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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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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九)

他的阿淵算是撿回來一條命,卻始終不見醒來的跡象。他焦心的在床邊等,不眠不休,握著她的手,講好多好多的話。

許多個夜半時分,他心焦地甚至想殺了螢璃,他怕得很,怕自己這樣做。

所以,快點,再快點醒來。

花川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側:“求你,阿淵,求你了。”

察覺到來人的靠近,花川戀戀不舍地放下九淵的手,給她掖了掖被角,柔聲道:“阿淵,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花川推門出去時,玉塵還在忙前忙後,尋了個人間法子,變著法地給螢璃煮著紅棗水喝。

他看了看花川,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密林深處。

郁郁蔥蔥的密林之中,緩緩走出來一個人影。

玉塵霎時警覺,掌心凝風。

花川走到他的身前,有禮向那來人一拜:“雲庚上神。”

玉塵納悶地收起掌心術法,恰逢此時螢璃出門曬曬太陽,來人見了螢璃,卻是腳步一頓停在原地,淚流如註。

螢璃似乎也註意到這邊的方向,疑惑地看著來人。

花川講述了前因後果,這便是灼族僅存的後人——螢璃的父親。

他再次抽出玉塵額間的光點,交予他的手中:“先前是我不對,可也算是如此,能讓他們有相見的一天。現在……”他指尖一撚,將那枚光點碾碎。“不需要了。”

花川終於顯得輕松一點了,道:“以後麻煩你了,玉塵。”

玉塵擺了擺手:“既是螢璃的父親,那有什麽麻煩的,灼族尚有人幸存,千想萬想都是值得開心的事,我才懶得怪你。”

螢璃依舊未理解現狀,在玉塵的關註下,步步走向雲庚。

看他們一家團聚,花川回頭進入屋內。

“阿淵!”

他喜出望外地奔過去,九淵正坐在床上,指尖輕觸著頸間的繃帶,一副悵然若失模樣。

她轉頭看向花川,看到他身後來的玉塵與螢璃,便知曉是怎麽一回事了。

九淵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牽上花川的手,傳音道:“花川,我們走吧。”

花川低下頭,柔聲應她:“好,我們回家。”

多待一分,也許會給玉塵他們多帶來一分的危險,花川也知曉這個道理,只是,無奈之舉罷了。

九淵緩慢下了地,傾身,算是同螢璃道謝。

後方的雲庚見了她,拭去臉上胡亂一片的淚,擼起袖子便要劃上一刀:“青禾女兒,讓我來救你。”

未等他凝光落下,九淵已飛速閃身至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示意不必,而後她飄然走出門口。

門外郁郁蔥蔥一片,看來他們尋到了如此靜謐的幽谷居住,也算是好。久違的陽光落在臉上,九淵仰起頭,瞇了瞇眼,無意扯到了傷口,她便又低下頭來。

指尖觸及繃帶,染上輕薄的紅。

也是同時,螢璃從她的背後走出:“殿下切記,一舉一動都要小心些,不要牽動傷口,也不要說話。”

九淵下意識開口道謝:“多……”

方說出一個字,螢璃食指便按在她嘴上:“不必道謝,是我該謝你。下次見面時,不要再受傷了,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會救你,所以你要保護好自己。”

九淵勉強扯出一個笑,拉起她的手傳音道:“我會的,多謝你了。螢璃,你變了很多。”

曾經那個躲在黑暗中滿身傷痕、話也說不清的人,已經變成了個落落大方的神女了。

螢璃笑道:“自然是要多謝你們。”說著,轉頭看向玉塵的方向。“還有他。”

見他們如此好,倒叫人欣慰。

拜別了他們的隱秘住處,花川帶九淵去了一片竹林,幽靜隱蔽不比他們少。

再後來,花川偷偷去了一次天上,去丹青坊見了未青上神,想討幾個漂亮的結界,將阿淵放進去。

他方說出這句話,未青便想到第一次見到小九時候,她堅定說著:“我不會沈溺幻境之中,今日不會,日後依舊不會。若是真有那麽一天,還望上神一定將我拉回來。”

人人皆願意沈迷虛假夢幻,可她這些話,第一次叫未青覺得自己的幻境之術是這樣沒用的東西,待她走後,自己便察覺到了這萬年來,究竟有多寂寞。

未青上神搖了搖頭拒絕,可等她問起花川小九怎麽了,花川不答,轉頭離開了這裏。

花川匆匆回到竹林,順路偷走了棵天上的彩雲桑。

初初從雲中鉆出,看著未青焦急的模樣,便提出了偷溜出來看看情況。她回了南海,便見整片南海無一鬼存在,海水中皆是洶湧的肅殺之感,她壯著膽子找到了剎羅,便見他跪坐在床邊嗚咽著,渾身發抖。

初初觸碰剎羅肩膀的一瞬間,便聽他壓抑不住興奮的顫聲說著:“滾遠一點,不然我連你也殺了。”

並非是嗚咽,他現在,竟處於極度興奮發狂的地步。

她讀到了他的回憶,燙手一般松開手:“你竟然……竟然!!”

“我愛她……我愛她。可偏偏是那一瞬間,超越世上所有有趣的事,痛快的要命。”剎羅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就是他的這雙手,割開了她的喉嚨,她的血淋在手上,滾燙的,熾熱極了。

剎羅雙手抱著自己,指甲嵌入皮膚裏,初初定睛看去,剎羅背對著她,他的腰間、背上盡是這樣傷痕。

“我殺了南海所有人,太無聊了,這世間沒有一人像她一樣。”

初初震驚地說不出話,呆呆站在原地,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

剎羅聲音依舊止不住地興奮發抖:“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初初顫著手伸向他,用盡全力卻依舊對他來說不痛不癢地砸在他身上:“她死了!死了!你個鬼,沒有死過知道什麽是死嗎!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嗎!天下之大,你再也找不到,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不會了!!”

“明明……明明就差一點,”初初胡亂地打在他後背上,嚎啕哭著。“就差一點,你們就是朋友了……”

朋友?什麽是朋友?

她曾坐在剎羅身邊,拿著人間話本給他講著:“朋友呢,就是相知相伴,相互信任,面臨困境會拉你一把的人!”

剎羅喃喃道:“我沒有朋友。”

她沈思了一會:“你強大於我太多,我們做不成朋友的,但我還是希望你有一天,可以真的有朋友!”

剎羅帶回北霜的那日,她第一次見這個殘忍暴戾的鬼面容出現了一絲和煦之色。他凝望著九淵的臉,問著身旁的狐貍:“她同我勢均力敵,我們可以是朋友嗎?”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剎羅楞住片刻,看著自己滿是血的手。

是了,她好像是說了。

他的流螢說他人還不錯,在天將圍堵之時,擋在他的身前,叫他走。

可是他……做了什麽……

滿身的傷痕未曾叫他有過一絲一毫的痛楚,眼下看著自己的雙手,無邊無際的疼痛,鉆心似地自他那顆空洞的心開始,後知後覺地蔓延全身,叫他求生不能。

*

幻境之中,九淵成天睡著,醒來便是呆呆坐著,望著窗口發呆。

見她如此,花川每日會在她醒時打開窗子,自言自語似的同她說著話,盡管從未得到過回應,依舊樂此不疲。

若是她想,大可傳音給他,但是她始終沒有。

他們成日的接觸也不過花川為她上藥,拉著她的手東扯西扯,嘮些天南海北的開心事。

有一日,她醒來時,望著天光明媚的窗外,漂浮的靈氣自窗口湧了進來。她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第一次下了地,推開門,呆呆地朝著那顆樹走了過去。

花川站在樹下,察覺到她來了,笑著回身:“阿淵,是彩雲桑。”

彩雲桑她怎麽會不認得。

依舊明媚,依舊絢爛,在陽光下舒展著枝葉,變換著顏色。越向上走,天界人越不喜這繁華浮躁之樹,可九淵喜歡極了,喜歡到強行在八重、她府上的後院種下一棵。

花川雖還未查清那群天將們追殺這個為他們征戰四方的武神意欲何為,但見了彩雲桑,或許阿淵心裏便不會那樣苦悶,一切都是誤會,她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殿下。

盡管他們二人都知道,好像回不去了。冥冥之中總有股力量,將他們推進這場風暴旋渦之中。

過了些時日,青禾上神終於尋得此處,時常來陪著九淵,她將給九淵上藥的工作包攬過去,二人雖是一言不發,但青禾每每背過身時,心疼常常從眼眶流出來。

她本就不善言辭,沒能保護好她,更不知說些什麽。

直到一次上藥之時,九淵終於開口:“我哪裏做的不夠好嗎?”

她拼命走上九重,卻發覺徒勞無功。她想創立一個嶄新的天界,力量不及之時親眼看著花川用了最極端的方式,徹底走向了與她相反的立場。她想救下邛寧的,可邛寧還是死了。

她重視的,親友一個接著一個離去。信任的,舉起武器對她討伐。

聽她終於願意說話,青禾一時激動地不知如何是好,飛快地搖著頭,大喜過望地握著她的手:“你做的非常好,非常……”

“那為何……”九淵擡頭,淚卻先落在了青禾手背上,“你也不願認我?”

數日來背過身的眼淚一齊化為嚎啕:“小九,娘對不起你。”

九淵攬過她,抱著她,緊擁著,像是在做夢一樣。

“你沒有對不起我,您是我娘,我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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