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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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於邵安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僵硬,他還是沒有動。

阮喻大口喘著氣。

她感覺自己好像剛跑完一個八百米,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榨幹了,從頭發絲到腳指頭都充斥著疲憊。

把壞情緒宣洩出來也沒有用。

阮喻發現對於邵安發完脾氣之後,她的心情並沒有好轉多少,反而更糟糕了。

她離於邵安還有至少五米的距離。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走到他身邊了。

“我知道這種療法可能會有危險,可我現在每天都覺得很混亂很混亂,快要受不了了。”阮喻擡手捂住了額頭,“失憶根本不像電視劇裏演的那麽輕松,在公司裏每多一個陌生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會覺得害怕,還有你......”

她現在說話也有些艱難了:“還有你,於邵安,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為什麽要關心我?”

阮喻看著於邵安的背影:“讓我最混亂的就是你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醫院兩棟樓之間的玻璃長廊,像一座懸空的水晶橋。頭頂日光在緩慢游移,由近至遠。

於邵安忽然回過身來,大步往回走。

他腿長走得快,似一陣風掠過阮喻身後,她只覺一個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下一瞬,她的手腕就被緊緊地攥住了。

於邵安伸手一拉,阮喻就被輕而易舉拉到他懷裏。

“......幹什麽?”為什麽又抱她了?

阮喻很想掙紮,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只好無措地抵著於邵安的胸膛,聽著他變得不是很平緩的心跳聲。

“對不起,是我的錯。”她聽見於邵安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不該這麽草率地替你做決定。”

於邵安輕輕用下巴蹭著她的頭發,聲音越來越輕:“也不該把你甩在身後,對不起。”

阮喻察覺到他的情緒又回覆平穩,呼吸變得均勻,心跳聲也變得緩慢,沈重,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她的耳膜。

“嗯。”她悶悶地說,“你知道就好了。”

她試了幾次才從於邵安懷裏掙脫出來,努力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擡頭看著他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吃午飯吧。”於邵安很快做了決定。

......

阮喻發現,自從認識於邵安之後,她粉飾太平的能力正在逐步提高。

分明說過以後只做朋友,卻又稀裏糊塗地在醫院裏被於邵安抱住了,這回阮喻甚至沒有推開他。

她為什麽不推開於邵安呢?阮喻上車之後就開始後悔了。早點反應過來就好了,也不至於抱那麽久。

他不會誤會吧?

阮喻兀自在心裏惴惴不安,表面卻像於邵安一樣,維持著雲淡風輕的樣子,從容不迫地調整座椅靠背。

於邵安發動車子後,問她:“想去哪兒吃?”

“我找找。”

安吉花之前給她推薦過幾家評價挺高的餐館,都在這附近。當時阮喻很高興,答應安吉花等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去試吃。安吉花卻一臉遺憾地跟她說:“你早該去品嘗一下美食啦,你以前為了省錢,都是吃公司食堂或者街邊的快餐店,很少會去打卡這些網紅店的。”

安吉花所說的,大概是失憶之前的阮喻。她不明白,為什麽失憶前後阮喻的改變會如此之大。現在的阮喻,顯然對這些昂貴的“漂亮飯”並不抵觸。

再想省錢,不可能連一頓飯的錢都要節省。不然這日子也過得太苦了。

阮喻下定決心,主動提議道:“不然,我們去吃brunch怎麽樣?我請客。”

“可以,”於邵安點頭說,“想去哪家?”

“去這家吧,”阮喻報了個餐館的名字,“安吉花去這裏吃過,說環境味道都很不錯。”

於邵安答應了,打轉方向盤,把車開出醫院。

阮喻發現他一路駕輕就熟,對這附近的街區絲毫沒有陌生之感,開車的時候也不用調導航,不免覺得奇怪:“你不是S城人?怎麽認得這裏的路?”

“你住院的時候,我就住在這附近。”於邵安簡單回答。

說起來於邵安確實是在Z城逗留了太久,再久一些的話,已經能算半個常住人口了。

而他在這裏住了這麽久的原因顯而易見,是為了照顧受傷的阮喻。

阮喻忽然有種時過境遷之感,幾個月前,她重傷在床,險些死掉,如今卻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坐在車裏,和身邊的人說話聊天。如果世間有福報,那麽病愈無疑是老天對她的恩賜。

她是幸運的。

車禍後再醒來,她仿佛迎來重生。

所以這一次,她不能浪費老天賜給她的機會。

她要好好活。

……

阮喻一到餐廳,就把想吃的菜全點了一遍。

“我想要這個班尼迪克蛋,還有帕爾瑪芝士松露炒蛋吐司,咦,這個楓糖辣醬是什麽味道的?又甜又辣的嗎?哦對了,我還要這個,韓式泡菜芝士厚蛋燒三明治……再點個喝的好了,熱的澳白,大杯的。”

她邊翻著菜單邊跟侍應生說話,忽然想起來對面的人還在,擡起頭來笑笑:“我會不會點得太多了?你想吃什麽?”

於邵安喝了口水,笑道:“我吃你點的就好,喝的要美式。”

“嗯嗯,那就再加個美式。”

阮喻把菜單遞還給侍應生之後就又把頭低下了。她有些不敢看於邵安的眼睛,雖然他神情仍是淡淡的,但阮喻能看出來他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的於邵安目光也柔和,一對上視線,阮喻就有種小鹿亂撞的感覺。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阮喻在心裏瘋狂扇自己的臉才勉強維持住理智。好在菜很快就上來了,她兀自悶頭吃東西,不用再和於邵安對視。

這頓飯阮喻吃得很飽,因為實在太好吃了,她忍不住吃了很多。

咖啡也很好喝,好喝到阮喻不舍得一下子喝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淺抿品嘗。

“這個咖啡好好喝啊,”她又喝了一口咖啡,幸福得都要冒泡,“和那些九塊九的完全不一樣!果然貴有貴的道理。”

“是麽?”於邵安卻一點都沒覺得好喝的樣子。

阮喻猜想像他那樣的有錢人,應該每天都能喝到這種品質的咖啡,自然不會覺得珍惜。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跟你吃飯,真是一點樂趣也沒有。”

於邵安嗯了一聲:“跟你吃飯倒是很有樂趣。”

“什麽樂趣?”

“像在看小豬吃飯。”

阮喻反應了幾秒,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是在說我吃得多還是吃相難看?”

於邵安笑笑:“挺可愛的。”

阮喻險些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她臉皮沒那麽厚,被誇可愛雖然只有一點點高興,但還是放慢了吃東西的速度。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到了結賬的時候,他們又起了爭執。

阮喻堅持要自己來,於邵安卻不準,為了搶賬單兩人險些當著侍應生的面拌起嘴來。

“說好了我請的,”阮喻看了一眼賬單,238元……她心在滴血,但還是執著地拿出手機,“我來付吧。”

“你錢很多?”於邵安涼涼地說,“不如留著租一個好點的房子。”

這話倒是提醒了她,她這幾天住在現在的家裏總覺得陰濕濕的,雖然開了暖氣,晚上睡到一半還是會被冷醒,是該換房子了。

她只是稍微走神了幾秒鐘,於邵安就拿出手機掃碼,付了賬。

“你幹嘛!”阮喻生氣地瞪他。

“走了,”於邵安卻已經轉過身去,“帶你去兜風。”

……

阮喻沒想過於邵安會如此熟悉Z城的交通線路,還以為所謂的兜風就是隨便轉轉。

等車開上公路,她才意識到,於邵安似乎早就想好了目的地。

半個小時後,眼前的道路變得開闊平坦。

阮喻把車窗打開一條縫,忽然嗅到一絲鹹腥的氣息。她驚訝地看向窗外,看見了大海。

是真正的大海,海水在日光下變幻莫測。遠處是深藍,靠近岸邊的區域卻是淺綠,如同流動的翡翠。

“這是哪兒?”她喃喃地問。

“這裏叫做望海橋,是這座城市著名的旅游景點。”於邵安目視前方,低聲介紹道,“賞景的話,冬季的海,仲夏的花,都是很好的選擇。現在天冷下來,靠海的地方反倒沒那麽冷。”

阮喻沒有說話。她只顧歪著頭望向窗外,眼底都被純凈的藍色填滿了。

車速逐漸加快,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

“問你個問題啊。”

阮喻似乎聽見了她自己的聲音。

朦朦朧朧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獅子身體不舒服,醫生說拔個火罐就好了,這是為什麽?”

她在幹嘛?又在講冷笑話嗎?和誰?在哪兒?

“我想想。”接話的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音色偏低偏沈,很有磁性,說話時還帶著幾分玩味和漫不經心:“因為它獅(濕)氣重?”

“對了對了。”阮喻聽見自己在笑,還笑得很開心,很幸福,“老公你怎麽這麽厲害?”

這是她以前的記憶嗎?似乎也是在車上,也是在這座望海橋上,也望著同一片灰藍色的海。

坐在她身邊的人是誰?貌似是個男人?是跟她說話的那個男人嗎?是他在開車?

該死的,怎麽看不清他的臉?

“看來我們心有靈犀。”男人的低笑聲響起。

阮喻猛然發覺,這個聲音和某個人的聲音很像。

而那個人此刻也正好坐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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