽談結束,於邵安得到初步滿意結果,後幾天沒行程,總體還算清閑,有時間處理國內的公事。

那天於邵安一整天都在回覆下屬的郵件,沒出過酒店。等工作終於結束,他走到露臺邊,眺望傍晚的海面。

海風拂面而來,帶來些許濕意和微涼。於邵安獨自看了一會兒,難得地想起阮喻。

在這之前,他似乎長期在和自己玩一個“控制不想阮喻”的游戲。這個游戲初時困難,玩久了就掌握竅門。他只需讓Kevin把日程排得很滿,一個人做五個高層的工作量,就不會有時間分神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就可以按原來計劃的那樣,把阮喻忘了,過獨自的生活。

於邵安沒料到,他稍微閑下來幾分鐘,只是眺望一會兒海面的功夫,阮喻又從腦海中冒出來。

如果看到這樣的海?阮喻會說什麽?

於邵安試圖代入阮喻的視角去看美景,可他以前看不穿阮喻的想法,隔著虛空當然也猜不透。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Kevin打來的跨洋電話。

“Boss,阮小姐找到了!在Z城,情況不太好……”

之後Kevin在電話裏急促地說了什麽,於邵安聽不清楚。他倚著露臺,仿佛被一股足以讓天地晃動,海水傾倒的力量撞擊。

從J島到Z城沒有直達,經途中某國轉機後飛回國內,坐最近的一班機也要十六個小時。於邵安趕到醫院時,阮喻剛做完手術,被推入ICU。

主治醫生的說法是:“應該是車禍,被送過來的時候出血量不小,司機逃逸了還沒找到,不過聽交警說雙方都有違規,具體責任該怎麽判定還有待協商。”

那個逃逸的司機,於邵安動用所有的力量都尚未找到,仿佛就此從人間銷聲匿跡。於邵安只得將搜尋的方向轉向海外,可地球那麽大,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醫生例行公事般給他打的預防針,於邵安記到現在。

“患者還沒有清醒,”醫生說,“腦損傷往往是不可逆的,不排除她永遠醒不過來的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於邵安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

他隔著玻璃去看ICU裏面,往往只能看見病床的一角。儀器上的綠燈閃爍個不停,卻也微弱,如同生命碼頭最後的光亮。

每天的探視時間只有半個小時,於邵安穿防護服走進ICU,聽見心電監護儀發出有規律的滴聲。他站在床邊,看見阮喻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仿佛永遠不會產生蘇醒的征兆。

於邵安之前控制自己不能去想的阮喻,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阮喻。

還是在阮喻決定離開時,過來跟於邵安告別。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靠近時傳遞淡淡的香氣,笑得歡快又天真,說她打算搬走。

“搬到一個全新的地方,”阮喻笑著說,“就當作重啟人生。”

阮喻的笑容真摯,讓於邵安信服。所以他沒想過阮喻會過得不好。

三天後,阮喻蘇醒了,醫生檢查過後,卻跟於邵安說,她已經什麽也不記得了。

於邵安當時產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因為過於荒唐,他沒有立即執行。之後的幾天,於邵安在醫院走廊,候診大廳到處打轉,與各類醫學專家討論,尋找恢覆阮喻記憶的辦法,得到的答案卻仍是未知的。

阮喻醒來後的第六天,於邵安終於下定決心,出現在阮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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