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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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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六)

一人立在大殿之中,薄唇輕啟。

“蘇無在雪域原。”

邛寧立刻坐直了身:“當真?”而後昂著頭,輕哼一聲,“本公主這就去會會他。”

所謂會會,自然是去找他尋仇的,他那般伶牙俐齒,生怕他再說自己欺負天外來客,所以邛寧打開寶庫拿上各式各樣的法器,孤身一人去了。

可小法寶如何能敵雪域原雪狼無數。

“她去哪了!”

自蘇無叫邛寧這般針對以來,九淵暗中派人盯緊了邛寧動向,可來報卻說,邛寧去了雪域原?

她和赤霄戰神都討不到一點好處的地方,她怎麽敢去!

九淵二話不說,擡腿便走,終於在風雪呼號的密林深處,找到了在那一通亂走的邛寧。

瞧見是九淵來了,她也沒給什麽好臉色。

九淵警惕盯著四周,沒空顧及她的心情:“和我回去。”拉起她便走。

邛寧一把甩開她的手,向著密林深處跑去,九淵趕忙快步追上,不顧她的耍賴掙紮,任由她胡亂揮著手打在自己手臂上,拼了命似地給她拉出去。

“都怪你,就是你害我,不然我怎麽會到這個地方。”邛寧狠砸在她手腕上,一下,兩下,可敲著敲著,她石頭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神色,反而是自己手疼得不行,氣急之下她朝著密林深處呼喊著:“凡蘇無!你個膽小鬼!快給本公主出來!!”

聽到這個名字,九淵停下腳步:“是誰和你說蘇無在這裏的?”

邛寧負氣,一把甩開她的手:“我告訴你幹嘛。”

“快說!”九淵搖晃著她肩膀,“蘇無一個天外人,如何能知我天界八重試煉之地?”

聽她這樣說,邛寧也回神,天外神剛來不過幾日,他沒這個機會,也沒這個可能打探到這些。而且她數次找人偷摸給蘇無個教訓,但是來人皆是說他日日待在武神府上不出來。

可……既然是那個人說的,斷不會騙自己。

邛寧瞪著盛九淵:“我偏不告訴你。”

密林之中,狼爪落在雪上,一絲一毫的腳步聲都沒發出。九淵還是很快感覺到這股子沸騰的殺氣,拉過邛寧便護在自己的身後。

如今,是誰說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們要活著逃出這裏。若是她自己,一定可以,可帶著這麽一個任性妄為的拖油瓶,九淵也不敢確定。

雪狼成群結隊從密林中跑出,九淵拉起邛寧的手便走,跑出密林,來到雪域原空曠之地,沒有一處可以藏身,算是踏入絕境。

雪狼亦是知道他們處境,警惕地盯著她們,而後緩緩將她們二人圍在中間。這裏的狼本就記恨九淵和皓,成群結隊的來報仇,何況此時只有一個九淵,和一個拖油瓶。

“一會我突破出一條路來,你在我後面跟緊我。”

邛寧躲在九淵背後,毫不客氣地一把推在九淵背上,九淵不受控地向狼群之中撲去,好在反應及時,鳴霜撐地,從撲來的雪狼口前撐起身站定。

她氣急,望向邛寧,邛寧卻依舊是那副趾高氣昂模樣。

“我知道,你和父親提了要毀掉這裏對吧,今日就由我來代勞了。”說罷,掏出一堆沒有用的家夥事。

九淵又氣又無奈,很想沖她吼上一句:法器也是在有用的人手裏才有用。在她手裏什麽也不是,不過是破銅爛鐵一堆。她又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小殿下從小在蜜罐裏長大,哪知什麽天高地厚。

又是群狼撲上,九淵抽出鳴霜打算迎戰,可那群狼卻是調轉方向,一齊向著邛寧所在地方攻去。

九淵飛快後撤,向著邛寧跑去,甚是折過鳴霜藏於身後,恐她亂躲一氣誤傷了她。

那群法器自是沒用的,可這是群狼撲到她面前時,邛寧才明白的道理。

九淵拉過邛寧飛快後撤,身子狠地前傾,背上叫那首狼撓出一道深深血痕。

“你放開我,我不用你救,不用你假惺惺的!”

邛寧指著九淵:“你不是討厭我嗎,你記恨父帝只喜歡我一人,我知道。”

“我天界殿下,是九天之上最勇敢的人,決不當逃兵,你盡管逃吧,今日我就要收服這裏!”

“你一點也不配做殿下,就是因為你太過懦弱,所以父帝一直厭煩你!”

天界之上觥籌交錯,絢爛漫天。

九淵木訥地穿過兩側守衛與侍女,每人見了她這個模樣,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直至到了大殿,她抱著懷中的那具死屍跪坐在地,大殿之上的榭娘夫人厲聲尖叫起來,那張溫婉的臉上從未見過如此惶恐神色,而後便暈了過去,叫一旁侍女攙扶著下去休息。

天帝青雲揮了揮手,示意那些個使官們將天外使者們安排下去,很快,大殿之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神死即隕,消失的幹幹凈凈,不留一絲痕跡。邛寧如今還剩一副屍身,全靠九淵不斷輸送著靈氣,維持著完整的樣貌。

如此這般,損耗是極大,她本就同雪域原群狼戰鬥極為不易,如今只是強弩之末,拼命耗盡自己。

她渾身的血汙,背上、臂上、腿上,道道都是群狼的抓傷、撕咬所至,而她懷中的邛寧幹幹凈凈的,只有脖頸處一道利爪抓上的痕跡。

便是那一處痕跡,要了她的命。

她不喜歡邛寧,可也從沒想過她死。

她已經盡全力了,可還是沒有辦法,雪域原向來有死無生。

天帝陛下緩慢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階,來到盛九淵的面前。

九淵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更是很少直視他,如今她垂著頭,緩緩擡起之時,猛烈一道強光擊向她,疼痛即刻撕裂全身,她吃痛地放開懷中的邛寧,整個人飛出去數米遠,渾身臟腑俱裂,連坐起來的氣力都不剩。

她躺在九重冰冷的大殿,將目光看向青雲,她崇敬一生的父帝正舉起手,掌心凝光,準備再次打出。

九重鬧出這麽大的事,司南邁著蒼老的步子,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大殿,正瞧見這一幕,慌張跑向前擋在九淵面前,聲淚俱下。

“陛下,小九殿下也是您的孩子啊,邛寧小殿下已經隕了,還請您手下留情啊。”

邛寧的屍身,自她放手時刻,便消失不見。徹徹底底的隕滅於世間。

如今聽到司南這番話,九淵才後知後覺:對哦,我也是他的孩子。

這個想法一經她腦海而出,便有一滴淚不自覺滑落,可她沒有力氣擡手去擦,只好任由流到大殿冰冷的地上。

邛寧說的對,父帝陛下每每看見自己,總是滿眼厭惡的,無論她如何做,都不能令他滿意。

現下更是,青雲緊盯著司南,臉上盡是厭煩神色。

“好啊,你護著她,就替她去死好了。”

父帝……竟真是要自己死?一時間,九淵竟笑出聲,只是一笑,便嘔出一灘黑血來。

司南聽了這話卻如釋重負,重重地在大殿之上磕了好幾個響頭。九淵本以為他是要替自己求情,可司南擡起頭時,直視著父帝的目光,道:“那就多謝陛下。”

什麽……

不……不要……

沒等九淵喊出聲,向司南方向伸出的手因為疼痛挪不出一點,便見光芒驟降。

“司南——”

黑血成片湧出她的喉嚨,司南在父帝的神罰下,緩緩回身,一如幼時哄自己那樣慈祥語氣說著:“殿下,別哭。”

而後身影撕裂於神罰之下。

“司南——司南——”

九淵費盡全力地向前挪去,指尖卻怎麽也夠不到司南隕滅的位置。

父帝的冷漠只讓她覺得可笑,笑自己這麽些年的愚蠢。可如今司南沒了,難過一時如將傾大廈,天崩地裂般,叫她只能喊著他的名字,盡力發洩。

她還曾以為司南不認得她了,難過地賭氣,後來她鮮少上九重,司南便會偷偷下來找她,司南笑著與她答話時,她也板著個臉,故作那些個成熟的神官們的神態,那樣冷淡的回應。

而如今,司南是真正不在了,過往那些在自己床畔講故事的記憶,那些一樁樁一件件的好才如潮水般湧來,淹沒她,快要窒息。

“記著,司南是因你而死,都是你害死了他。”

父帝冷漠地開口,而後傳令神將們進來。

九淵耳畔嗡鳴,而後幾乎什麽也聽不清,任由自己像個木偶一般被他們拉出去,不過多時便因傷勢太重暈了過去。

上方滴下來的水落在她臉上,她費力睜開眼睛,四下幽靜,後知後覺的寒冷。

她就那樣躺在地上,動了動手,兩只手分別被鐵鐐銬著。

九淵本想合上眼,接著睡過去,可一看去上方,竟是一個滿身是傷痕的老者,費力將流著血的指尖向外探。

又是一滴血,落在她的眼下。

九淵費力起身:“你是誰?在幹嘛?”

看著她眼下落下的血痕,那老者一驚,向後挪了挪:“你是何人,因何被關在這?”

九淵不答他的問題,反問:“這是哪?”

老者轉了轉眼珠,想起方才她來時是暈著的,便好心答她:“這裏是至幽天牢。”

九淵喃喃念了一遍:“啊……至幽天牢啊。”

天界關押著最兇惡的犯人的地方。她居然是罪大惡極的犯人。

“你方才在做什麽?”

老者神情有些瘋癲似地答道:“我在救你,你傷的很重,天界關押誰,我便要救誰,我要和天界對著幹。”說完這番話後,他像個孩童般比了個“噓”的手勢:“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後面的話九淵沒有聽,擡頭望著,盯著他的指尖,那是他自己掐出傷口流血的。

再看向他渾身的傷,許多綁著繃帶仍滲著血,九淵心裏隱約有了答案,還是沒忍住問出口確認:“你是灼族?”

老者收回自己的手,點了點頭。

便是這一個點頭的動作,令九淵一顆心如墜冰窟。

思緒飛回到許多年前的那天,樾喬站在她面前說著:“抓螢璃這麽大的陣仗,你以為是誰的授意?”

父帝同她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想法的不合,得不到回應的愛,導致那個光輝偉大的形象一點點崩塌碎裂。

九淵嘆了口氣,勉強撐起笑問他:“你想出去嗎?”

老者忽然眼中放光,狠狠地點了好幾下頭,而後拼命搖頭,整個身軀都像身後崖壁縮著,口中一直念叨著:“我可以出去嗎?不……我不能出去……我不能。”

他神情偶爾是瘋癲的,偶爾清醒,九淵同他交談時,從他混沌不清的只言片語中窺見他關在這裏的原因。

七萬年前,天妖大戰死傷無數,為了救那些神族戰士們,天界開始屠殺灼族,以灼族之血,創造了戰鬥不息的天界戰士們,也正因如此,這便成了天界最後能勝利最重要的原因。

灼族幾是滅絕,追殺到最後一個,便被關了起來。

便是這位老者。雲庚。

他有個女兒,很小,尚在繈褓中,一路逃亡時,便是為了將女兒托付到摯友家,為保護好女兒,他留下逃跑痕跡,盡力跑得再遠、再遠些,而後被抓。

彼時天妖大戰征兵,摯友家兒子一心想成為天界戰神,天界的英雄,帶著一身的少年志氣,奮不顧身加入這場戰爭之中。等回來時,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身軀。

少年人,空有熱血與志氣,卻沒什麽本事。

他的父母抓著送他回來的將士們吼道:“不是可以救活天將嗎!你們救救他,你們為什麽不救他!”

領頭的將士很直白的告知了原因,因為他兒子是沒用的廢物,而灼族的血需要留給更厲害的神們用,救他只會是浪費,而天界必須要贏。

他的父母發了瘋似地鬧著,盡是無濟於事,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尚在繈褓中吮著手指的嬰兒身上。

那嬰兒眨巴著眼,安靜地看著利刃落下,割開她嬌嫩的皮膚。

他們的兒子被救活了,天將們發覺異常,封鎖了他們家,踹開門時,他母親正因那嬰兒止不住的血而手忙腳亂。

那個嬰兒便這樣被發現帶走了。

雲庚曾有無數次逃跑的念頭,也無數次被抓回。也是那時,戰場之中有個好心的天將,抱著那個嬰兒,來這至幽天牢中見了雲庚,告知雲庚,若他好好待在這至幽天牢,這嬰兒便可以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也正因如此,雲庚甘願的被囚了上萬年,不斷的取血做藥引。

不知外面大戰何時結束,亦不知每日太陽何時升起,在這沒有日月,沒有時間,無盡漫長的牢籠之中,孤獨的活著。

因為他的女兒,要好好的活下去。

無數次忍耐到盡頭的時候,他也在牢獄中大吼著:“難道我們這一族就該如此嗎!不該!不該的!上古的神明啊!!你創造出你的子民,你的神族,你是要看他們如此這般活活被割肉取血直到活活折磨死嗎!”

空蕩的牢獄中沒有人回應他,久而久之,他甚至能聽到墻壁、鐵鏈都在嘲笑他,說著:“認命吧你們就該這樣。”

九淵不是冰冷無情的墻壁,她擡眸對雲庚說著:“不該。”

雲庚神識清明的這陣子,忽地落下淚來。

“謝謝……謝謝你。”

九淵嘆了口氣:“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要救我,不過,我希望你可以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

灼族受傷極難愈合,她是知道的。

“你女兒現在過得很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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