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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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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十五)

阿汀見了九淵與這等大事有牽扯,已經完全不詫異了,上前環顧一圈發現九淵沒受傷後,這才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又背著我偷偷幹什麽大事,為何不叫我一起。”

九淵沒有答話,阿汀順著九淵的方向看去,只見她在看著先生,而先生竟向一個方向走去。

九淵快步上前攔著:“惹先生擔心了,弟子這就同你一起回槐園。”

梨行白了她一眼,不予理睬繼續向前。

九淵又是趕忙阻攔:“先生還有什麽事情嗎,弟子幫你去做。”

“先生……先……”

眼見攔不住了,梨行一揮手,滿壁白梔子向各處亂飛,現出躲在後面的三個人,尷尬地對著梨行先生笑著。

玉塵手捏一把汗,正想著怎麽跑時,卻聽這位老不正經的先生道:“滾吧。”

“啊?”玉塵沒忍住訝異出聲。

梨行看向旁邊低頭的鐘禮:“不然你們以為,就憑你們設的結界,能叫那幾個戰神帶的武將都看不出破綻?”

梨行轉回身,看向一旁的九淵:“這等小伎倆還想瞞過我。”

九淵只好訕笑著答話:“先生英明。”

鐘禮帶路,漲紅著臉從先生身旁走過。方才那結界正是他的手筆,本以為順利瞞過了,沒想到,還是依托了先生的幫助。

梨行先生輕嘆了口氣,難得正經,語重心長的說道:“以後可要和玄機好好學啊。”

等鐘禮轉回頭時,只剩下梨行離去的背影,蕭瑟至極。

*

推開吱呀的門,雲柏軒四面依舊死寂,本是透亮的湖水愈發暗淡。

鐘禮失神地看著湖心那座亭,眉眼低垂。“就是這了。”

他本想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最後的,眼下遇到如此情況,想來那位溫柔的上神不會怪他吧。

鐘禮指著湖心的方向:“沿著湖走,走到最深處,便是天隧。”

玉塵看著面前寬闊的湖,心中雖有猶疑,卻還是牽著螢璃的手,義不容辭向湖心深處走去。

清冽湖水從腳下,漸漸沒過頭顱。

灰蒙蒙的湖水之下,淹沒了玉塵與螢璃的身影。空氣中吹來一陣風,風裏藏著一句真摯的“謝謝”,拂過鐘禮的耳畔。

鐘禮看著湖,看著雲柏軒的一樹、一木、一人,不自覺眼眶落出一行清淚。

一……人。

一人???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對面的神女眼角彎彎,笑了起來。

“小和尚,好久不見。”

她一金一藍異色雙眸,半邊臉凝上厚重的冰霜,仍是穿著記憶中那身檀色長袍,流光白緞披帛迎風而動,似夢似幻。

鐘禮癡癡開口:“壇泫……上神?”

壇泫笑了笑,無視他這副哭笑不得的醜表情,緩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為他理了理耳畔碎發。

“小和尚,現在過的快樂嗎?”

鐘禮狠狠點了點頭。

“有交到朋友嗎?”

他又是點頭。

“還被欺負嗎?”

他努力搖了搖頭,千言萬語鯁在喉頭,卻不知從何開口。

他想哭訴,他沒能保護好上神留下的屋子,許多物件叫那群衍界雜碎搶了去,他沒有本事搶回來。

壇泫笑笑:“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罷了。”

他的上神一如往常,總能在沒開口時候洞悉他心中所想。

還有,你這裏的花草樹木,我都沒有照顧好。

“你年年來熏香,熏得我腦子都痛了。”

還有……還有。我沒能破解開木雕中的奧秘。

壇泫忽地臉色大變,厲聲正色:“唯獨這個,你不要再調查了。”

鐘禮疑惑:“為什麽?你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皆與那個秘密有關不是?既然如此,我一定要為你尋回恢覆的方法才行。”

壇泫輕聲嘆氣,半面臉上的冰霜更濃郁了幾分。

“小和尚,要我說幾遍才好。”

“那些都是前人舊事了,過去的就應該忘記,代代新神輩出,你們應該去創造新的未來才是。”

若是如此。鐘禮指著湖心的方向:“留下天隧是為何?”

“您之所以告訴我天隧的位置,不就是想讓這個秘密留下嗎?”

“您知道,天界有想要逃離的無辜的罪神對吧?”

“上神……”鐘禮聲音顫抖。“您也是無辜的,對吧?”

壇泫沒有說話,看著遠處玉塵與螢璃消失的身影,心中卻不禁想著他的話。

懷璧之罪,也算罪嗎。

千千萬萬死去的灼族一樣,她也一樣。

壇泫撫上凝起冰霜的那半邊臉。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小和尚,你知道我早已死去多時了對吧。”

鐘禮眉頭擰緊,十分不情願的應道:“我知道。”

壇泫上神早就消失於百餘年前,現在的不過是彌留幻影。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好了。”

*

雙耳灌滿了水,周邊一切都凝固,封閉。

玉塵緊抱著螢璃,在湖水翻湧顛簸之中,來到了那口閃著幽光的天井。

天井旁有個半邊臉覆著冰霜的幽靈,聲音縹緲如上古傳來。

“逃離這裏,就是背叛天界了。”

天井不滲水,黑漆漆的無底之洞,將萬物吞噬。像一只睜開的眼,伴隨著湖底水波湧動,輕輕的一張一合。

回想起天上點滴,他這幾百年也算過得暢意至極。

可螢璃呢,螢璃光也不曾見過。

若他背上背叛罵名,能換來螢璃一條生路。

玉塵凝視著不見底的天隧:“有何不可?”

兩個身影齊齊墮入天隧,在無盡混沌神力將他們撕裂之前,雲柏軒的門被撞開。

沈澤天尊緊隨著鐘禮一行人之後,拼盡全力護住此處,奈何雷霆戰神已帶人殺到此處。盡管他竭力阻攔,一介文神,又怎敵天上武將無數。

雷霆金光闊斧一舉劈碎雲柏軒大門。四名天將扼住沈澤,將他降服在地。

沈澤天尊扭過頭,看著身側接連湧入雲柏軒的武將們,手只得緊扣在地,全然沒有任何辦法,他能做到的僅限於此了。

忽地,面前停留了一個人。

他費力擡起眼皮去看,卻見到了壇泫的模樣。正當他詫異於身邊武將無一人看見她時,隨即便反應過來,這是壇泫彌留之際的一縷碎魂。

神仙死後便會消散,若有什麽心願未了,便會留下一縷微弱的碎魂。

沈澤在心底啞聲道:“你要見我?”

壇泫一笑,點頭:“沈澤,你是我最後一個要見的人了,以後壇泫就不覆存在了。”

為何是我?

回想著天界曾經如何光輝燦爛,又是經歷了如何巨變重創,其中經年,他與壇泫不過點頭之交,實在想不清,在彌留之際壇泫為何偏偏留下一縷碎魂見他。

“青雲下令毀滅一切上古神明史料之時,你偷走了一卷記錄,我看到了。後來你辭去長青閣神官之位,多半也是因為這個吧。”

雖然他與壇泫之交不過爾爾,不值得開誠布公,可如今二人皆為將死之人,談及過去之事,竟有了些故友的意味。

沈澤在心中應下:是。

“我看不慣青雲,可看眼下天界欣欣向榮,無戰亂紛擾,我亦不知我是對還是錯。我與你一樣,心有不甘,卻也不得不甘,於是乎你留下卷宗,我藏了天隧。”

“我並不是無故失蹤,天妖大戰我始終覺得蹊蹺,所以尋著一些蛛絲馬跡,找到了無極淵,而後,看我這副模樣,便知道是什麽情況了罷。無極淵兇險無比,我險險保住了一雙眼睛,卻還是沾染其中……並不知道是妖力、還是別的什麽,成了這副模樣。”

“怕青雲發現,我便藏身在雲柏軒,始終躲在一重與衍界之中間隙裏。”

“無極淵有古怪。”

話即一出,沈澤登時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沈澤:無極淵有問題?這種事情為何你不早告訴我!為何偏偏現在才說!

壇泫依舊不改神色,淡然至極:“早告訴你的話,你能做些什麽,我又能做些什麽。”

沈澤心底怒道:可如今,你我縱使知曉無極淵有問題,又能如何!你即將消散,我難逃被處死命運。六百年前枉死那麽多神靈與……還不是一樣不能翻案了嗎!

在一旁武將看來,沈澤天尊還在作著無謂掙紮,於是一腳踩在他背上,厲聲警告:“老實點。”

壇泫聳了聳肩:“倒也不是。誰知道呢。”

“沈澤,我們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點點熒光自她的腳下開始顯現,壇泫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面前。

“希望火種,生生不息。”

她的面容最後消散之前,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浮現出了笑意。

*

“先生!?”

先一步從衍界逃出的鐘禮,本感嘆著鬼王歸羽鬧了一遭,衍界再無鼠耳之輩,一擡眼卻見到匆匆趕回天上的玄機先生。

見了先生,他下意識打了招呼,看到玄機先生驚詫的目光,他才發覺,自己沒法說為何身處此地,許久未曾有的口吃毛病這時候又突然犯起來。

“先生……我我我……”

玄機先生輕輕皺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趕緊跟來吧。”

噫?眼下天界有這麽大麻煩事,玄機先生又一向趨利避害,圓滑的很,怎麽竟一言不發的帶著自己這麽個小麻煩走了。

生怕先生反悔,鐘禮快步跟上,假裝同先生一同剛回天界。

然而事情發生一如他所料,玄機先生根本不知道天上發生了這麽大的禍事,眉頭擰成麻花一樣看著鐘禮,最後只好心裏不斷念叨著:就他媽當梨行欠我人情了!

終是帶著鐘禮,戰戰兢兢的回了五重。

武將們將雲柏軒搜刮一通,翻了個底朝天,一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雷霆戰神大怒,氣都撒在沈澤天尊身上,奈何這個老兒什麽屁也不放,滿身狼狽,瘋癲的哈哈大笑。

他真的很想此刻便殺了這個瘋子,可又有命在身,現在還殺不得。

於是,雷霆幹脆將整座雲柏軒砸了個遍,金光火光不斷交替顯現,等整座雲柏軒都叫烈火吞噬之時,有一武將找到了湖底的天隧。

雷霆戰神趕忙拎著沈澤,急匆匆向天帝覆命。另一邊,抽幹了整座湖水,令七八名武將跳入天隧去追,其餘人守在一旁。

武將們應聲而動。

壇泫隕滅消散,最後一絲能穩定住天隧的殘魂也不見,原本漆黑一片的天井現下變得更加癲狂難控,大有撕裂一切之勢。

至於天隧在數日後吐回那幾名武將的殘屍斷臂,已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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