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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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怎樣拒絕別人的告白?

尤其這個人還是你的債主,替你出了一大筆醫藥費,聲稱對你舊情未了。

阮喻這會兒才感到後悔,她就該多關註些情感博主,也許現在就知道怎麽應付了。

“嗯……”阮喻不想把話說得那麽絕對,“讓我想想好嗎?你不能要求一個剛出院的病人這麽快做決定。”

這個時候,裝病是最好的選擇。

但凡是個有同理心的人類,恐怕都會因為她大病初愈的可憐模樣心生憐惜,不再逼迫她回應。

於邵安看了她一眼,果然語氣和緩下來:“你不用這麽快回答我。”

“是,我需要一些反應的時間,”阮喻附和著,故作不經意地說出來,“先別來找我,行嗎?”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於邵安低聲說。

車子開入隧道,四周變得昏暗,只有朦朧的燈光在眼前晃動。

阮喻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真要命,為什麽單獨和於邵安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覺得好尷尬。

性格糟糕的那個人一定不是她。

尷尬的時候,不要試圖打破沈默,不然會變得更尷尬。

阮喻已經通過這段時間和於邵安的相處中明白了這個道理,明智地選擇閉上眼睛裝睡。

沒想到裝著裝著居然真的睡著了。

朦朧之際,她忽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阮喻。”

“阮喻。”

男人倦朗的面容垂在她眼前,她躺在不知何處,而男人似乎伏在她身上,從上方低頭看來。

“阮喻。”

男人忽然垂頭想要吻她,剛碰到她的嘴唇,她卻忽然一個激靈,猛地坐起來。

模糊的視野重新恢覆清明,她眨了眨眼睛,看見身側的於邵安正單手扶著方向盤,恰好偏過頭。

“醒了?”

“嗯,”阮喻佯裝打了個哈欠,“好像做噩夢了。”

於邵安沈默了幾秒,問:“什麽噩夢?”

“忘了。”她扯扯嘴角,轉頭望著窗外,想辦法轉移話題,“咦,這麽快就到了?”

於邵安低沈地嗯了一聲,情緒不是很好。

從醫院開到阮喻家裏,車程大約半個小時。

阮喻的家位置不算偏,距離市區挺近的,在僅與核心商務區一江之隔的城中村。

車開進窄窄的巷子裏,時不時地有摩托車駛過,於邵安不得不放慢車速,幾乎以龜爬似的速度通行。

沿途經過密集分布的樓屋,兩側墻壁上布滿陳年的汙漬黴斑,密匝匝的電線在樓宇間交錯纏繞。

於邵安的心情愈發地低沈。

他向來都認為,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所以當初阮喻說要搬來Z城重新開始,他沒有反對。

阮喻是自由的。她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

可如果放她自由就代表著她要到外面去吃苦受罪,住在老舊的城中村裏,過著庸碌拮據的生活,甚至還會被欺負。

那還不如把她關起來。

幸福有很多種含義,精神上的自由是一種,物質上的豐富又是另一種。

於邵安心想,阮喻必須住得舒服,過得舒適。只有生活條件好了,她才能得到真正的放松。

這一刻,他改變了想法。

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他必須讓阮喻搬家,讓阮喻住進他新買的那套別墅裏去。

“謝謝你送我,那我先走了。”

阮喻見於邵安還坐著不動,以為他沒有要送她上去的意思,自覺拉開車門下了車。

隨後,於邵安也下了車,到後座拿上了阮喻的行李。

“我送你。”

“謝謝。”

阮喻打開備忘錄,翻找出家裏的地址。

她住在22棟3樓,房號301。

阮喻數著門牌號,順利找到22棟,上樓之前,回頭看了於邵安一眼。

“要不你就送到這裏吧,我可以自己上去。”

“我送你上去。”於邵安堅持道。

阮喻沒辦法,只能擡腳率先往上走。

這棟樓已經很有年代了,衛生也不好,樓道裏的氣味也難以言喻,角落裏還堆著許多垃圾。

阮喻不自覺掩鼻,又忐忑不安地向後瞥了一眼。

於邵安這種矜貴的人,應該會很嫌棄吧?

阮喻本來這樣想的,但意外地發現,於邵安的反應很平靜。

走到三樓,阮喻找到自己的房號,從錢包裏翻出鑰匙,開了門。

她忽然怔在原地。

“怎麽了?”於邵安在她身後,語速有點快地問,“不舒服?”

“沒有,”阮喻搖了搖頭,笑了下,“只是有種隱隱的熟悉感。”

她走進去,轉身抵著門笑道:“歡迎來我家,進來吧,不用換鞋。”

這裏,是她的家。

是在她失憶之前,一個人獨自生活的時候,無依無靠的時候,唯一的歸宿。

阮喻領著於邵安逛了一圈。

她的家面積不大,兩居室,但收拾得很有條理,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家裏也只是落了點灰。

“你坐,”阮喻指了指客廳的小沙發,“我先拖個地。”

“我來吧。”於邵安把她的行李放在椅子上,往衛生間走。

很快就有水聲從衛生間裏傳來,幾十秒之後,於邵安就洗幹凈了拖把,還提了桶幹凈的水出來。

“還是我來吧。”阮喻想去搶他手裏的拖把,“哪有讓客人幹活的?”

然而還沒等她夠到拖把,於邵安就側身一步讓開:“我來。”

他有些方面還挺固執的。

阮喻只好坐在沙發上,看著於邵安拖地。

他一看就是不需要做家務的有錢人,拖地的姿勢很不熟練。但當他拖完餐桌附近的區域,似乎很快掌握了要領,很快就把房間所有的地面都拖了一遍。

拖完地之後,又走回衛生間把拖把重新洗幹凈。

到這會兒,阮喻臉皮再厚也覺得不好意思了。

“麻煩你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感謝一下於邵安,“要不中午留下來吃飯吧?”

“不會不方便嗎?”

於邵安說是這麽說,還是直接走進了廚房。

再怎麽樣,也不能讓客人在這裏忙前忙後,拖完地之後又做飯的。阮喻急忙跟進去,發現於邵安已經打開了冰箱。

裏面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叫外賣吧。”於邵安關上冰箱門,給周鳴發了條消息。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點吧。”阮喻看他擺弄著手機,急忙說。

“你自己點的,不幹凈。”

於邵安語氣裏沒有嫌棄的意思,但阮喻不知為何總是習慣性地和他頂嘴。

“你點的外賣,就很幹凈嗎?”

“嗯,很幹凈。”於邵安看了她一眼,“讓集團廚師做的,起碼不是什麽無良商家。”

“好咯好咯,你有錢了不起咯。”阮喻跟著他走出廚房,在餐桌邊坐下,右手撐著下巴擡頭看他。

在狹小的空間裏,於邵安的存在變得更顯眼了。

他走到阮喻對面坐下了,似乎打算一整天都荒廢在這裏。

阮喻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決定一鼓作氣,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關於你在車裏說的……”

於邵安驀然擡眼。

阮喻一對上他的視線,就覺得很不舒服,整個人都變得無所適從,產生生理性的抗拒。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

她沒把話說完,對不起什麽,於邵安卻立刻明白了。

他微涼的目光好似帶著審視,神色難以分辨,不知是不耐,惱怒還是疲倦,再開口時,聲音卻仍然溫和。

“為什麽?”他輕聲問。

阮喻笑了笑:“你相不相信女人的直覺?”

於邵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那時他的答案和現在一樣。

“我相信。”

“我也相信,”阮喻笑著說,“所以沒有理由,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不合適。”

她不記得,這是她第幾次拒絕於邵安。

她猜想,大概在失憶之前,她也跟於邵安說過類似的話。

因為於邵安聽完之後,沒有出現正常來說被女人拒絕之後男人通常會有的,惱羞成怒,或憤懣或喪氣的反應。

他面上仍然淡淡的,甚至連失落都看不出來。

阮喻觀察於邵安的表情,斟酌著措辭繼續說:“或者說,是我現在的狀態不合適。我更希望獨處,我想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思緒才能不那麽混亂,才能更好地恢覆記憶。”

“我現在只想恢覆記憶,別的什麽都不想去想了。”她由衷地說。

於邵安沈默了好一會兒,問她:“只是因為這個?”

“是啊,不然呢?”她笑。

於邵安盯著她,點點頭說:“但願如此。”

阮喻不說話了。

漫長的安靜,連空氣好似都凝固了。

阮喻不說話是因為有些話她沒法說出口。

其實今天在車上她睡著之後,她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好像記起了一些事情。

夢中的人面容雖然有些模糊,卻足以讓阮喻確認,那個人是於邵安。

他們畢竟夫妻一場,做盡親密的事。

那場夢卻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強迫。

她一直在哭,痛苦到極致,夢中的男人卻還要掐著她的下巴和她接吻。

她害怕他。

她害怕於邵安。

剛才打開家門的時候,某一瞬間,阮喻又想起了一些片段。

那些片段都不連續,在腦海中閃回的只是一幅幅定格的畫面。

畫面中卻都只有她自己。

在這間小小的出租屋裏,她一個人縮在被子裏哭,躺在沙發上哭,邊洗碗邊哭,邊吃飯邊哭,哭到用頭去撞墻。

阮喻失去了記憶,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哭成這樣。

發生了什麽難過的事情,讓她的情緒如此崩潰?又是因為什麽原因,她才會淪落到這般辛苦的境地?

她不打算去問。

但她猜測,應該和於邵安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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