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願(八)

關燈
願願(八)

從日月鄉回槐園的一路上,修竹都沒有怎麽說話,阿汀也一反常態的安靜。

他腦海中仍是不斷回響著那句“滿天有許多勇敢的神明”,愈發覺得長龍氏令人不齒。

滿天神明勇敢,獨他長龍氏,父帝與鬼王勾結,兄長威脅天界同胞。

他甚至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麽他是長龍氏?

不論是對父帝兄長做事的否定,還是對自己血統的厭惡,總之,他憑空冒出這樣的想法,無論怎樣都是羞愧難當。

五重漫天武將,守衛森嚴,只進不出,明顯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修竹心虛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阿汀,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問得知,是天上有罪神跑出來了。

聽到是罪神跑出來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氣,還好跑出來的那個時間,伏猙還沒拿到千靈石。

送阿汀回了槐園之後,修竹做賊心虛一樣偷溜出來,環顧四周的武將們,終於瞥見一個銀甲身影,他喊道:“赤霄戰神!”

修竹三步並做兩步上前,壓低聲音:“我有一要事稟報。”

皓看向他,正當修竹欲開口時,背後卻一陣發寒。他轉回頭,又見到一個熟悉面孔。

“修竹?”

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霎時凍成一整塊。修竹無奈笑回:“二叔。”

長龍氏善暗殺,頗多武將,一齊執行任務來這五重,也不稀奇。

算了。

修竹灰溜溜地回了槐園,莫名其妙地被殿下拜托,又莫名其妙地來找了花川。

只是,他還在想著自己的煩心事,掏出一方丟進湖裏,又召回來,又丟,又召回。

修竹無聊問著:“怎麽不見你是哪一族?”

花川看著他這反覆的動作淺笑,心道:一方怕是都要洗脫皮了。他反手翻出一朵白蓮,拉過他手腕放在他手心。

“蓮花無根,哪裏有家。”

修竹詫異擡頭,見他雖是笑著,心裏卻怎麽也不是個滋味。他托著那蓮,蹲下身輕輕推入水中。

“現在有根了,根就是這片湖。”

聽他這麽說,花川望著湖中的蓮花發起了呆。

“對了,你與殿下……”修竹想轉換這個有點悲傷的話題,話剛一出口,湖心的那白蓮便沈了下去,他忙“誒”一聲,腦海飛快想著怎麽圓。

“這這這……這是……是……”

花川釋然一笑:“它紮根了。”

花川蹲在湖邊發呆,甚至於修竹走了許久他才反應過來。

他是無根的蓮花,是花島最為特殊的一種。可他命偏像那有根的一樣,死命地探尋,就算是淤泥,也抵命捉住,野蠻生長。

百餘年來,他一直是這樣過活的。

如今有這樣清澈一泓湖水,容納他的所有缺陷,準予他的特別。

可他。

花川凝望著湖水中的倒影,那隱匿於古槐樹幹中的紫色衣角,終是笑著嘆了口氣。

正當他欲起身離去之時,迎面大喇喇走來個人。

花川覺得自己今日真是忙,來找他的人還真是絡繹不絕。

玉塵提著兩壺酒,笑著環顧四周:“如今五重真是森嚴,連口氣也喘不得了。花兄,喝點?”

“森嚴不也沒攔住你嗎。”

瞧著他笑著說出這番話,玉塵很想上去打他,好不容易極力忍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得亂七八糟,牙縫裏擠出一句:“花蝴蝶你他媽不會說句人話嗎?”

見他如此,花川輕笑一聲:“來吧。”

青藤屁顛屁顛的搬來一小案,搜了一圈槐園也沒什麽糕點,眼下外面形勢如此,又不好去“借”些別人的,只好灰溜溜地盤回花川的臂上。

玉塵雖是提了兩壺,可隨身帶著那乾坤袋裏就好像有拿不完的酒一樣。

他喝著,說著,談天談地,最後竟開始說起胡話,拉著花川說什麽要拜把子,做好兄弟雲雲。

花川自是不屑,頭有些隱隱發暈,便順著他笑著。

玉塵一把勾過花川的脖頸,端起酒盞,指向天邊的雲,宛若人間那醉漢一般,沖著那雲吼叫著:“能不能喝啊!臉都紅了!來!喝!”

“那是……”話方一說出口,他便見到不遠處的九淵,醉意霎時煙消雲散。

“嗯?是什麽啊?”玉塵迷迷糊糊地瞇起眼睛看他。

“晚霞。”

“嗯?”玉塵轉過頭,順著他那專註的目光看去。

“什麽晚霞啊,那不是殿下嗎!殿下!來喝酒!”

似是驚詫於他們二人何時能交好到一起飲酒,九淵駐足片刻,便轉身離去了。

“餵餵。”玉塵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人都走了還看什麽。”

“看月亮。”

說罷,杯中清酒一飲而盡。

“哪有月亮啊?”

看我的。月亮。

伴隨著胡言亂語,月亮也漸漸爬上天際,皎潔而又清冷,高懸不可觸及。

已至深夜,玉塵無心再留在這,找了個理由便要回去。花川心松一口氣,可算是把這個麻煩趕走了。

槐園本就樹木繁茂,一入了夜,除了花川那花裏胡哨的房上有些流光外,四處漆黑一片,微風吹過各式樹枝,頗有幾分鬼哭陰寒之意。

行至湖邊,玉塵正飛過欲出門時,一柄森冷銀劍橫在了他面前。

玉塵不以為意,輕推開劍面。

他一推,九淵反而橫過劍刃,將刃處對準了他的喉頭。

玉塵冷笑:“殿下這是何意。”

“風師這是何意?”

她向來討厭打啞謎,但既是要打啞謎,那便打好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風師戲演的真是好,兩分醉意,楞是演出了八九分。”

不等九淵把話說完,風師抽出腰間扇,以扇迎劍,僵持不下。

風師為人向來溫和,除了偶爾挑刺作妖討人嫌以外,大多時候都是友好待人,笑模樣見多了,漸漸叫人忽略了,他畢竟也是風神之子。

五重歸來,他也變了很多。

九淵無心爭鬥,只想攔住他,可風師卻持扇步步緊逼,連連將九淵向湖心逼去。

扇骨襲來,九淵側臉避過,心中愈發煩悶,淩空翻過玉塵,揪著他的領子給他丟去岸邊。

玉塵倒地,正欲爬起來時,面前卻是滿目血光。

九淵緊握著尋兇令,呈到了他眼前。

小小令牌,迸發著不詳顏色的血光,暗紋隱隱顯出一個“兇”字。

九淵收起尋兇令,正色道:“血光,極為最窮兇極惡之神,端華先生不會沒教過,水神大人也不會沒告訴過你。”

“風師,你還想去哪?”

看著那抹血光被九淵收起,玉塵扣緊了手下的草泥,緘默不言。

“你能溜進來算你僥幸,可僥幸一次未必會有第二次,出了這個門,你可知會有什麽後果?”

“我知道。”玉塵昂起頭,“大不了一死,老子才他媽不怕!”

“你是風師,做事自應當深思熟慮。你想走,你想放一個罪神走,風神大人該如何自處?”

“她不是罪神!她沒有罪!”玉塵忽地站起大吼道,接著聲音暗啞下來,“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目光像是蒙了大霧的湖。

九淵輕嘆:“如今五重處處都有尋兇令,梨行先生閉關,槐園的尋兇令在我手上,我可以當做沒見過你,倘若你出去了,就不見得是什麽情況了。”

大霧撥開,玉塵略顯訝異的問:“你要幫我?”

九淵搖頭:“不。我要你和我說清,你為何會這樣做。”

“你在……做什麽?”

槐樹後鬼魅似地冒出個人影,瞪著一雙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樾喬?

九淵心裏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尋兇令,不是亮了嗎?”

“殿下……你在等什麽?”

“樾喬等一……”

九淵沒來得及說完,銀光迸發,數十根銀弦直挺挺向玉塵刺去,剎那間,沒等玉塵反應過來,九淵先一步攔在了他前面,鳴霜打出一道月華之氣相抵。

“殿下……你攔我?”

“你先聽他怎麽說。”

九淵看著樾喬愈發覺得不對勁,她雙目無神,沈寂異常,像是被施了傀儡術一般,又像是她在人間見過的很不願想起的一個人。

“還有什麽可說的?”

樾喬歪頭,看著九淵背後的玉塵,擡起手,五指垂著忽地發力一抓,幾根銀弦從背後刺向他。

一枚花瓣輕巧飛來,打亂了那幾根弦。

樾喬沒來得及多想,正欲再次動手時,卻聽玉塵大吼。

“怎麽沒有!”

玉塵單手藏於背後掐訣,一位小神女從他背後怯生生地探出了個頭,渾身衣衫破爛,滿是血跡,緊攥著玉塵袖子不放。

“你們受傷會痛嗎?”

“你們睜大眼睛看看她,她滿身的傷,極難愈合。”

“知道是為何嗎?”

“就是因為,你們一次次的受傷,喝得都是她的血。”

“百草閣哪有什麽神藥!他們只是在以上古神族之血救當世之神!你們喝她血的時候,喝得安心嗎!”

玉塵說著,吼著,額上隱現青筋,神情近乎癲狂,背過去的一只手不忘握緊那小神女的手腕安撫。

九淵與樾喬腦海一同回想起,每每受傷時,一碗碗端來的紅湯。

那股子血腥味兒,一直令人作嘔。

一切竟是有跡可循。

玉塵說完,在場的他們三人皆是陷入一陣沈默。

若是真的,這般真相過於殘忍可怖。若是假的,又該如何勸說玉塵,又該如何抓到這個裝模作樣楚楚可憐的神女的把柄?

正當九淵欲開口說些什麽之時,卻聽見樾喬先說了句話。

輕飄飄的,宛如槐園這些個隨風吹落的葉,落在湖裏,足矣掀起滔天的漣漪。

“關我什麽事?”

樾喬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